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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实没看到那人的面容,但只凭气息,已足以给他留下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记忆。在他精修苦读的香料典籍中,将此气息冠以一个名目:
长生香!
灵犀散人在阴窟城惊魂甫定的时候,余慈一行也到了黑月湖附近。这处北荒难得的修行胜地,因为西边那处新辟丛林区域的缘故,一部分常驻于此的修士已经前去挖宝冒险,上次余慈在湖心村寨,都觉得冷清,更不用说黑月湖外围。
一路上几乎没见到半个人影,便是有什么阴魂鬼物,也被轻松解决。
眼看黑月湖在望,余慈收到了万里之外的讯息。其中,灵犀散人的惊惧情绪相当明晰,相比之下,他的经历就模糊很多了,余慈还要费心梳理,脚程不自觉慢了下来。
陆青就在他身边,自然生出感应。
“怎么?”
“唔,没什么。”余慈当然没法解释,含糊了过去,心中则在想,“长生香?要说还有点儿印象……这一位,十有就是和黑袍争夺‘猎场’的强者了,”
所谓长生香,全名应该是‘觉道长生香’,为世间修士迈入真人境界后,与天地元气吞吐交换,生就的气息,身具‘长生香’的,自然就是长生中人。一般没人去研究这个,但那部无名香经典籍上面,就有记载,灵犀散人是使弄迷烟的行家,对此自然非常敏感。
“觉道长生香”也有分别。一般来说,释、玄、儒三类修行法门,气息都比较统一,很容易辨识,魔门修士则各有特点,隐晦多变,像是黑袍,真要感应,便如火烟一般,入鼻就令人窒息难受。
至于在红牙坊碰到的那位,气息应是倾向于玄门,不过又略有不同,具体是什么差别,仓促之间,灵犀散人也分辨不出,仅是那点儿端倪,已经惊得他汗如泉出——他本也不至于这么没用,可是想想刚才差点儿出手,在一位长生真人眼皮子底下,害人“相好”,那自寻死路的憋闷感觉,也实在不好受。
活该……
余慈没想到就这么一日夜的功夫没理睬,那厮就办出这等事来,方知此人恶名,自有来处。这时他忍不住朝陆青看了一眼,想不到红牙坊里会出现这样一个人物,且还留连不去,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此时他不免就想到,当初陆青莫名地从阴窟城出来,到偏僻地区独居,和那人有没有关联?
刚才不好回应,现在也不好询问,余慈心中苦恼,终于决定暂将此事按下,又通过元神莲花向灵犀散人发出“暗示”,要他将此事告诉黑袍,看那边是如何反应。
他定定神,将注意力放到眼前。他回黑月湖,一方面是幽蕊脑宫中那颗神意星芒,有点儿着相,过来看看该怎么处置;另一方面,他新近从灵犀散人那里得到了些信息,正应在外围某地。
当然,他现在不会去实地勘探,径自往黑月湖那边去,先找到落脚地再说。
一脚踏入黑月环阵范围,天空中银白的“月轮”悬挂,正是“月光”效力最差的时段,这时候修炼效果不好,此地修士普遍都会闲下来,在外走动。可惜余慈进来,还是没看到人,只看到一只惊起的乌鸦。
第一百零四章勘探
乌鸦振翅飞过,漆黑的毛羽隐透蓝光,还嘎嘎地叫了两声,在鬼气森森的怨灵坟场中,这场面实在称不上赏心悦目,余慈抬头瞥了一眼,没说什么。
在湖边找了船,一行人往湖心村寨去,准备先安顿下来。值得注意的是,那乌鸦在众人头顶很是绕了一通,直到上船渡湖后,才不见了踪影。
“这么嚣张?”一直跟随在后的寇楮低声嘟囔,其实鬼修并不清楚乌鸦的来历,但鸟儿的行径又能瞒得过谁?
余慈是一行人中,唯一能猜到乌鸦来历的,但也并不上心。他和那人没什么利益冲突,而且真要惹出什么事,他也不惧。
一行人已经是轻车熟路,很快找好了住处,余慈以连续赶路,需要休息为由,一个人呆在屋里。
他先用照神铜鉴看一下周围局势,果然还是和上回一样,无法形成照神图,倒是借用神意星芒的时候,还比较清晰,只是寄生星芒的对象,也就是幽蕊,此时正在发呆,看不出什么来。
因为前日白虎星力贯入的影响,女修颇是吃了一点苦头,也让余慈动了收回神意星芒的念头,免得露了形迹。但眼下,他还可以观察一段时间,余慈真正上心的,是另一个打算。
看着无人打扰,余慈顶门一道无形波动透出,随即消失在空气中。
自从控制了灵犀散人,那家伙对余慈来说,就再没有秘密可言,除了“翻阅”记忆时,比较耗费精力外,其他一切都很好。余慈此番回黑月湖,就是从中搜索到一系列极其重要的信息:
有关黄泉秘府的。
自从黄泉秘府上一任主人死掉,就再没有人能够确定秘府所在,灵犀散人因缘巧合,得到了玄灵引,由此得知,黄泉秘府外,是由修行界一件著名的宝物——“五岳真形图”卫护,
这宝物肯定已是“法宝”的级数,其防御守备之力,也是修行界最顶尖儿的层次,传说可聚五方地气龙脉,只要挨着地面,便有雄浑浩大的地气源源不断地供应,后劲堪称无穷无尽。
更令人惊叹的是,此宝一旦展开,聚拢地气到了一定规模,就会自然生成地心元磁,到最后蓄积雄厚了,甚至会化为‘九地元磁神光’,离合变化,妙用无穷。但作用到黄泉秘府上,其最大的作用,就是干扰一切探索手段,并与地层最深处的地心元磁遥相呼应,随地气走势,移转变化。
黄泉秘府封闭已有三劫,万年时光,足够“九地元磁神光”成形,也就是说,人们至今寻不到黄泉秘府,除了秘府位置确实隐秘到极致外,更重要的一点是,秘府其实也是在不断移动的,黄泉秘府,其实就是一处可以时刻移动的奇妙洞天。
如此秘府,实在是闻所未闻。当初剑园归墟,奥妙无穷,却也是深植剑园,不像这黄泉秘府,到处转圈儿来着。
当然,就算五岳真形图真的形成了“九地元磁神光”作用,也还要有个限度,不可能带着黄泉秘府,满天下地乱跑,其活动范围,总还是有一定限制的。按照灵犀散人得来的消息,这个范围大约就是三万里方圆,至于黑月湖,其实就是当初黄泉秘府主人陨落前,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
如果以此为参照的话,黄泉秘府再怎么移动,也不会超出怨灵坟场的范围。话又说回来,纵然划定了区域,想找到黄泉秘府,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三万里方圆的广大范围,已经让人抓狂,更不用提受地心元磁的作用,黄泉秘府在地层中的深度,也是捉摸不定,真要在数百里、甚至数千里深的地底,世间除了劫修一流,还真是谁也进不去了。
所以,测算黄泉秘府的方位、深度,是最关键的问题。而玄灵引,就是为此而生的。
值得注意的是,灵犀散人手握玄灵引,逃到北荒之后,也曾经用过一回,那是在三年前,当时测定的位置,也在黑月湖附近,只是那一次,事机不密,被人发现,功亏一篑。
余慈今日到黑月湖来,正是要实地勘查一番。
放出心象投影,真幻转化间,已经到了黑月湖上,外间陆青亦无所觉。投影依旧隐着形体,深潜入湖,湖下,正是三劫之前,黄泉秘府所在。而不久前测出来的,则是在此往西南去,两边直线距离不超过三百里。
这次入湖,已经没有美人儿出浴,余慈很快下到湖底。地下湖水颇是静澈,但三劫以降,沧海桑田,湖底那处所谓“遗迹”,表面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来。
上一劫,黑月环阵建起,黑月湖周边的改变颇大,且对四方地脉都有影响,便是翟雀儿背后那个大势力,在计算黄泉秘府位置的时候,十有也要把黑月环阵的影响加进去,否则必定谬以千里、万里。
这里的算法实在复杂,余慈只是想想,就觉得脑仁儿痛,他也很快离开湖底,按着灵犀散人的记忆,前往三年前测出的方位。
那时灵犀散人第一次动用玄灵引,由于这“钥匙”的功效,那一次黄泉秘府出现的深度,可说是最适合修士进入,只在地下两百里左右,可因为事机泄露,还有其他一些因素,灵犀散人没能进去。也是那次,他第一次假死,即骗倒湖海散人那回,诸般盘算也是功亏一篑,重又回到遭天下人追讨的死局里。
世事移易,不可测度,如今湖海散人早就尸骨无存,灵犀散人也被余慈控制了元神,纵不是行尸走肉,也再无前途可言,倒由余慈尽得其间好处。
有前车之鉴,余慈无论如何也要沉住气,绝不能露了马脚。无声无息到了预定位置,这里已经是黑月环阵外围,但还在修士常规的活动范围里,当年灵犀散人事机泄露,不得不说与这位置大有关系。
眼下黑月湖冷清静寂,倒是没什么人在此,余慈维持着心象投影的隐形状态,直接深入地层里去。
两百里深度不算什么,就算因为距离过远,心象投影的力量削弱一些,但在已经臻至还丹中阶、成就本命金符的此刻,余慈有大把的手段临时强化投影,感应范围并未受到影响。
在这里,最有价值的,无疑就是三年前黄泉秘府留下的移动轨迹。纵然“九地元磁神光”与土层作用,分地如分水,过而无痕,但毕竟是进入了规整有体系的黑月环阵区域,两边相斥,必然有所遗留。
以余慈如今的见识,想从那痕迹中寻找信息,略嫌不自量力,事实上,他只是要得一个答案:
“确实有拓印、破坏的痕迹。”摇了摇头,世事果然没有侥幸可言。
上次灵犀散人事机败露,其实已经泄露了天机,那些有心人又怎会不抓着机会?要知地脉流动总有一定之规,如今又知秘府在黑月湖先后两次出现的时间、位置、移动的轨迹,将种种条件代入计算,纵然无法确切捕捉,但对黄泉秘府,再不是没有脉络可循。
如何算法,余慈不知,但若真找到了计算的方法,没有玄灵引又如何?前日翟雀儿之所以胸有成竹,很可能就有这样的因素。
若对黄泉秘府有想法的话,眼下势必要抓紧了。
呃,他有想法吗?
余慈忽地哑然失笑,他当然是有想法的,虽然他对外物的渴求不是那么严重,可真有机会在眼前,也绝不可能漏过去——只要那确确实实是机会的话。
在地层深处移动,估摸着距离差不多了,余慈便要直接回归,也在此时,一声嘶叫,从土层间透过来,嘶哑刺耳,似乎含蕴着无尽的痛苦,令人毛骨悚然。
第一百零五章鬼池
余慈愣了愣,放开感应。随即发现,在十余里外,一处区域亮起,只一转念,那里情形,就历历在目。
原来是她们。
附近能给他这感应的,除了寇楮外,也只有幽蕊了,此时,那女人正笔直站着,感觉中,心情略有些发紧的样子。原因无他,只因在幽蕊眼中,正呈现一幕让人头皮发炸的情境。
那是一处宽逾两丈,深及十丈的方形地窟,一看就是人工开凿而成,地窟中满溢的,竟是一片惨绿光芒,光芒密密交织,乍看去就像是燃烧满窟的鬼火,明明是虚无的东西,却给堆积成了实质,其密度之高,让人咋舌。
此时正有一个人影,在其中翻滚挣扎——那是妙相。
说她是“挣扎”,半点儿没有夸张,透过幽蕊的视角,虽然大多数时间,妙相的身躯都在惨绿光芒的遮掩下,但每一次显形的时候,她丰腴光赤的肉身都在剧烈抽搐,虽没见到她的脸容,但是皮肉较少的脖颈处,发青的血管已是清晰可见。
当然,还有那嘶哑凄厉的呼叫,每一次响起,都是对人心的折磨,如此情状,实在很难让人联想起那位相貌端庄,气态安然的比丘尼。
幽蕊明显就是满心的不适,见惯了的还这样,余慈这初次见识,为之汗毛倒竖,也不奇怪了。
“这是……鬼池!”
想到当初暗探二人底细,听幽蕊说起的只言片语,余慈总算能对号入座。当时听到幽蕊向妙相解释,说要他到黑月湖的目的,就是为妙相梳理鬼池,减少修炼时的痛苦,现今看来,倒也不完全是辩解,如此修行,实在是偏激诡谲到了极致。
余慈也是怔了半晌,才动起脑子。这次回来,还想着和这姑嫂二人打几回交道,现在再看,势必要调整策略。使用这种偏激手段谋求修为精进的,本人性情势必也要受到影响,最是不可估摸,还要重新评估才成。
正想着,那鬼池中,惨绿火焰倏地暴涨,颜色似是有些变化,未等细看,就听到妙相用撕裂喉咙的力量喊叫,整个身体却是骤然凝定,在熊熊绿焰中悬浮不动,从幽蕊的那个角度,只能看到女尼肩背腰。臀顺滑的曲线,同时还有“滋滋”的低响。
有那么一刻,余慈几乎以为妙相燃烧了起来。
这种事情总算没有发生,惨绿火光最猛烈的暴动之后,似乎是耗尽了元气,甚至不再维持火焰的形态,而是化为茫茫气雾,能见度大大降低,很快将妙相遮掩起来。
又过将近一刻钟的时间,妙相分开惨绿雾气,一步踏上鬼池边沿。
赤足才接触实地,便是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双眸光芒黯淡,状态可说是糟糕到极点。然而不能忽略的是,她在惨绿火焰停留这么长时间,全身肌肤竟是愈发光洁白净,细看去竟有一层莹光流动,如宝珠美玉,极是养眼。
这修炼法门是叫‘阴幻舍利’吧,看起来果然妖异得很。
正奇怪间,那边呼拉拉一声响,却是一只乌鸦飞临,高踞枝头,又呱呱叫了两声,清清嗓子,再有响动时,已是人声:
“幽夫人,你看你修这阴幻舍利,有甚好处?”
眼前、远方,没有人会为乌鸦开口说话而疑惑,这类事情,他们早见怪不怪。
乌鸦呱噪地说下去:“浴鬼炼体的手段,固然能维持青春活性,然而外强内虚,时刻受鬼厉之气扰动,就是修炼成了又能怎样?只要前往九天外域,必难逃域外天魔夺舍之厄,精进无门,你这是自讨苦吃……”
仅从视觉效果上看,一只乌鸦在那里侃侃而谈,实在有趣,不过妙相和幽蕊显然都不觉得这有多么好笑。其实妙相身躯仍微微颤抖,接过幽蕊递来的衣物时,动作也很缓慢,至此还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