只想抬脚离开，打落挡住自己去路的小半截手臂，黑色的衬衣袖口凌乱的卷起，可以看到肌肤上蓝色的血管脉络清晰。就连衣服下摆也没有认真的塞进裤子里。可是，这个男人似乎就有这样的本事，即使如此不羁的衣着，看起来也不觉丝毫邋遢，倒更有种落拓的美。
或许，当初就是被他眼中猫一样的魅惑所勾了心肺，真是没出息！
“让开！”
“爹地！”
两个女声同时发出，一个清冷如冰，一个甜腻如糖。
除了vivi，其余两个大人身体皆是一震，眼中是复杂而澎湃的翻涌情绪。
叶子心中又惊又痛，她从没有告诉过vivi关于她爹地的事情，女儿更不可能见过墨漓的样子。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血缘情系吗？看着女儿小脸之上尽是惊喜，似乎从没有见过vivi如此开心的让那灰色的瞳眸都漾起了如同游乐场般繁华热闹的喧嚣之情，小手若有所指的举过头顶，不过是指着墨漓那双早已没了平静却依旧隐忍的眼睛。
“爹地和我的眼睛一样！”
Vivi高兴的说，似乎从没有见过和自己一样颜色眼睛的男人，所以，小孩子似乎是潜意识里便将这个称呼喊了出来，没有丝毫犹豫与怀疑。
说着，小手再次指向自己，示意她刚才说的没错。小扇子般的浓密睫毛微微翘起，如同嘴角的弧线，透着孩童的天真与甜美。
“vivi——”
叶子只觉得无力，轻轻的呼唤，看着这样的女儿，她还能说出什么否认或者责备的话语吗？除了心疼，还有那如同梦魇般只让人下陷沉迷的浑噩与混沌。
她该怎么办？她要怎么说？
“vivi——”
男人口中的这个名字带着显而易见的颤音，重复着叶子刚才的轻唤，如同从明明压抑却依旧无法自持的胸腔中满溢而出，发出“隆隆”的震荡，眼中，早已看不出原先的颜色。
这是他的女儿，从那天在墨玄的婚礼上他就已经知道，他的人将当时的现场画面传给他看，可是，却因为那张熟悉的脸而让所有的自持力全部崩盘。
他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女人也会出现在婚礼现场？可是，心中总有个声音告诉自己：没有关系，那不是她本人，不过是一些静态画面罢了。他就看一眼，看一眼就好。
只此一眼，便再也无法挪动开来。
依旧是那张纯净却又故作冷肃萧杀的脸，可是，身旁那个跟她有几分相似的孩子又是谁？
他看到，那个孩子有和自己一样的眉眼。
那一刻，保持了这么多年的面具脸孔终于碎裂。
墨漓以为，只要他愿意，便可以再次变回原先那个神秘的帝意维斯幕后首领，没有人知道他的踪迹。
可是，他似乎忘记了，从那个女人走进他的生命的那一刻，他才第一次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如同雷鸣。
他监视墨玄的一切行踪，不知为了何种目的，或许，不过是从前便养成的习惯，再也改不掉而已。可是，这个女人，他甚至不敢让自己在脑海中想一想，生怕无法压抑住所有情绪，只为了拥有她的身影。
不是没有动摇过，在每一次收到她电话的时候，自控力便如同地震一般地动山摇，悬悬欲坠。她每年的那个日子都会打给他一个电话，他不知原因，可是，每一年的那一天，却依旧会什么也不做，只是乖乖的等在电话旁边。
不会去接，不敢去接，可是，他却那样期待又害怕的等待着那一通如同撩拨心弦的电话铃声响起来。期盼她的打来，期待她不要挂机。
就是这样可笑，他不接也知道是她，他甚至可笑的命令所有人不准再打那个号码，不过是杞人忧天的担心万一她打来占线怎么办。他甚至有些期待她能不能平时的日子也打来，可是，那台只为了一个人准备的电话却从来没有在其他日子中响起过。
他知道，要想找到她易如反掌，可是，却可笑的连去远远的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他不敢，叶子，就好像他阴暗的生命中唯一的绿色，他不敢觊觎，不过是害怕秋天的到来。他害怕如果那个人也离他而去了怎么办。索性不要，让最后一点颜色也从他的生命中消失，将自己藏进黑暗，让他彻底觉得安全。
当知道了那个孩子的存在，似乎从前说服自己的理由都不复存在。他要去找她，他是她的男人，他是孩子的父亲。
那个漂亮的如同天使一般的女孩，竟然是他的孩子。
来找她，站在她家的门口，却发现，他之前的那些所谓的勇气与魄力都是扯淡。一直盯着她的房间，直到灯光熄灭，心中的冲动也随着夜的温度一点点的退却冷淡。
地上的烟蒂无一不控诉着他的懦弱，可是，能怎么办？他甚至第一次主动给她打去了电话，他看到她躲在夜色的窗帘边，白色的身影好像隐隐约约的当头冷月，圣洁无暇。可是，当听到那个在自己梦中回放无数遍的声音时，墨漓浑身的力气再度抽干，几乎是狼狈的落荒而逃了。
呵呵，他都觉得自己没出息的好像一只狗熊！
只是，车子漫无目的的在空荡的大街穿梭一圈，却又回到了这里。
这里有那个他心心念念从来不曾忘记的女人，这里，有那个拥有自己一样眸子的女儿，来自他的骨血。
明明想再次鼓起勇气，背诵了一夜的说辞在见到她带着女儿突然出现时瞬间成了空白。看着那一大一下的身影慢慢奔跑，女人的背影依旧纤细美好，如同湖底的柳树倒影般婀娜，而女儿颠着略显稚嫩的步子紧跟其后。这是一幅多么美好的画面，他错过了多少？
直到看着她们再次回来，墨漓却发现自己连句连贯的话都说不出来。以为所有的紧张情绪可以用一句轻？佻的开场白掩盖，可是，看到她眼中冷冽的光波，他却瞬间恐慌起来。
直到那一声他从未想过的称谓动听的响起，震撼了所有的神智，只觉得浑身都沸腾起来。
她那样小，那样美好，她叫vivi，是她妈咪给她起的名字。
Vivi。
男人的手臂抬起一半，却悬在半空久久不曾动弹。就连叶子都看到了墨漓指尖的颤抖，眼中那氤氲开来的雾气让男人的眼睛颜色淡了淡。却如同蒙上了一层霜花，更加看不清其中神色心绪。
不过是想摸摸孩子的头顶，却连如此的勇气都消失殆尽。
“vivi，你先回屋里，外面太冷。”
叶子开口，对着一旁的女儿。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可是，此时女人的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坚定。
Vivi纵然心中一万个不愿意，却又不敢惹妈咪生气。只是，刚才爹地看到自己时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呢？他为什么没有亲亲自己，抱抱自己呢？难道他不喜欢自己吗？
想到这里，女孩脸上难掩失落之情。有些不情愿的一步三回头的进了屋去，只是因为爹地没有抱自己而心中升起的阴霾倒是渐渐被爹地回来这个喜讯所淹没干净。
她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欧元和美金去！她要告诉他们，她的爹地也回来了，她也有爹地了！
那一定是爹地了！而且，还没有到圣诞节，爹地就回来了呢！原来妈咪没有骗她，爹地真的没有丢下他们不管，爹地真的回来找他们了，他不会再走了吧！
叶子不知道是不是如果自己一直不说话，他们两人便会一直站在这里成了两块石头。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彼此都在思考到底要说些什么。以为再次见到她会有无数的思念无数的委屈无数的哀怨，可是，当真的看到他站在自己面前，竟然只剩下了局促难安。当然，或许墨漓此刻比叶子还要不自在。
从前的邪魅与恣意似乎突然荡然无存，此刻的呼吸都成了累赘般的阻碍。
“我——”
“我——”
长久的沉默换来两个人同时的开口，于是，竟然越发尴尬起来。
顿了顿，墨漓再次开口，似乎已经不想将时间浪费在如此奢侈的沉默里面。或许，他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
“对不起。”
眼眸微垂，叶子看不清男人眼中的神采，只是，心却莫名的颤了颤。她从没有生过他的气，她不过是气自己。
气自己没有办法将墨漓从仇恨与不安中拯救出来。
所有女人都以为自己就是那个可以将魔鬼变成王子的主导线，可是，当你真的想改变什么的时候，才发现，所有的力量不过是妥协。
“如果你来这里就是为了道歉，那么，现在可以离开了。”
女人的目光从开始的疼痛变成了冷淡。如果一切不过是从来一遍，那么，叶子不会再放任自己像从前那般。毕竟，现在不光是她，还有vivi，她不想让女儿开始的希望和喜悦破灭。
叶子可以鼓励自己勇敢，可是，她不能让vivi受到一点伤害。
如果墨漓还是无法跨越他心中的那道坎儿，那么，他配不上做vivi的爹地，配不上vivi的崇拜。
“叶子——”
在叶子的记忆中，这是墨漓第一次这么称呼她的名字，用如此认真而沉重的语气，可是，其中流露出的悲伤却好像满满的充斥在每一个艰难的吸气与平静的呼气之中。
在过去的那段并不算长的相处之后，这个男人时而邪魅不羁，时而放？荡轻？佻，却从未有过如此艰涩的神态。叶子知道，或许他真的努力了，可是，这个时候，她只想将彼此逼上一个死角，不过是给对方最后一个交代。
如果——那么——
很多事情，不过是逼着自己，逼着对方的决断。她在赌，就如同之前赌他会来。
纵然当时和小七说的如此肯定，可是，她自己心中又有几分肯定？或许，比苏柒都还要忐忑怀疑。
叶子没有吱声，不过是定定的望着面前的男人，似乎只为了等他公布自己心中的答案。
因为瘦了的缘故，他的眼眸似乎更加深邃，带着几分氤氲的迷离，紧抿的唇好像一道银线，透着几分锐利。
“我，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世界上总有这么一个人，纵然你强大如同神祇，可是，面对她的时候，也会无措恐慌，也会胆怯词穷。
她的泪，让你的世界阴霾低沉，只剩下了灰；她的笑，让你的世界阳光明媚，就连心都跟着一同融化一同柔软成沙。
所以，一向自诩不羁的墨漓在这一刻也恨不得自己巧舌如莲，却适得其反的结巴了起来。
叶子第一次看到如此的墨漓，明明眉心阴寒一片，如工笔勾勒出的侧脸却带着几分可疑的红艳。
就连叶子也没有想到墨漓竟然会直接说出这句话来，可是，不得不承认，当听到那明明局促却故作镇定的声线，女人心中的痛几乎一瞬间便消失陨灭。
她等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句？可是，当墨漓真的说出了，却又惊异了。或许，叶子压根没有想过墨漓的表现已经超过了她的预计标准，可是说，是喜出望外。
只是，明明压抑着，可是，脸上的冰封却是顿时消却，就连眼中那有些不可置信的惊诧在墨漓看来都成了这个女人狡黠的嘲笑。
心中咬牙，嘴上却没敢说一句不是来。这个小女人绝对是跟那个苏柒学坏了！
早知道就不应该让她和她玩！
墨漓此时如是琢磨，貌似完全忘记了苏柒和叶子早就认识在他们两之前。
“我们这样是不是有些太快了？”
叶子突然开口，白皙的小脸上已经染上了粉红的浮云，眼中的笑意如同波光粼粼的湖面，墨漓可以看到其中自己的倒影。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的微微上扬，却又有几分羞涩与局促不安，墨漓似乎只能从女人微微凌乱的呼吸才可以感觉到她也和自己一样紧张起来。
心中一怔。
他有多久没有看过她这么笑过？准确的说，她最开心的时候，或许也不过是和他在一起最后的那段日子，可是，对于墨漓来说，却是始终不敢回忆的禁忌区，甚至连夜深人静也不敢拿出来晾晒。
如今再次见到，心中只剩下了酥软，好像有她的黑甜的不愿醒来的梦一般。
这样的叶子带着几分让墨漓觉得陌生的新鲜与刺激，却越发心痒澎湃。
这个女人似乎变得更有女人味了，浑身透着几分为人母的圣洁与高贵，脱去了稚嫩与青涩的叶子，让墨漓却有几丝心疼油然而生。
或许，不过是这几年一手带大vivi的酸让这个女人不得不蜕变得成熟起来。
“孩子都要上小学了，我们是慢了——”
明明是调笑，墨漓希望彼此尽量轻松起来，可是，话一出口，却又好像带着几分涩然的苦咸。
他们是慢了太多，错过了太多，如今，不知能不能补回来？
如果说之前不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幸福里面，如今，墨漓只是恨自己当时的胆怯。
就算明知道会失去，可是，如果生命中有过她的陪伴，他还害怕什么？回忆，便足以慰疗心中的不安。更何况，他不会放开她的手，再也不会了。没有人可以将她带走，她也自然不会主动离开。
这样的女人，他还有什么不满足？他不会失去她，不能，也不允许。
还有那个可爱的女儿，他要把她变成高贵的公主，不知道愿望为何物。
心中如是想着，口中的涩慢慢化开。
“你能乐意给别人养孩子吗？”
“当然不能！”毋庸置疑的回答。
“那我们还是算了吧！”
“养自己的孩子，我还是很乐意的！”
墨漓随即开口，眼中是无法磨灭的璀璨。让叶子只觉得晃眼，可是，嘴上却依旧没打算饶过他。
“你怎么知道vivi是你的孩子？”
其实，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可是，叶子此时貌似真的有些小女人的撒娇成分在里面。
如果说，这么多年没有一点怨那是不可能的，可是，当这个男人用诚挚的眸子望向她的时候，心便瞬间原谅了。
所以，在嘴上出出气也是好的。
但叶子显然是低估了墨漓的脸皮厚度，或许，她忘记了，在自己还是那个和他说一句话便会脸红的小姑娘的时候，墨漓已经是只油嘴滑舌的狐狸了。
“除了我，谁还能生出像vivi那么漂亮的女儿？”
叶子默了，却忘记了反驳或讥讽。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眼中闪动着从未见过的光亮，她想，或许，墨漓真的可以成为一个最棒的爹地。
女人还在出神，就听到耳边响起一声暧昧而温热的疑问，让叶子觉得似乎半个脸颊都瞬间浸润在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之中，耳畔有些烧烧的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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