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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启程的时候,二叔执意要为我拎箱子,婶子从家里拿出半袋干鱼送给我,她说:“天色还早,我们就不送你了,她吆吆嚷嚷唤来我的堂弟,要他帮我拎箱子陪我去学校。”他笑嘻嘻地陪我上路了,俩人出至官道,前面驶来一辆拖拉机,我们拦下一路颠簸到达雪山小学。
入夜,堂弟很早就睡下了,他还不断打鼾和磨牙,我让他折腾得睡不好觉,于是起床披衣出门在走廊上闲逛。夜空旷,漆黑如墨,寂静一片,那一刻,我的心让寂静的黑夜撞击得支离破碎。那时;整个村庄的嗓音逐渐停止了,一切回归了平静。远处,一束束灯光从一户户农家的窗里射出来,洒在空旷而冷寂的田野上,淡黄一片。
我在狭长的过道上独自彷徨,对于这个荒僻的村庄,我并不陌生,因为那里流淌着我的血脉,成了我生命中的起点。我曾为它沦落而消极,因为它带给我无穷无尽的忧伤。
正文 第六十三章 文化情结(一)
那里的山川、河流,乃至长期遗留下来的传统习俗,我都十分熟悉。
我沉思了许久,一直以来,我的心中有着无数难解之结,如同一团乱麻一样。同时,我心里也非常矛盾,甚至将贵叔的所作所为上升为个人的思想文化水平存在着极其的关联,是文明,还是愚昧。文化,一种受思想束缚的文化,但我们不能随意贬渎中国传统文化,也许众多的人不知道,村庄里充满着狂野,粗俗的气息,没有任何文化底蕴,包括一群肆无忌惮的孩子。时值严冬时节,寒冷的夜使我无法入睡,我的心里头涌现了一串串沉重的问号。如果要彻底改变贫穷落后的面貌,必须从教育抓起,社会的发展始终离不开教育。
天未亮,堂弟将我吵醒了,他起床穿好衣服就嚷着叫我送他回家,我把他送出路口,他突然笑嘻嘻对我说:“民哥,现在你成了一位教师,以后我上学迟到,你千万别罚我哩。”我笑着说了一句“严惩不殆”;他笑了,笑得脸上灿烂一片。
八时左右,秦校长来了,他找到了我。我才真真实实看清他的脸,他五十出头,一张瘦脸,岁月的风霜毫不留情地将他的头发濡染成一片银白,显得十分蓬松稀薄。
他在这里打拼了二十来个春秋,是个没有多少学历,但有资历的“将军。”他理所当然可以担任校长这个头衔,秦校长晋升也不忘本,仍旧保持着农民特色,疲于倒塌的教学楼还是保存原来风格,如同一个纪念馆一样。
在我任教期间,有时,二楼教室里的孩子不谙世事,课间十分钟便双腿使劲蹦跳,直害得一楼的孩子蒙着双眼叫苦不迭,泥沙硌着孩子的眼,为此,秦校长恼怒异常。
查明原因,他严审了一个十分顽皮的孩子,孩子哭着从校长办公室出来,一边擦眼泪,一边操娘。我带着一种准备受审的心情与秦校长面对面坐着,“校长,找我有什么事吗?”他满怀狐疑地说:“小胡,难道你还蒙在鼓里?”你们班里那群娃崽简直乱不得成体统哩!你作为一名班主任,应该有责任。
秦校长说话时的表情非常严肃,目光灼灼一片。是的,是我的责任,我一定竭力抓好我班越轨超纪的行为,彻底杜绝学生们那些不良之风。
说罢,秦校长的脸上才爬上几缕笑容来,小胡,这就对了,在过些日子,上级拨款下来给我们修建学校,从此,孩子们可以享福了。
他又说道:“雪山村再穷,也不能穷教育,再苦也不能苦了孩子,落后就得挨打。”
不出几日,秦校长刚从县里开会回来召集学校所有的师生商议筹资建校之事,这的确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喜事,或许是秦校长有意考验我的工作能力,给我这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小子施展能力的机会,筹资建校一事分成两组:“一由我负责管水泥,钢筋材料的调配,另一组由秦校长负责学校的大小事务。”第一组由我担任组长,其余由秦校长全方面管理。
对于此事,我不便推诿,只好硬着头皮接下来,但我的心里却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压力,一切都分工落实,趁着放学之际,我陪着施工员去十里之外购买砖。砖主是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匆匆洗过手,脸上还黑着一团,他不断给我们发烟,我道明来意后,砖主拉着我的手说:“小伙子,你尽管放心,咱的货好得没法说。”方圆百里,起居造房,都是来这里运。你们瞧瞧砖的成色,硬度、质量就不一般,更何况是修建学校,修建学校是为咱子孙后代积福,这就更不能昧着良心偷工减料了。”
我们俩人仔细看过后,都认为这砖符合施工规格,于是催促砖窑老板加快出窑进度,预期在一个月内完成。
第二天,县技术监督局用一辆大货车运来大批的钢材以及水泥,我从当地请来十几名身强力壮的硬汉将材料卸下,并核实入库。
修建学校所需的各种材料陆续备完,至于在修建途中所欠的材料暂且未备,避免工人在修建过程中铺张浪费。
修建学校是一件大事,不能疏忽大意,但在施工过程中,也遇上了一些难题。由于雪山小学坐落在一个小山坡上,通往学校的路面让车轮扎了无数个坑,在秦校长和众位师生的积极配合下,施工进行得非常胜利,我又组织学生趁着放学之际,撂出一些时间托砖搬运。同时又积极发动群众,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当地群众反响激烈,一些群众又向学校捐了大量的财物,令广大师生感激不尽。
两个月后,修建学校工程已竣工完毕,并由上级有关部门检查验收合格。从此,雪山村已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学校,鞭炮声一串串地响起来了;与阵阵欢笑声汇合成一片。洋式雄伟的建筑群在这座小村庄里显得特别光彩夺目,高耸挺拔。
色彩鲜艳的五星红旗徐徐摇曳,一切是那么庄严和肃穆,秦校长悠闲地吸着烟,淡淡的烟气从那嘴里吐出来,然后笑着对我说:“小胡,现在可以留住人了,何愁娶不上媳妇哩?”大伙哈哈地笑了。
秦校长笑着给大伙讲故事。
几年前,一个师范毕业生分配在雪山小学,一开始,他对这里环境不习惯,心灰意冷了,由于交通闭塞,难免让人产生寂寞,不出半年,他四处托人拉关系往城里调,结果,几位年轻教师也担心在这山旮旯娶不上媳妇,也接二连三地溜了。
秦校长玩笑地说:“小胡,你千万别学他们啊。”
我回答:“校长,没人能撵走我哩。”大伙一阵哄堂大笑,我也笑了。
“现在住上洋房,一定要在洋房里美美地睡上三天三夜哩。”秦校长脸上溢着笑说。
从此穷山沟里的孩子也能好好上学读书了,咱们得感谢党,感谢政府。
二天后,秦校长果真搬进了学校,他的老伴用一床洗涤得十分干净的紫红床单裹着一床棉被,他的孙子驮着一袋书,笑容满面地走进他的住处,秦校长撂下肩上的椅子,又从他的孙子手中接过那袋书,然后高兴地说:“乖孙子,爷从此住上洋房,图新鲜,得陪爷睡个安稳觉。”秦校长兴奋地搂着他的孙子,在他的左右脸颊上亲了几口,“爷,您的烟味呛人哩。”秦校长笑着松开他的手,爷疼你。他的老伴说:“别宠坏孩子,去去去……”
我刚搬入新居的第二天,林博雯便风尘仆仆地赶到雪山小学来找我,她一上楼,几乎跟我撞了个满怀。
“胡老师,你不认识我吗?”林博雯红着脸说:“博雯,你怎么来了?”我十分惊讶地问道。
哇!想不到你当起一名让人敬仰的教师来了。
我一本正经地说:“你在嘲笑我对吗?”教书育人,难道也是一种错误的选择?对,我觉得这是一个错误的选择,对于一个有志向的青年,一辈子呆在这片贫脊的土地上虚度自己的青春年化,难道不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吗?
胡民,你辞去这份工作吧,跟我回到县城去,让我们一起创造我们的事业好吗?
待我们攒了钱,咱们就结婚,要不,我们现在就回县城完婚。
不,你不知道,我刚通过考试取得教师资格,岂能轻易放弃这次机会。
林博雯劝道:“你别固执好吗?”我不敢蔑视教师,一个月仅那点微薄的收入,那点收入对一个成年人而言少得可怜啊!咱们总得生存吧?
林博雯的眼中闪烁着一缕阴沉沉的光芒。她又劝道:“一直以来,你为什么总是避开我,知道吗?我是多么的爱你,距离的阻隔让我痛苦、惶恐,我害怕突然间失去你,失去我对你的一片感情。更害怕你悄无声息地从我身边溜走。”
“对不起,我真的不能回去,因为我已经离不开雪山小学了。”
学校初建,总该为乡亲们着想。看来,我的任何语言也不能改变你的初衷和愿望,林博雯的脸色越来越窘迫,她的眼中随即流露出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情绪。
我却一时为难了,我说:“希望你理解我,因为我不想让秦校长失望,做人总该言而有信,失信他人就等于不忠不义。”
林博雯猛地掉转头瞪着双眼望着我,好一个不忠不义,你失信于我,难道这是对我有情有义吗?
“博雯,请你相信我对你的承诺,即便跟你回到城里去,我也不能平静地生活下来。”
“你是想成为一名作家对吗?”
正文 第六十四章 文化情节(二)
你还不明白,雪山村太贫脊,它永远不能实现你那远大的理想和抱负,如果你想实现建立在一堆散沙的作家梦上,我只能用痴人说梦这个成语来表达我对你的失望。如同一个人站在山顶上一伸手就能够触摸到天的说法。
雪山村亘古至今,从未出个响当当的人物,况且这片薄瘠的土地根本不是孕育作家的土壤。突然,楼下的一阵吵闹声,孩子们来了,你坐坐,我也该上课了,我一面收拾好桌上的备课录,一面向林博雯招呼着。正要出门,忽然一个皙皮嫩肉的小姑娘从门缝羞怯地探进个头来,龀牙咧嘴道:“胡老师,我向您请一天假好吗?爷扭伤了腿,下不了床。”
“你爹哩?”小姑娘红着脸说:“他……,他瘫在床上有许多年了。”
我忧伤地问:“你爹得了什么病?”
许多年前,我爹去山崖上采药,一不小心摔入谷底,昏迷了两天两夜才醒来,后来是一位猎人救了他的性命,可他却成了植物人。
我开始同情她了,并安慰道:“小妹妹,你一定要坚强啊!”林博雯默默地走近抚摩着她的刘海,一时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小姑娘的脸上又开始红了,红灿灿一片。
许久,小姑娘才抬起头轻声地说:“爷要我辍学在家跟牛屁股哩。”那时,我已经发现林博雯动情地搂着她,小妹妹,学一定得上啊,你回去跟你爷说,一定要让你上学念书。
我扭头惊乎乎地望着林博雯,你都看见了,她还是个孩子,是个苦命的孩子哩。谁来拯救他们,谁来拯救这片土地上的父老乡亲。只有掌握文化知识,才能让他们彻底摆脱贫穷。贫富跟文化相依相存,不可分割。导致雪山村贫穷的因素一是闭塞自守,愚昧无知,长期经受贫穷的煎熬,思想、精神上变得麻木不仁;二是气候条件影响,常年受沙尘暴的袭击,整个庄稼几乎全被摧毁。最后林博雯才彻底明白我的心迹,她对我说:“既然你的心意已决,就留下来帮帮这些孩子吧!可是千万别误人子弟。”
礼拜六那天,林博雯一大早又从县城赶回雪山小学,我正在桌前看书,于是她亲自替我做饭,一会儿,林博雯一脸欢愉地从房里走出来,外面已是阳光灿烂,天空澄碧,一米阳光斜斜地铺在走廊的过道上,我正准备写些东西。林博雯突然说:“秦校长来了,看他那样子一定有什么事情哩。”林博雯上前跟他打过招呼,秦校长笑容满面地说:“林小姐,好久不见,现在越长越漂亮了。”林博雯脸上即刻红成一片,真让校长见笑了,我也刚来,屁股还没坐热哩。
秦校长调侃道:“你嫌矮了,怎么坐得热,夏天怕热,冬天怕冷,日子该怎么过啊。”
前几天遇上你爹,他非常想你,有空一定要去探望他老人家一下,人一上了年纪,就图个儿女孝顺,合家团圆。
“校长,多谢你的关心,我一定会回去看望他们的。”
“对了;胡老师在家吗?“校长问道。
在,他正在房里写东西,他一时心血来潮,在构思什么小说呢。
“小说?”秦校长惊讶地问。
然后又醒悟似的改口:“还真想不到胡老师才华横溢,年轻人应该有理想,有抱负,想成为一个自由撰稿人。”
林博雯摇了摇头,她一脸无奈地说:“我不知道,这得瞧个人的才华和机遇了,像我一个干粗活的粗人,真羡慕你们这些文化人。”
秦校长又笑了,林小姐,你说得倒是有板有眼,不过,年轻人啥事都得去拼搏,闹不准有天弄出什么名堂来,那才皆大欢喜。
我已经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微笑地对秦校长说:“校长,您别听她满嘴胡言,她掺泥带水地夸大其辞。”秦校长一只手在我肩上拍了拍,小胡,果真有这种事情吗?我连忙打岔道:“校长,里面坐,我给您泡茶去。”哟,你又啥时候学会品茶来?我笑了笑从一个圆筒铁盒里取出适量的上等精品茶叶,今天有空闲,我为您沏杯好茶让您品尝一番如何?
屋里淡雅洁净,窗帘高挂,秦校长一进门便看见床上一床叠成豆腐块,软茸茸的紫色被褥,纯白色的枕套,枕套上面盖着一张涤纶枕巾,一切都显得典雅别致。刚抹过不久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嵌着镀金般的自勉联,全都是告诫,求实上进的名言佳句。
秦校长说:“小伙子,这倒像个家的感觉。不知道你们啥时候结婚,我还等着喝你们的喜酒。”说罢,他又将眼睛挪向坐在床沿上低头含笑的林博雯,似乎在暗示她,胡民是一位值得信赖并且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
校长,您还不知道这个书呆子,他不会做饭、洗衣,更不会哄女人开心,谁跟他结婚会活活闷死,秦校长禁不住笑了。
我深情地说:“今生今世我一定要娶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