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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历历一下子觉得浑身无力:“说到底,你还是不想结婚。”周靖光急急辩解:“我不是用这个来做理由。如果你真的想结婚,那我们就去结。”程历历一狠心转过头:“不了,我也是说说而已的。你不必当真。”两人的心都越来越下沉。
等周靖光出门离去,程历历站在窗帘后,默默地看着楼下周靖光慢慢地走远,留下一个夜幕下萧瑟的背影。想起了前两年的那个秋雨夜,也是这样萧瑟的身影,牵动心底最柔软的怜惜。那晚,自己冲到雨里,在惨淡的落叶中大声宣告要永远在一起;那时的心情,在寒雨里尽情地舞蹈。现在,春风里淡淡传来熟悉的紫藤花的清香,却仿佛像是旨在纪念逝去的纯净与美好。
正在发呆时,突然看到周靖光的身影又折返回来,痴痴地看着自己的窗口。当那个身影又出现时,顿时觉得心要跳了出来。他回来了!他竟然回来了!泪水夺目而出,想立刻冲下去,再像那年的秋夜一样,在爱人肩头大声哭泣,再一遍地宣誓永不分离。死死地抓住窗帘,突然把窗帘一甩,转身便向门口冲去。
握住门把手的一刻,突然停住。下去了,又能如何?他能放弃这份工作?自己又能放弃最后的机会,回到原地,心甘情愿地再去忍受这无止境的寂寥,孤独与不甘?安谨早就说了,你也许会牺牲不起。的确,自己是牺牲不起。最终,总是要走的。
怔在了门口。再扭头看向楼下,周靖光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眼泪似乎早已绝望地流干,心口一阵阵地拧搅到麻木。慌乱地在心里说:这次离去,只是为了“耳鬓厮磨一辈子不改”。又突然隐隐觉得,这个想法,也许只是在自欺欺人。
很快,就到了分离的时候。临走之前,先到安谨所在的城市住了几天,再去看了看姨父姨母。安谨的家布置得很温馨,让程历历感觉到久违的家的温暖。临走的时候,和安谨拥抱。安谨拍着程历历,含泪轻轻地说道:“我心疼你。一定要对自己好一点。”程历历微笑:“放心吧。那里应该有广阔的天地,或许也会有广阔的心情。我还记得阿公的话:‘一笑了之,泰然处之’。”
回到J市,这个季节,水泥浇筑的城市,在骄阳下白花花地晃眼。与西沅相比,这个大城市像是一个混凝土的海洋。就要告别了。在这个城市里,度过了美好的三年校园时光,还有一年孤独的挣扎。回望,这里的经历又要成为历史。
周靖光送程历历到机场。要过海关的一刹那,两人都眼睛发红淡淡地微笑。最后一刻,周靖光抱过程历历,在她耳边轻轻说:“路上小心,看好东西。”又说:“在那里不开心了,要给我打电话,不许瞒着我,好不好?”
程历历点头,一口气说道:“你要注意安全,要记得按时吃饭,出门要看红绿灯,不要因为赶时间而不遵守交通规则……”周靖光紧紧抱着程历历:“我知道,我知道,放心。你也一样。美国没有中国安全,晚上尽量不要出门。”
程历历把头埋在周靖光左肩上,有些沙哑地说:“你一定要记得按时吃饭,一定要。”周靖光心里一阵颤抖,轻轻地抚过程历历的长发:“一定会,我会健健康康地等你回来。你也要记得经常去锻炼。”
扶起程历历的肩,又眼睛发红地对视片刻。周靖光拉过行李,递给程历历,忍着心里的颤抖,微笑道:“进去吧,别耽误了时间。”程历历强迫自己微笑地接过行李,看着周靖光,最后说:“保重。”一转头,泪水便汹涌而出,再也不敢回头。
周靖光默默看着程历历离去的背影,直至不见。抬起头,抑着眼泪,不让眼泪掉下来。早感觉到了衬衫左肩上的一片湿意。下意识轻轻按住左肩,不想让她的泪水蒸发。泪水终归无可奈何地干去,就像她也终归无可奈何地离去。
这日请了假,没有任何心思工作。回到家,换好衣服,把衬衫挂到衣橱里。上面有她的泪水,不愿再洗去。
一闲下来,立刻体会到了程历历这一年的心境,那便是刻骨的孤独。晚上,想到了纪原辉。历史,果然是一个无限循环小数。当年的纪原辉,或许也是这样,看着安谨踏上北上的路途。又想到程历历当年看完帖子,对着自己的伤感。那时,何尝会料到真的也会有这一天?还记得那天程历历含着眼泪,一脸无辜的样子看着自己问:“我们以后会不会也变成路人?”那时的自己,觉得这句话纯粹是没事找事。现在心里却微微地茫然:难道,真的也会有这一天?
不想开灯,只是慢慢地灌下自己一瓶一瓶的啤酒。
第二天酒醒时,算算时间,程历历也下飞机了。于是挣扎着起来,想挪到电话边,却毫不争气地头重脚轻栽倒在地上。觉得有些不对,自己伸手触了触额头。竟然好像是发烧了。挣扎着爬起来,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五。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再量,还是三十九度五。十年都没有烧到这个温度了。
这个样子,看来是无法去上班,于是挣扎着打电话请假。程历历的电话还没有来,没有心情去医院。一直等到晚上,仍然是没有电话来。心里开始着急,胡思乱想起来,飞机不会出事吧?还是到了美国没有碰到接机的人?晚上会不会不安全?
等到很晚,终于等来了程历历的电话。电脑那边很嘈杂的声音。程历历电话说:“飞机晚点了,没赶上在旧金山的转机。所以在旧金山延误了将近二十个小时。”周靖光尽量用清楚的嗓音说道:“你赶快休息,尽快倒过时差。”
也许那边太吵了,程历历也没听出周靖光的异样,只说:“我今天不和你多说了,借的师姐的电话。等我安顿好了,再和你联系。”放下电话,周靖光轻轻舒一口气。
半夜又醒来,黑漆漆的夜,孤独一点一点地蔓延上来,将自己吞噬。再也无法入眠,晕乎乎地起来烧水。到了清早,高烧还是不退。自己起来冲了个澡,挣扎着慢慢挪到楼下,叫出租车去医院。心里又想着程历历,不知道现在休息好了没有?
高烧一个星期才退。生病的时候积压了一堆事情,病愈后的工作更是忙碌。不错,只有忙碌,才可以填满孤单,才才可以让人振奋。只是越来越觉得,自己在振奋的同时,也越来越像一台无法停止的机器。程历历十天居然都没有再打来电话。她现在应该也会因为忙碌而充实吧?也许该为她高兴,但是心里的一种苍凉和失落,却越来越挥之不去。
焉得谖草
周靖光不会想到的是,也许是飞机上的冷气太大,也许是路上三十几个小时的折腾,也许是时差不顺水土不服,也许是因为郁郁的心事,程历历刚到美国的第二天,也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击倒。几年后两人知道了这件事,不由相视苦笑:这种灵犀,真是不要也罢。
到美国的第二天下午,刚刚把房间打扫干净,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地发冷,程历历便量出自己体温,三十八度三。有些慌乱,但没有太在意。从随身行李中找出银翘片服下。依旧坚持到超市,买回了一些厨具和日用品。晚上强迫吃了点东西,没多久便吐得掏心掏肺。再量体温,已经是一个不可忽视的温度:三十九度五。
关掉空调,烧热水,洗热水澡,然后打开被子,捂汗。美国的医疗费用是有名的吓人,刚刚到,还没来得及去问医疗保险的事情。犹豫了许久,到底要不要去医院?自己随身只有几百美元的现金,奖学金要到月底才发。提前了两天来,不知道医疗保险是否已经生效。如果保险还没有到生效日期,现在去一趟医院,不知道还有没有钱吃饭。一咬牙,决定还是先看能不能自己扛过去吧。
迷迷糊糊地睡过去,醒过来的时候,被子和床单都被汗湿。量量体温,三十八度多了。舒了一口气。看看表,才半夜十二点。于是又躺下,把被子捂紧。没多久,汗逐渐干去,马上又开始觉得身体烧得飞烫。又量体温,又回复到了三十九度五。
因为时差问题,再也无法入睡。无聊中,一遍一遍地量起了体温。三十九度五,三十九度六,……到天亮的时候,体温已经升到了四十度一。
程历历慢慢有些害怕了。这样的高温,一定不是单纯的感冒和着凉,一定是有炎症。开始想向人求助。刚刚到美国,在国内匆匆找的公寓,现在房间里还没有网络,也没有电话,联系不到这里的师姐。住在公寓里的邻居,没有一个认识。于是又有些犹豫。
一夜没有睡着,觉得身体有些虚脱。挣扎着爬起来,翻出所有随身的药品。看样子应该要用抗生素。把药箱翻遍,只找到了一小盒螺旋霉素。把药服下去。再去烧水,拼命地灌自己白开水,捂汗。热水灌下去,出一身大汗,会临时退一点烧;但大汗一干,马上身体又像着火一样。煎熬到晚上,还是睡不着。勉强睡了两个小时,又是睁眼到天明。热度还是一直不退。
慢慢长夜真是难熬啊。药只够吃一天的了,看样子没有一点起色。程历历开始胡思乱想起来:自己到底是什么病?会不会是急性脑膜炎?以前小时候有一个邻居,就是得了这个病。一开始总以为是感冒,结果送到医院没多久便去世了。自己难道,难道真的也要死在这里了吗?突然有一种恐惧涌上心头。
一天没有吃东西,这个时候肠胃早被水洗净了。浑身无力,头脑却是无比清晰。黑暗中,许许多多的画面突然鲜活无比地跳了出来。西沅春天漫山遍野烂漫而又质朴清新的映山红。那年春天,那个在树林里举着松果,眼睛扑闪扑闪地跑到自己面前的男孩。去医院照顾外公的路上相伴的身影,那时以为这就是一生的相濡以沫。考研那年的中秋在西沅,河水里越来越飘近的河灯。A大校园里巧笑倩兮的岁月,路灯下温暖的雪花。上次自己生病的时候,枕边安详英俊的面容。
一幕幕地滑过,一遍遍地流泪。过去的美好让人幸福得流泪。嘴唇早已被高温烧得干裂,辗转反侧的时候,泪水偶尔润湿嘴唇,咸咸地引出嘴唇的一阵刺痛。
周靖光,你现在在哪里啊?我还能再见到你吗?黑暗中,朦朦胧胧之间,似乎看见周靖光的笑嘻嘻的样子,正在眼前晃动。想伸出手去触摸,哪怕知道那仅仅是一个幻影,可偏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眼前又闪过机场分离时的强作的笑颜。突然惊觉,那天在机场用低沉的嗓音,强迫压制着哽咽,微笑着对自己反复叮嘱的周靖光,早已不是十几年前那个瘦弱单薄又有些顽皮倔强的小男孩。那日在机场的那个带着淡淡的成熟男人沉郁的周靖光,更让自己迷恋,沉醉和怜惜。
偏偏这个时候,两人却越来越远。这一切又恰恰是因为,他现在已经是一个男人,所以事业和责任,在他的生活中有了任何事情都无法取代的地位。如果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又会如何?他会心痛,他会因为自己的束手无策而更加沉郁。想到这里,程历历心里也开始痛。因为他的心痛,所以心痛。
似乎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自己对周靖光的感情,也没有怀疑过周靖光对自己的感情。为什么当越爱越深的时候,距离却越来越远?不管是空间上的距离,还是心里的距离。生活中有太多的不可思议,但它又偏偏无比真实地正在发生。
身体难受得不知道如何去挣扎,自己会不会要死了?绝望的感觉一点点地爬上心头。绝望,无比的绝望。清楚地感觉到了对死亡的畏惧。想到周靖光和自己的现状,心似乎又在慢慢死去。
又是一天点米未进。高烧了四天之后,这日早晨,体温仍是居高不下。本能的求生让程历历下定决心求助。下床的时候,却发现下肢已经无法承担起身体的重量,重重地摔到了地毯上。真的要爬到门口去求助吗?
喘息未平,突然听到了一阵敲门声。可惜自己已经似乎说不出了话。敲门声持续了一刻,正失望地要离去。情急之下,用尽所有的力气,将放在地上的马克杯向门口拂去。马克杯撞到门板,发出咚的一声响动。
外面的人似乎听到了里面的声音。过了一刻,是师姐犹豫的声音:“历历,在家吗?”用尽全身力气喊“在”。听到外面的人似乎没有离去,于是慢慢地起来,靠着墙壁,一点一点地移到门边。慢慢打开门,一缕阳光,随着门开,缓缓无力地映到脸上。
师姐见状大惊:“你怎么病成了这样?怪不得没看到你来上课!”赶忙掏出电话,找来另外几个高年级的中国师兄和师姐,忙里忙外地将程历历架到医院。
病好之后,办好电话,打给周靖光。周靖光在电话里问:“这么久都没有电话来,是不是在那里过得很充实?”程历历犹豫了一刻,最终还是咽下这场病,笑道:“是不错。师兄师姐对我都很好,帮了我许多大忙。”周靖光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失落:“嗯,那就好。”程历历又问:“你这几天还好吗?有没有按时吃饭?”周靖光答:“我很好,不用担心。”然后是令人发疯的沉默。
不到五分钟就放了电话。这样的场景,真的太像太像一个结束。想起周华健的歌:
“让软弱的我们懂得残忍
狠狠面对人生每次寒冷
依依不舍的爱过的人
往往有缘没有份
……
忘忧草,忘了就好
梦里知多少
某天涯海角
某个小岛
某年某月某日某一次拥抱
青青河畔草
静静等天荒地老……”
这日晚上,反反复复地疯狂地听着这首歌。狠狠面对人生每次残忍。忘忧草,忘了就好。直到听得似乎流干了眼泪,方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日子,电话的时间越来越短。每次拿起话筒,心头的千言万语,都化为了沉默。到最后,说出来的话都是:“你这几天好不好?”“好。”“注意吃饭休息。”“知道,放心。你也一样。”然后过了一刻便失落地放下电话。自我安慰道,不管怎样,知道他好,就是好消息。
不死不活的感觉。想到七八年前,在本科的时候,二人也是这样不死不活地通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