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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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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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层里一片黑暗,夜很早就降临了,远处悄无声息一片,似乎一切都凝固了。我从神位旁侧内壁中取出香纸,点燃一支蜡烛,摇曳的火焰即刻将黑寂的弄堂照亮得***闪闪。
我叩了三个响头,低声祈祷道:“爹,民儿给您叩头了,请您安息吧!但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逃避生活,去一个没人能找到您的地方,您难道不孤寂?”
生命对您而言,短暂而又漫长,您却忍心抛弃我们,抛弃这个支离破碎的家,但您可知道娘整日得面对残酷的现实。这些年来,娘卖血、捡破烂、帮工,起早贪黑,她都默默忍受了,难道您不知道吗?
依稀记得那次,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凌晨四时左右,送人输血的司机在官道上不停地按着嗽叭,这是惯例。我娘听到嗽叭声,于是爬起床匆匆忙忙地出门了。
她是在别人的怂恿下才去卖血的。她自认为,人老了,迟早都有入土为安那一天。输点血又算什么呢?开始,她害怕血库负责人阻止她,抱着试探的口吻问过血库负责人,血库负责人对她怜悯道:“婶子,您这般年纪,还行吗?”娘坚强地说:“行,行的,咱年纪是大些,骨头硬,挺得住。”血库负责人一声叹息,还得瞧您身体状况如何?你应该没什么传染病吧。
娘坦然地说:“一切正常。”
“有过乙肝史吗?”血库负责人问道。
娘心中一片骇然,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一肝二肝,我只知道肝是肝,肺是肺,这话把血库负责人逗乐了。
她每次从血库回来,总是骗我说,二姨那孩子发高烧,烧到三十八度半,总该去瞧瞧,但她一身倦意,脸色苍白,说话时濑洋洋的。后来,一场意外的惊吓验证了事情的真实性。一天清早,她感到异常胸闷,忽然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娘住进了医院,医生告诉她,那是由于身体虚弱的缘故。医生还说:“她患了严重贫血,一定要加强营养才行。”她才把真实情况倾吐给医生。医生严厉制止说“这种身体,你还敢贸然造次,简直不把性命当回事了。”娘说下次不敢这样轻贱身体了,她这样也是迫于无奈,我很理解她的一片苦心。
弄屋里越来越暗了,燃着的蜡烛不时发出一阵爆裂的声响,蜡花在消融着,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奈和忧伤。
桌上残留着蜡烛的泪痕,一滴一滴淌在桌面上了,我轻轻地将阴纸点燃,火焰跳跃着照亮空旷的墙壁,一片微弱的亮光印在墙上,十分单调和幽静。





正文 第二十六章  命中注定
   

夜静极了,静得几乎让人充满惧栗,偶尔发出几声吠声,那声音充斥着狂怒和强悍。娘在内屋里恼着,是哪家的狗可烦死人了。
冰天雪地还有什么人来吗?我按娘的吩咐出门查看,我没有看到任何人,昏暗间看见雪花洒落下来,一片一片。当我快要转身进入房间的时候,远处一阵树枝的破裂声传来,接着是一阵树枝倒塌的声响。原来门前那颗老槐树拔根而起,落了满地的枯枝残叶。
娘在屋里咕哝着,三十年了,岁月沧桑,使它经历了无数的风风雨雨,它疲倦地倒下了,或许是它一生中最美好的归属。人不就这样么,有一天终会弄得心力交瘁而倒下。
不知过了多久,狗叫声也停止了,只有寒风在房顶上呼啸盘旋而过,漫长的寒夜笼罩着人们一天下来的欢乐和痛苦,娘的胸部疼痛不时增加了,但唯一的好处是咳的次数明显在减少,她不敢将这种可怕的消息告诉我。
次日清早,她要我陪她去找一位叫张洪义的人,他是一位医术高超的医生。可他也是一位有晚福的人,文革期间,他关押过牛棚,后来蹲了监狱,并一起陪过杀,陪杀那天,他让几个凶巴巴的家伙揪到了刑场,他随着几个犯人跪在地下,那一刻,他心灰意冷,想不到自已一生慈善济民,最终却不明不白遭来杀身之祸。那种场面,他已经吓得浑身抖抖瑟瑟,手脚失控,他毕竟是个文人,多多少少属于那种虚弱的文人,始终经不住那种恐怖的场面。几声沉闷的枪声撕破黎明的寂静,撕得人心都快碎了,张洪义当场昏了过去。原来,政府念他医术精湛,济世救人,并造福一方,方保全了性命。
娘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她快出走村口的时候,她却犹豫不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她把张洪义的地址告诉我,我怀着对一位医生敬仰的心情来到八仙街十一号。当我走进那间并不十分宽敞的药店时,我看见一位年老的医生正叉着腰,偻着背站在一位妇女面前,那人应该是张洪义。他年近六旬,头发稀薄、银白,一双炯炯有神的蓝眼睛,病人是位姿色冶艳的少妇,医生的一双手不停地在她腹部上揉来揉去,我却有些尴尬和不习惯,这是不是医生的职业道德我一概不知。
医生贪婪地说:“你哪里不舒服啊!你告诉我好吗?”妇人斜了他一眼,心里直骂:“糊涂虫,不生病,我又何必来聒躁你来,你医生不知道病人的病情,还配当什么医生。”但我发现他的一双蓝眼睛不时透出异样的光芒在妇人的身上扫来扫去,我感觉十分不自在。
“医生,咱浑身不舒服,您给我瞧瞧吧。”妇人娇滴滴地说。
张洪义微笑着耸耸双肩,我给你开张药方,不就是旧病复发么,保证药到病除,高枕无忧。
他一语道出,仿佛破解了她心中所有的疑问。她如释重荷地撩下胸前的衣襟,尽管严寒时节,她那件宽厚的紫色毛衣始终掩不住那诱人的敏感地带,一条优雅的曲线将她的身段分割得如此均匀、谐调,她略低下头看着自已丰满高耸的前胸便走了。
医生喃喃道:“真不相信一个妓女也钟爱艺术,也让艺术生活熏陶着。”原来她跟当地一位颇有知名度的画家结成连理。那位画家还是一位前卫诗人。由于近年来体弱多病,以致穷困潦倒。画家是一位非常内敛之人,整日只是让艺术生活感化着,几乎没什么朋友往来,他总是将自己关在房里享受着艺术的宁静。直到大功告成时,卖上几幅画赚些钱,他偶尔去一家上档次饭店吃上几顿美食。一次偶然的机会便结识了她,从邂逅相遇那一天起,她就让他的艺术气质彻底征服了。我心中一惊,想也想不到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山城居然人才辈出,还有什么画家、诗人、作家这些上流人物,难道是墙内开花墙外飘香吗?





正文 第二十七章   墙内开花墙外飘香的画家
   

为此,我决定跟踪那位艺术家的女人,她并不知道我在跟踪她,但令我不解的是一位画家却放纵自己的感情去钟爱一位妓女。究竟是什么原因呢?一直让我想不明白。
她穿过几条小径,然后拐弯进入屿山陵园,我一时纳闷,难道画家仙逝了。因为屿山陵园都是漫山遍野的坟墓。半腰上有一座刚建不久的楼房,远眺似一座香火畅旺的寺庙。但我发现守墓者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他的右眼睁的特别大,仿佛眼珠要掉出来似的。原来是一只假眼,难道他就是那位画家?
我认为;作为一名画家所具备的条件应该是双目不损。前面是一段上坡路,坡很陡,地上落满了枯枝残叶,凌乱不堪的道上行走几个装束平常的汉子,偶尔有一群民工从山上骑着自行车,吹着口哨,似旋风般地驶下来。道路旁边焚烧着一堆垃圾,并散发着一股股难闻的臭味,下水道流淌着黑乎乎的污水,如墨汁一般。甚至还有令人作呕的粪便,苍蝇还在扑扑地飞舞,它们也没多少活力了。她的脚步开始放慢,她似乎意识到有人在跟踪她了。前面有一座猪棚,槽里的猪在哇哇嚎叫,叫得躁耳心烦。一个男人一身肮脏地给猪倒食,也许他已经适应那种环境,反而显得不急不躁的。猪棚后面是一排用石棉瓦盖着的简陋房子,大大小小约十来间,女人突然闪身不见,但离我最近的那间房里传出一对混帐男女调笑的声音,突然门吱的一声响,一盆脏水泼出来,恰好泼在我的头上,我几乎成了落汤鸡,我一声惊叫,哇!你这人怎么了?智商有问题吗?也不瞧瞧呢,一个眼小嘴尖的家伙出来频频道歉,又找来一块干毛巾替我揩干,正在左右为难之际,那个女人正巧提着一桶脏衣服出来,并惊乎乎地打量着我,并惊诧地问道:“你是……”哦,我是画家的一位朋友,曾经买过他的几幅画。
“你认识我丈夫对吗?”她笑着说。
对呀!他的作品风格不拘一格,与众不同,确实是件艺术精品,十分具有收藏价值。小兄弟,多谢你对他的赏识,他的作品并非你所言那般完美无缺。我作为他的妻子,也不知道自己丈夫的作品是否称得上一件艺术精品。现在他得了一场病,已经卧床不起了,我们为了生存下来,不久前我进了一家食品厂上班挣钱,我丈夫一生中惟一的心愿是待病愈后,他能够去北京上海等地举办一次画展。我说:“他一定能够如愿以偿的。”她开心地笑了笑,但愿如此吧。
兄弟,你是我丈夫的朋友,为什么不进去看看他呢?她便在狭窄的过道嚷着,“华生,你朋友来看你来了。”我却有些犹豫了,嫂子,像我这位不速之客不会令画家反感吧?“兄弟,你别这么说,今天正巧是我丈夫的生日。因此我向工厂里的主管请了一天假,待会儿上街去买些东西回来给他过生日。”我让她的体贴入微感动了,为画家拥有如此贤淑的妻子而感动。
她带我进了屋,屋里一片寂静,她说他或许睡着了,原本打算邀请几位圈内朋友来庆祝一番,给他冲冲晦气,现在这种状况,我也没跟他的几位朋友说。
我激动地说:“看来,我今天运气确实不错,能够与画家共聚一堂,也是我的荣幸。”我发现,他们夫妻俩所居住的住处十分狭窄拥挤,约十来平方左右,右侧靠墙壁处摆置着一张简陋的床,床前放着一张书桌,但桌子很宽大,桌面上堆满了许多书籍和纸张,在众人的眼中,画家的生活应该是如此惬意和充满诗情画意,不幸的生活却偏偏降临在这位画家的身上。
画家终于醒了,他便高兴地招呼我坐。他的妻子说:“这位兄弟曾多次替人买过你的作品,你还记得吗?”他沉吟道:“病糊涂了,像是有这码事。”画家仰头望着我微笑,他的笑很厚道,十分平易近人。兄弟,咱们曾经相逢过对吗?可是我近年来足不出户,真回忆不起咱们在啥地方遇上过。
我说:“我真敬仰画家才华横溢,因此慕名而来。”画家坐在床上开心地笑了,小兄弟,献身艺术终会受穷,你不怕吗?我正欲开口,他的妻子便一旁打岔说:“华生,今天是你生日,咱们应该快快乐乐渡过一天。”只要你快乐,我也快乐。
但让我吃惊的是画家的右腿是一只假肢,床边靠着一根拐杖,他的右腿从膝盖处齐齐地断去,接上的假肢很长,因为他个儿极高,看上去十分单薄、枯瘦。
他脸庞苍白,一双圆润的大耳让略卷曲的长发遮了一半,一副大框眼镜罩着双眼,从他的眼神中透着一股非凡的艺术气质来。
那天夫妇二人异常高兴,画家坚持独自柱着拐杖出门透透气,也许是长久未活动的缘故,他完全丧失了行动能力,还没穿过那条狭窄的过道就快摔倒了,我便扶着画家去街上逛了一番,他的心情十分舒畅,并不停地问我一些关于人生的问题。从他的言谈、举止来看,他的心在慢慢地释放,也许那天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出门时,他的妻子叮咛我们早点回来与她吃上一顿丰富的晚餐。
我不明白,他的妻子在他面前表现得唯唯诺诺,言听计从,难道一名妓女也能让艺术生活感化吗?真让人难以置信。
我们回来的时候,画家十分疲惫了,是由我一路上扶着回来的。我们回到屋里后,他依旧气喘吁吁,我为他准备了一盒生日蛋糕,蜡烛点燃了,三十五支蜡烛在那间小屋子里闪闪发光。
他的妻子说:“华生,许个愿吧!以图个吉利,这些年来,我们的生活过得不容易啊!”许什么愿哩,画家的双眼扫向我和他的妻子,他没有祈祷,而是缓缓地、努力地向她靠近,伸出双手将他的妻子紧紧拥在怀里。深情满怀地说:“谢谢你,亲爱的圆。”我才知道她的名字叫苏圆。一会儿,画家又掉头对我说:“小兄弟,谢谢你伴随我渡过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说罢,他却搂住他妻子的脸一阵疯狂的热吻。”她脸上灿如桃花了,慌忙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她尴尬地说:“来,咱们吃蛋糕吧。”小兄弟,吃吧,他们的举动让我有些瞠目结舌,他深爱他的妻子,爱能给予人的温暖,爱让他们的心紧紧连在一起,一辈子永恒……,这也是一名画家对事业和爱情的执着。
我说:“要有部相机真好,我会替你们把当时情景拍摄下来。”她掉转身去把柜里翻了一遍,却没有找到相机。
“华生,那部相机呢?”
他回答:“去年送给一位北上的朋友了。”
朋友临行时,当时我没准备礼物,于是就把随身携带的照相机送给了他,朋友坚持不肯收,但最终还是收下了。
垂暮之时,我离开他的家,夫妇二人把我送出很远,并一直叮咛有空经常去探望他们,然后由他的妻子将画家背回去。那一刻,泪水不知不觉地遮住了我的视线。我是为她的行为而感伤了,他们的爱情是那么执着,难舍难分……
次日午时,我再次踏进那家药店,张洪义目光似炬地盯着我,医生善于察言观色,他的眼中永远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光芒,总是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打量着那里的每一位病人。小伙子,你从雪山村来的吧?你认识胡贤兵吗?
我回答道:“他是我爹,他很早就去世了。”你的长相酷似你爹,我一看见你,就会回忆起从前的事情来,接着一阵意味深长的叹息。二十年了,一切都淡淡地远去了,给我留下的是一段封尘的记忆。
他说:“他跟我爹是朋友,朋友之间不存在任何隔阂和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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