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莫荀帮我把泥鳅养在玻璃罐子里,又端了澡盆子出来给我洗澡。我身上的泥点子都溅在了他的白衬衫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梅花。觉得好玩,我不停往他身上泼洗澡水,他一点儿也不生气,把我洗得干干净净,认真地替我剪指甲。
姐夫和姐姐结婚以后住在我们家,村里人管这叫倒插门儿,好像不是个什么好词儿,但我不太懂。我喜欢黏着姐夫,不像我的哥哥们,他从来不欺负我,也不笑话我。哥哥们问我是不是喜欢姐夫,我煞有其事地点头。虽然小,但我清楚地知道,姐夫对我很好。
姐夫有个弟弟叫苏远。哥哥们说,苏家的大哥哥娶了姐姐,苏家的小哥哥就该娶我了。苏家的小哥哥笑起来与姐夫有几分相似,我喜欢他的笑容。
姐夫的工作很忙,回到家里总是累得不想说话。我捧着作业想去给他检查,却每每被姐姐拦了回来,叫来家里玩儿的苏远给我检查。
苏远只比我大几岁,跟姐夫相比,他的肩膀不够宽,他的臂膀不够壮,但他和姐夫一样对我极好。我同他玩在一起,他能一直陪着我,不管我要去哪里,不管我要耍到多晚。
换牙的时候,姐姐不让我多吃糖,可我嘴馋,看着苏远吃糖就流口水。苏远每天晚饭都吃得特别多,姐姐问他怎么胃口这么好,他说吃了糖开胃,吃饭都香。姐姐第二天就会特意多买点糖给他。苏远把糖藏起来偷偷给了我,其实我有看到,每天夜里他都要去院子里溜达很久等饭消化。
后来姐姐姐夫搬去了城里,我也在城里上学,自然是随姐姐姐夫一起。苏远也住在姐姐家,我俩依然形影不离。这样的生活很幸福,直到另一个祸害的产生——苏杭。
苏杭的出生直接动摇了我和苏远在家里的地位,这个小害人精,还不会说话就开始笼络人心,看见他一次我就想揍他一次。
姐姐姐夫总是买各种各样的玩具讨好苏杭,一天到晚涎着口水的奶娃娃,“咯咯嘎嘎”吐词不清地手舞足蹈也能逗得姐姐姐夫哈哈大笑。
苏远很没出息,被冷落了也不晓得反抗,我才不像他,绝不忍气吞声。苏杭那小子又不会告状,欺负了他也就白欺负了,他能怎么样?
我趁着姐姐姐夫不在家就捏苏杭,他的小屁股经常被我掐得红一块紫一块的。姐姐姐夫并不知道,以为是他自己摔的。我又不傻,当然不会捏脸这种比较明显的部位。
苏远清楚我的小把戏,他不但不帮我,还护着那小害人精。为这事儿,我和他差点翻了脸。搬来城里以后我一直管他叫“相好”,按城里人的说法,这表示关系很好的两个人。可就因为苏远护着苏杭,我整整一个月都叫他“苏远”,或者直接“喂喂”地唤他。
随着苏杭的长大,我发现这孩子越来越好玩儿,而我,算是他的小姨。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个长辈,我为这么多年的以大欺小深感愧疚,不仅主动向苏杭示好,还积极与苏远恢复邦交。苏远没跟我计较,咱俩还好得跟一条绳上的蚂蚱似的,可苏杭那小子见了我就翻白眼,目中无人。
苏杭不是个好苗苗,从小我就看得出来。小时候抢他的果冻吃,他拿着铁勺追着我不放,可他人小腿短,压根儿追不上我。这小子心机重,趁我午睡的时候用铁勺敲我的头,使了吃奶的劲儿,生生把我敲醒了。
虽然头上肿着个大包,我仍旧揍了苏杭一顿才罢休。等姐姐姐夫回来,我和苏杭都没好果子吃。苏杭小,姐夫罚他一个星期不能吃零食就哇哇大哭个不停。我比他惨千百倍,毛泽东的诗词,一天一首,不得背错一个字,背错就重来,卡壳也不准,直到背过关为止。
就凭我这个记性,要达到姐夫的标准纯粹是白日做梦。姐夫没办法,就把背换成了抄写,一天一首,每首十遍。苏远成了我的枪手,长此以往,他那一手大气的行楷便是当初在我的生拉硬拽下奠定的基础。
上了初中,姑娘们都开始春心萌动。班里许多女孩子会收到诸如情书礼物之类的东西,我羡慕又嫉妒。回到家硬逼着苏远写情书给我,然后拿到同学面前炫耀。苏远够义气,二话不说洋洋洒洒就动手了,他那文笔,跟徐志摩相去不远。
和苏远分开是在高中,我因为成绩不好没有考上重点,不得不转校去了外地。独在异乡为异客,我想念姐姐姐夫苏远苏杭,可我没办法回去看他们,学校实行全封闭制,只有寒暑假。
高三的生活如同炼狱,每天水深火热地背书做题几乎让我缩了一半的水。考试之前的某一个周末,姐夫带了苏远来学校看我,见我又黑又瘦跟非洲难民似的,他们就带我去改善了一下伙食,临走前又塞了一大包好吃的给我。
我的第一个手机是苏远送的,高考前他同姐夫一起来我们学校,随身带着给我准备的16岁成人礼。我们家那儿16岁就算成年了,比法定成年的18岁要早。
有了手机,我和苏远的联系又频繁了起来。他告诉我大学里的趣事儿,我向他抱怨高考前的黑暗日子。我本想考苏远所在城市的大学,可惜时不我与,分数不给力,我只能望而却步。
大学四年,我努力寻找人生价值,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回到姐姐姐夫的身边,也来到了苏远的面前。
和他的重逢算是偶然,我没想到,这么快就会与他遇见。但我对此乐见其成,让他看到不一样的我,我也借此观察现在的他。
我们像以前一样相处,我仍旧逢人便介绍他是我的“相好”,他也不排斥。我知道他跟一个叫许柯微的女人有点牵扯,但那是我没回来之前。一旦我来了,什么许柯微赵柯微的,通通会变成炮灰。
我了解苏远和许柯微的一切,渠道多得不胜枚举。苏远没说过什么,我便把他的这一段经历当成野史来听,全然不在意,直到我见到许柯微。
很平凡的一个女人,看起来像个高中生。当她报出“许柯微”三个字时,我借机看了看苏远,顿时心里慌了神。苏远看她的眼神不同,苏远平时的随和在她面前化为乌有,苏远在跟她较劲儿。
被报复分子殴打之后,许柯微在苏远的怀里奄奄一息,苏远凝视着她,甚至不敢过重呼吸。救护车还没有到,苏远搂着她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替她拨开额前的碎发。由始自终,他的眼里只有许柯微。
古卿凡问我是否喜欢苏远,这个,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只知道,苏远是我的“相好”,我们一起长大,一起玩耍,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他的城市我便向往,有他的地方我愿常驻。
这,算是喜欢吗?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说好是傍晚更新
可过节吃饭啥的就给闹到很晚~~
中秋佳节啊
大家懂的
呵呵~~还好赶在了12点以前,今日双更,没有食言哈~!
78
看不穿 。。。
听着柯微均匀的呼吸声,在椅子上假寐的苏远确定她已经完全放松地睡着了才起身走出病房。这丫头跟防贼似的防了他几个小时了,生怕他趁人之危。苏远不禁摇头,真要沾她便宜也等她伤好了再说,全身上下跟水肿一样,有兴趣么?
苏莫荀站在病房外等着苏远出来,他知道苏远在病房里,却不愿意进去打扰。苏远关上病房门转身,跟走廊上的哥哥碰个正着。
“哥,你怎么在这儿?”今天苏远送柯微来医院的时候询问过苏莫荀的日程表,今天并不是他值班。苏远本来想让哥哥亲自给柯微治伤的,虽然医院里的好医生很多,但怎么也不如自己人放心。
“杏子打电话给我,她说许老师受伤了。”苏莫荀很奇怪,夏子杏在电话里恳求他来医院看看柯微的伤,那种语气……苏莫荀说不上来,总之很不寻常。
“嗯,还是上次的绑架案,报复分子一直没有放弃寻仇。”苏远坐在走廊的长凳上,疲惫不堪地靠着墙壁,眼睑轻轻阖起。
“许老师的伤应该没有大碍了,我问过她的主治医生,只是皮外伤。”苏莫荀知道苏远心里肯定惦记着柯微,他来病房之前先去跟同事了解了一下情况。
“嗯。”苏远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似乎就要睡着了,他是打算去医生那儿问问情况的,有了苏莫荀的代劳,他可以省心了。
“你不回家?”苏莫荀皱起眉头,走到苏远身边坐下。
“我留在这里照顾她。”
苏莫荀打量着苏远的面色,看弟弟这么累这么乏,他接下来的话真的不想说。可是不说,只怕苏远就回不了头了。究竟是为什么?苏莫荀觉得这一年来的事情似乎发展得特别快,大有洞中才三日,世上已千年的感觉。只是为了一个认识一年的女人,苏远就能变成这个模样,实在匪夷所思。
“苏远,许老师有男朋友。”
曹敏和柯微的事苏莫荀很早以前就想跟苏远说,只是不方便开口。尽管他是苏远的哥哥,但弟弟的私事应该由他自己斟酌。苏莫荀以为苏远和曹敏是好朋友,这种朋友妻不可戏的恩怨太复杂,如果是苏远喜欢上曹敏的女朋友,那便是苏远对朋友不义,若是曹敏喜欢上苏远心仪的女孩,那苏远就成了被朋友背叛的不幸者,任何一种情况都是苏莫荀不乐见的。
“我知道。”
苏远的答案让苏莫荀怔愣了一下,他以为苏远是不知情的。
“你知道还……”苏莫荀纳闷,苏远在感情方面一向单纯,从来不惹是非,像柯微这种有主儿的花更不可能成为他的目标。
“那个人是后来才出现的。”苏远始终不愿提起曹敏的名字,如果不是这个人,柯微不会那么毅然决然地拒绝他。
“毕竟许老师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吗?”苏莫荀伸出手拍了拍苏远的肩膀,“你应该通知曹敏来医院。”
苏远不作声,苏莫荀等了一会儿,见苏远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思,站起身独自离开。苏远抬起头,头顶抵在身后的墙壁上,医院的白炽灯有些暗淡,照不亮苏远的心,黑暗的角落封锁着那份蠢蠢欲动,残忍地把那自私的念头压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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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持同一个姿势睡了一晚,柯微的腿稍稍有点麻,她试着翻身,背上的伤口牵扯出一阵刺痛,神经中枢立刻将这痛传递到四肢百骸,与此同时,柯微也苏醒了。
感觉到右手被束缚,柯微扭头看到了趴在床沿的苏远,他的左手与自己的右手十指相扣,头枕在另一只手臂上,好看的眉目近在咫尺。
“柯微,我不要吃青菜了……”
“柯微,许我一个未来……”
“柯微,答应我吧……”
柯微看着苏远,脑袋里闪过无数与苏远在一起的画面,他的孩子气,他的宠溺,他的受伤。苏远睡在床边,眼角边明显有哭过的痕迹,看得柯微鼻头发酸。
苏远,对不起。
在柯微的心里,苏远不是个可有可无的路人,他就像一抹阳光,在她最寒冷的时候毫不吝啬地给予温暖。她也曾认真地考虑过跟苏远在一起,在她以为失去曹敏以后。只是世事难料,柯微是个温吞的性子,做事也总是思前想后犹豫不决,很多事情一旦错过了便再也回不到原点。
尝试着抽出被苏远握紧的手,柯微小心地不去扰醒他。相握的双手少了一只,苏远仍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柯微掀开被子盖住苏远的左手,给予他稍许的温暖。
腰上有点痒,柯微伸手去挠,哪晓得反被一只大手抓住,在被窝里牢牢握着不松手。
“苏远!”柯微警告了装睡的某人一声。
“柯微,早安!”明媚的笑容,一扫熟睡时的沉静,犹如无法抗拒的日光。
“早安……”柯微傻了,轻轻勾起嘴角回应苏远,眼光流转出无尽的温柔。
苏远倾身吻住柯微的嘴唇,薄凉的四片唇瓣互相取暖,鼻尖轻轻地蹭着柯微。柯微迷迷糊糊送出了早安吻,半分钟后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还没等柯微动手推人,苏远已经很自觉地离开了让他留恋的柔软。
“真想每天都这样……”苏远微微叹息,趴在柯微的耳畔调整呼吸,手指穿过她的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
除了一早醒来的逾矩,后来的时间里苏远都很老实,几乎跟清早判若两人。他替柯微买了早餐,柯微说要自己动手吃,苏远也随便她。
“需不需要通知……他。”苏远艰难地开口,这个他,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指谁。
“我的包丢了,手机也在包里。”柯微放下饭勺,又想起了昨日的情景。
“用我的手机吧。”苏远在全身摸了摸,发现他的手机也不在身上。
“我不记得号码……”柯微的神色落寞,在这个城市里能联系的人就那么几个,偏偏她还不记得号码,平时都是翻联系人名单。现在一个人在医院里躺着,连个熟识的人都找不着。
“我帮你去找他吧。”苏远望着窗外不情愿地开口,也不去看柯微的表情。
“苏远……”柯微轻轻地呼唤了他一声,“我想出院,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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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微不想住在医院,可她的伤由不得她闹个人情绪,苏远这回也不再娇惯她。只是这丫头一斗气就倔强,苏远不知道曹敏住在哪儿,柯微也打死不开口,就是要跟他耗着。
可咱苏少会被柯微这点没技术含量的威胁吓住吗?他巴不得不去找曹敏,这是柯微自己不透露家属信息,他作为医生的职业操守已经履行,不打探病人隐私,只保证照顾好病人。
苏远的工作时间和地点相对自由,他把一些事情拿到柯微的病房里来处理也没关系,不过柯微发现一整个上午某人都在看一些乱七八糟的杂志,根本不务正业。
柯微浑身是伤,基本上每十五分钟就要换一个姿势躺着,否则伤口会疼。本来可以叫苏远帮忙的,可她不是在和某人冷战么,誓死不开这个口。
挺了20分钟,伤口开始抗议,柯微撅着嘴自己翻身,动作幅度没控制好,一下子用力过猛趴在了床上。
“唔——”头埋在枕头上,柯微恨不得捂死自己,丢脸丢到外婆家去了!
“需要我帮忙吗?”苏远从杂志上移开视线,瞥了一眼“自娱自乐”的柯微。
“不……”柯微的声音从枕头下闷闷地传来,趴着就趴着呗,她把头偏到一边让鼻子透气,身子就扑在床上。
“叩叩叩——”外头传来礼貌的敲门声。
“请进。”苏远回头,看见古卿凡提着餐盒进来。
“咦?卿凡?你怎么来了?”古卿凡的出现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