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两者皆有之。
玛丽夫人的视线在依然僵着的爱德华身上转了一圈,才转向白雪低声道:“公主,是否要在离宫里走走?这边的景致与王宫有很大不同。”
“好!”白雪急于离开这个房间,忙点头应是。
玛丽夫人点点头,转身在前方带路,而白雪则立刻跟了上去。
被丢下的爱德华,依然僵硬着。
跟着玛丽夫人走出了因为光线不足而显得阴森的长走廊,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个小型的花园。
玛丽夫人的话没错,这里跟王宫内的景致确实相差很大。由于地势的关系,这里的温度比山下要稍低,整个小花园是一副半萧条的景象,因为常年有人打扫,虽不至于树叶落一地,却难掩其中萧索荒凉的光景。
白雪呆了会儿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以前玛丽夫人如果出现在她面前,必定是会带着芭芭拉或者米娅的,而今天,只有她一个人;而且,玛丽夫人给白雪的印象,一向就是严肃刻板的,这一次怎么会提出要带她来花园里走走?
白雪悄悄望着走在前方的玛丽夫人的背影,暗自思索着。
“公主。”就在这时,玛丽夫人忽然停下了脚步,声音异常沉稳地叫了白雪一声。
白雪顿时有种偷窥被抓住的错觉,倏地也停下前进的步伐,从鼻腔里发出了一个疑惑的音节,“嗯?”
“公主最近似乎跟王后走得很近?”玛丽夫人没有回头,白雪看不到她此刻的神情,她的声音也一如平日的沙哑沉静,完全听不出情绪。
这一次,白雪不想打太极,只简短地说道:“是的。”
不管真相是什么,能弄清楚一点,她就不会那么茫然,做决定也不容易出错。现在,她和玛丽夫人都远离了那个能让人窒息的城堡,不正好是摊开牌讲清楚一切的好时候么?
玛丽夫人停住的身体僵了数秒,然后她转过了身,望着白雪。白雪并不能看清楚她的眼睛,但玛丽夫人的视线给人感觉是那么强烈,仿佛穿透了黑纱,犀利地落在她的身上。
“……为什么,你就不愿意听我的话呢?”玛丽夫人忽然喃喃道。
白雪心中一动,知道现下眼前正有一个绝好的机会摆在她的面前。她也不出声,只是静静地望着玛丽夫人。
像是下定了决心,玛丽夫人的声音又变得沉稳起来,“白雪,如果是以前的你,我必然不会告诉你这一切。那个时候的你是那么单纯而脆弱,肯定无法接受这一切的吧……”
“我该知道什么?”白雪适时地插嘴问道。讲故事的人都需要听众的鼓励,所以眼看着玛丽夫人要说出什么秘密来,白雪当然要加把火。
但玛丽夫人忽然又沉默下去。
“……是关于我的母后的事吗?关于我那位自我小时就病逝的母后。”白雪有些着急,追问道。
“你的母后没有死去!”玛丽夫人忽然大声反驳道。
白雪微微瞪大了眼睛。
这则消息,确实让她惊讶了。如果说白雪的生母没有死,那么现在的王后到底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呢?王后曾经告诉白雪,说她的生母已经病逝了,可眼前的玛丽夫人又给了她完全相反的一个答案……到底谁说的是真的?真相又到底是什么?
“她在哪儿?”白雪稳了稳心神,又问道。
玛丽夫人微微仰头,挺直了脊背,声音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倍,“白雪,我就是你的生母!”
白雪微楞,随即释然。
如果说玛丽夫人是白雪公主的生母,那之前她很多怪异的举动都解释得通了。甚至连那次她推她下台阶,白雪也能套用王后的心理来解释——这两个女人,都爱着高高在上的那位国王,所以对白雪的感情,一直都是复杂多变的。平时,是对白雪的关心占了上风,而当国王对白雪做出什么暧昧的举动时,另一股相对的恨意就冒头了。
真是两个……可怜又可恨的女人
白雪脑中思绪飞速转过,眉头又皱了起来,“玛丽夫人……如果您说得都是真的,那么,您为什么不回到父王身边呢?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严重缺少信息的情况下,白雪就算是福尔摩斯附身,也不可能推测出发生了什么。只是联系到之前重重的疑点,她的疑惑更深了。虽然玛丽夫人的有些举动能解释了,可另一些,却怎么也无法解释。比如说她既然没死,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抢回王后的位子?更何况,死了王后到另娶之间肯定是需要时间的,既然玛丽夫人没死,为什么不能在这段时间里做些什么?不不,追根究底,只有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才能进行有效的猜测。
玛丽夫人忽然低下头,低低地嗤笑起来。
——不,与其说是嗤笑,不如说那是来自眼前人心底的呜咽。
白雪正诧异,玛丽夫人忽然撩开了自己面上的黑纱。
那一刻,白雪震惊了。
原来,她一直以为,玛丽夫人带着面纱,是为了不让别人认出自己,而在听了她刚刚的话后,她更是肯定了这点;可当她看到黑纱下玛丽夫人的面容时,她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
——那是一张布满了疤痕的脸。
“玛丽……夫人……”白雪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而玛丽夫人立刻将黑纱放了下来,声音中除了一贯的沙哑,还有苦涩绝望,“白雪,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不去抢回属于我的位置了吧?”
是的,她明白了。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容貌是相当重要的。从白雪现在的容貌来看,她的生母一定也是十分美丽的。对于一个美丽的女人来说,毁了她的容貌比杀了她还让她痛苦,她又怎么愿意以丑陋的样貌回到自己的爱人身边呢?但让她完全放下求死,她必定又是舍不得的,所以,玛丽夫人才会化身成为一个女侍,留在了自己女儿的身边,默默地守护着她。
——所以说,毁了玛丽夫人容貌的,正是现任王后吗?
白雪看向玛丽夫人,轻轻点头道:“嗯……我都明白了……可是,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玛丽夫人又沉默了,似乎对她来说,要想起那段岁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一年,你两岁,我得了不知名的病倒下。宫廷医生全体出动,却没有人知道我得的到底是什么病。”玛丽夫人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我日渐衰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整日整夜地昏睡着,怎么都无法睁开眼睛。
那之后的事,我是回到王宫后从别人嘴里打听出来的。那时候,我的呼吸已经几乎听不到,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便将我下葬了。”
似是想起了那段可怕的经历,玛丽夫人的身体微微哆嗦起来。
活埋。
白雪脑中倏地闪过这个词,呼吸也因为紧张而急促起来。
似乎是稳定了自己的情绪,玛丽夫人接着说道:“我在棺材中困了好几天,最后是一个经过的猎人听到我呼救的声音,将我救了。可……我的脸却在那几天里溃烂,再也无法恢复原貌……”玛丽夫人顿了顿,深深地吸了口气,才继续道,“我不愿意以这样的样貌去见你的父王,也不愿在看不到你们的地方活着,因此我想尽办法又以一个普通妇人的身份进了宫。”
所以,白雪公主的生母虽然没有死,却只能以一个侍女的身份待在她和她的父王身边。可随着时间的流逝,玛丽夫人发现自己的丈夫居然对自己的女儿有了不同寻常的感情,这让她万分痛苦和矛盾。她爱白雪,可她更爱她的丈夫。所以,她落入了与现任王后同样的境地,有时会忍不住做出伤害白雪的事,事后却又万分后悔。
虽然白雪十分同情玛丽夫人的遭遇,但如果这份同情要以她的生命安全为代价,她可承受不来。
不过,今天玛丽夫人将所有的一切全盘托出,是不是意味着,今后她不会再时不时来那么一下害自己?
白雪不能肯定。
此刻听了玛丽夫人的过往,她的心情也有些抑郁,只是不可能像原版白雪可能做的那样冲过去抱住玛丽夫人,诉说孺慕之情。
最后,白雪站在原地,轻声道:“您受苦了……母后。”
第29章 我喜欢你
听了白雪对自己的称呼,玛丽夫人身体一颤,忽然走上前紧紧地抱住了白雪。她身体的颤抖传到了白雪的心中,她默默地放软了身体,抬手回抱住了她。
白雪的回应让玛丽夫人喉头一噎,十几年没有再流过泪的眼睛也渐渐湿润起来。她终归是一个母亲,心底深处对于自己女儿的爱,从来没有减少过一分一毫。
母女相认的场景令人感动,白雪心中感叹之余,不由得快速思索起来。
或许,自现任王后之后,她能结下第二位盟友。
只不过,从前的种种让白雪无法立刻说出自己一直以来的打算。她可以感觉到,玛丽夫人和王后是不同的,王后心中更多的是情情爱爱,只要白雪摆明了对国王毫无兴趣,她不但不会再伤害自己,反而会帮着自己寻思逃脱之法。
但玛丽夫人完全不同。她会因为怀疑自己逃出王宫而斥责自己,她是这个王国唯一的继承人,玛丽夫人不会让她胡来。
“母后,您可知道,我这段时间,过得提心吊胆?”白雪故意以带着哭腔的声音开口道,“您一定看出来了吧,父王对我……呜呜,我觉得好害怕!”
闻言,玛丽夫人的身体一僵,手掌在白雪背上轻轻抚摸。
“别怕,我的女儿……母后会想办法的,母后会保护你的……”玛丽夫人在白雪耳旁轻声说道。
白雪轻轻推开玛丽夫人,望着她的眼睛迫切地问道:“母后,您打算怎么帮助我?”
“白雪,你不要急,母后先想想,母后一定会想出办法来的。”玛丽夫人躲开白雪过于灼热的视线,缓缓道。
“……好,母后,我等着您。”白雪点头。
正在这时,芭芭拉和米娅两人远远走了过来,白雪忙整了整面容。
“她们是王后的人。”玛丽夫人退开两步,刚好能听到的声音传入白雪耳中。
果然如此。
虽然王后没有明确说过芭芭拉和米娅是她的人,但白雪早已经看出些蛛丝马迹。只是,那个米娅之前似乎还跟国外眉来眼去过,是纯粹的国王的情人,还是双重间谍?
——天啊你就饶了我吧。
白雪默默叹息。好不容易揭开了玛丽夫人的秘密,随之而来的却是又一个迷,她都快心力交瘁了。
那之后,白雪没有机会再跟玛丽夫人说话,而后者也似乎正想着那所谓的方法而时常心不在焉。
白雪看着玛丽夫人无论何时都保持的端庄,心中对于她所谓的办法没有抱太大希望。
毕竟除了对她的爱,玛丽夫人和王后一样,还深深地爱着国王,她们能想到什么样的办法帮助自己呢?恐怕本来想到的最容易的,就是杀了她吧?除此之外,很难想象她们会有其他的主意。
在离宫的日子跟在城堡相比,简直是无聊中的大杀器,基本上一天就在发呆中度过了。而因为发生了自己一时冲动亲吻了爱德华的关系,她也不可能去找爱德华——面对他无辜的双眼,她会有一种负罪感的。
想到亲到爱德华时那种略微冰冷,却仿佛有电流窜过的奇妙感觉,白雪捂住了脸,感到掌心下的皮肤带上了一丝散不去的热度。
那种情不自禁,是喜欢吗?
白雪有些不敢肯定。但毫无疑问,如果让她在这个世界上找个人嫁了,除了爱德华,她不会选择任何一个人。
可问题是,爱德华也喜欢她吗?虽然他好多次都为了她涉险,可谁知道那是不是因为他的善良呢?
在属于自己的柔软大床上翻转片刻,白雪忽然坐了起来,像是打定了主意,快步走出了房间。
她所居住的是一间类似套房的屋子,出了卧室,是一间明亮的客厅,此刻玛丽夫人等人正在客厅中整理着属于白雪的衣物。
见白雪出来,玛丽夫人立刻站了起来跟上她,而白雪也没有在意,一直到来到了爱德华房间门外,才停下了脚步。
“我进去跟他说两句话,请在外面等我一下。”虽然已经知道玛丽夫人是这个身体的生母,但碍于芭芭拉等人在场,白雪只能如同之前一样摆出冷淡的样子。她知道玛丽夫人和王后相互忌惮,两人之间的仇恨估计一时半会儿也无法消解,她就干脆装傻,不卷入两人之间的敌视。
玛丽夫人倒是没有说些什么,白雪松了口气,敲了敲门之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爱德华正站在窗边,听到响动转过身,看到白雪关门向自己走来,不禁有些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白雪心中也有些忐忑。一时冲动走到了爱德华的房间,刚刚的那股豪情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胆怯和尴尬。
“爱德华……”她慢慢走到爱德华跟前两米处站定,微微仰头望着他看起来永远苍白的脸,心跳得飞快。
爱德华动了动剪刀手,金属相击的清脆声响在这个略显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他一惊,僵住了一般不敢再动。
“白、白雪……”他轻声开口,视线却不敢跟白雪对上,只在她的下巴处打转。
俗话说,两受相遇必有一攻。
爱德华此刻的样子让白雪心中忽然涌起了无限的勇气,她又前进一步,深吸了一口气,再度开口道:“爱德华,你……你会不会讨厌我?”
问出口了,白雪心中有些纠结。本来她是想问“你喜欢我吗”,但话一出口,却转了弯,连她自己都觉得诧异。
爱德华一愣,微微瞪大了眼睛,“你为什么这么问?我、我当然不讨厌你!”
白雪露出微笑,眉眼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因为……因为我突然亲了你,我怕你会生气。”
白雪话音一落,爱德华似是想起了之前白雪踮起脚尖的那个吻,飞快地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将视线移开,离白雪的脸远远的。
“我不生气。”爱德华轻声道。
此刻正是夕阳落下的时刻,金黄色的光射入这个安静的房间,使得侧着脸的爱德华笼罩上了一层金光,看起来,他就像是在淡淡地发着光。
白雪一时看得呆了,竟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两步,张开双手抱住了爱德华,将自己的脸埋入了他冰冷的胸膛。
“爱德华,爱德华……”她的手收紧,呢喃着爱德华的名字,只觉得一种安心由心底升起,流转到了她的四肢百骸。
当白雪抱过来的时候,爱德华只来得及抬起双手。
感受着怀中的温暖,爱德华的双手一直举在身体两侧,微微低头望着白雪头顶的乌黑发根,眼睫毛在微微颤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慢慢移动着剪刀手,于虚空中将白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