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您别跟随我拍桌子,更别跟我吹胡子瞪眼的。反正我已经大包大揽了,您想帮也得帮我,不想帮也得帮我,您得亲自替我去求杨阿姨去,要不我非做蜡不可!”
“如果我不呢?”
父女二人眈眈对视。
春梅的脸沉下来,咬了咬嘴唇:“爸,我可是专为这事儿……我真的求不动你啦?”
李一泓拉住了她的手:“春梅,爸爸现在已经是一位政协委员了呀!你杨阿姨她是政协常委!我们可都是反对不正之风的人啊!我们这样的两个人,如果那样做……那……那成什么了嘛!我们的眼睛不能只盯着别人进行监督啊……”
春梅挣脱了手,激动地说:“亏你还没正式当上呢,就不替亲生女儿着想了?狗屁使命!”呆了片刻,从挂衣钩上取下小包,拎着冲出门去。
·3·
四
重点中学放暑假了。因为姐姐和爸爸闹别扭,素素的心情受到很大的影响,学期考试成绩不理想。老师还在班上点了她的名,说是她学习开始退步的一个信号,要求她在暑假多做一套数理化复习题。
素素和几名女同学走在校园里的路上,她的同桌袁硕安慰她:“素素别太在意了,不过就是一次学期考试!”
素素仍闷闷不乐:“我不是得比你们多做一套数理化复习题嘛!本来按我的想法,假期要回到农村去,帮哥哥干些农活。我的愿望肯定落空了……”
“素素!”
素素和同学们闻声望去,男生周家川趴在一个窗口朝她喊:“素素,你回不回咱们眺安村?”
“回去!”
“千万别告诉我爸妈我没考好,更别告诉他们我被扣在学校补考了!就说我自己想要留在学校用用功的!……”
“明白!”素素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家伙的学习成绩以前挺好的,可这学期明显退步了,期中考试的平均成绩竟没过70分。
素素的表情也郁闷了,仍呆呆地望那窗口……
素素径自朝校外走去。刚走出校门,碰到姐姐春梅。
“素素,是不是今天放假了呀?”
素素点头,春梅又问:“怎么一脸不开心的样子啊?我猜到了,没考好是吧?”
素素咬着嘴唇将头一扭,落下泪来。
春梅重视地问:“多少分?”
“平均才……84分……”素素哽咽着说。
“吓我一跳,我当考得多差呢!”春梅舒了口气,掏出手绢替素素擦眼泪,“别难过了,下学期力争上游就是了嘛!”又从拎包掏出二百元钱塞在素素手里,“拿着,上次回去,姐也没顾上给你买点儿什么。放假了,看看电影什么的……”
“姐,那你今天晚上回家去!你那天赌气一走,爸一直闷闷不乐,我怎么逗他开心都没用。你最好在家里住一夜,睡我那张床上,那样爸就会高兴了……”素素红着眼睛,见姐姐沉吟不语,又说,“姐!我也有好多悄悄话想要跟你说。”
春梅笑了笑:“今天可不行。过两天吧,姐向你保证。快回家去,我到你们学校还有重要的事情办。”
“姐,你别为你那事儿去找我们杨校长。”
“你呀,跟爸单独生活了几年,都被爸带得像他了。大人们有大人们之间的社会关系,有大人们之间的相互利益,这些你现在还不懂……”
“我懂。”素素不愿被当成不懂事的小孩子。
“懂也懂不了多少,所以别跟着瞎掺和意见。可你得记住,回到家里,不许告诉爸我到你们学校来过。”
“快回家去吧!”春梅轻轻推了素素一下,转身快步走入校园。
素素望着姐姐的背影,若有所思。自从春梅成为住在省城的人以后,素素和爸爸见到她的时候比以前少多了。素素能感觉到,在爸爸看来,姐姐她变了。有时候素素也觉得,姐姐确实变了。可她又认为,姐姐有理由变,一个人生活在省城里了,不可能还像以前一样。
素素走进家院,听到屋里传出爸爸和齐馆长的大声说话,不由在屋门前站住。
“老齐,你……你醉了……不许再……再喝……喝了。”
“我这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老李,你……听我把话……说完啊!你,不让我喝……喝酒,又,不让我,把话说完……那,那我心里,还是……不,不痛快……”
“我……我……洗耳……恭听……”
“虽然我……比你……小两岁,但……我……是正的,你……是副的……老馆长偏偏……举荐你……我心里……有……想法!嘴上说……没有,这心里……有!就,窝在这儿!你……摸摸!摸着……没有?”
“摸……摸着了!真……有……”
素素生气地一下子把门推开,迈进屋去。李一泓看见素素,立刻把手从齐馆长胸口那儿缩回去了。
“我……女儿回……来了,结束!结……束……”李一泓舌头虽然大了,却没完全喝糊涂。
素素将书包往椅子上一扔,双手叉腰,抗议道:“齐叔叔,我对你有意见!好久不来,来一次,就在我家喝醉了,还把我爸也灌醉了,你们成什么样子!不就是一个市级的政协委员吗?你要是心里太不平衡,我命令我爸让给你当好啦!”
“可……可以!可……以……”李一泓表现得很乐意。
齐馆长打个响嗝,一挥手:“那,怎么行!还是你爸当……群众更……拥护!老李,跟你把话……说开了……我心里……痛快……多了!你再……摸……什么都……没了……”
李一泓一只手摆个不停:“不……用,再摸……我相信已经……没……没了。”
齐馆长站了起来:“素素,扶……扶叔叔……出门……”
素素一扭身,扯起书包,奔入自己屋里去了。
“我……我……扶你……”李一泓站起来,二人相互搀扶,摇摇晃晃刚走到院子里,齐馆长一弯腰“哇”地吐了。
天黑了,素素手握一条塑料管子在冲浇院子中央的盆花。关了水龙头,素素蹲下,凑近一盆盆花吸鼻子:“花呀花呀,要是有心谢我呢,就开得更美丽吧,啊?”
李一泓走到了院子里,羞愧地说:“女儿,爸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素素皱了皱鼻子:“自己没有把握做到的事,就不要那么去说,都是政协委员了,以后说话更要注意点儿。否则你非把你已有的好名声断送了不可!”
李一泓赶紧表态:“我女儿批评得对,我接受,我接受。可是,你也要理解大人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应该你齐叔叔当的……”
素素打断他:“又是大人们之间关系!我们孩子身上的一些毛病,都是让你们那种讳莫如深的大人们之间的关系给影响坏了的!”
“我们素素有思想了!”李一泓立刻刮目相看。
“我都高二了,一年以后就该考大学了,还能连点儿思想都没有啊!”
“我没想到你齐叔叔会喝醉,而且那么会吐,全吐在咱们这些花上!”
“别光说他,你也醉了,也吐在花上了!”
李一泓在一只小凳上坐下了,又说:“你也要理解我们大人,在许多单位,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常是第一把手当仁不让。你齐叔叔嘴上尽说没意见的话,但心里边毕竟有想不通的地方。他心里边想不通不去对别人发牢骚,直接找我来发牢骚,这是坦诚的表现。对待坦诚之人,也当以坦诚待之。”
“那就得一块儿醉是吧?再说,宪法上明确规定好事都得先尽着第一把手吗?”
“这是政治。不跟你小孩谈政治了。去,把口琴找来,爸爸要露一手!”
素素拿着口琴走出来,李一泓到水龙头那儿洗了手,复在小凳上坐下。素素搬了另一只小凳,坐在爸爸对面……
李一泓叹口气,吹起了《十五的月亮》……
虽然不是八月十五,月亮却很圆。月光如水,洒满小院,此情此景,特别温馨,美好……
素素双手捧腮,欣赏地望着爸爸。
咣当一声,小院的对开门被撞开了——龚自佑肩扛铺盖卷闯入进来。
“老哥,你这是……”
龚自佑没好气地说:“借宿。”
“你的意思是……今晚要住我家?”
“正是。”
“老哥,不可以这样吧?”李一泓犹犹豫豫地接过铺盖。
“哪样了?”
“你就是借宿,也该预先打声招呼啊!”
“是你把我逼到这种地步的,还跟你预先打招呼?”
素素抢先地道:“龚大爷,我爸爸从不做危害别人利益的事,他怎么逼你了?”
龚自佑一撇嘴:“好心办好事儿,有时候也会危害别人的利益。是你爸爸把一对弹棉花的小夫妻招引到我隔壁住下的!起初他们还只是白天弹,嘭嘭,嘭嘭,现在连晚上我也睡不成觉了!哎,一泓啊,你既然是个善良人,当初为什么不把那一对弹棉花的招引到你这儿住下呢?”转头又问素素,“素素,你说龚爷爷不来你家借宿,去哪家借宿呀?”
李一泓和素素父女俩都张张嘴,无言以对,素素默默从屋门旁闪开了。
李一泓用腰间一串钥匙中的一把打开了两间屋的门,说:“连床都没有。要是有床,当初我也不会帮那一对小夫妻在你隔壁住下嘛……”
“我和你睡一间屋,一张床,我能将就。你当政协委员了。政协委员有义务急人民群众之所急,何况我的困难你有责任!”龚自佑从李一泓手中抱去铺盖卷,自己进屋去了。
李一泓和素素对视一眼,无奈地也跟了进去。
龚自佑进了李一泓的屋,乐了:“我忘了当你睡的是张单人床呢,这不是张双人床嘛,挺好,挺好!”说罢,放下铺盖,将李一泓的枕头移向床里,铺展起自己的被褥来。
素素急了:“这不是双人床,仅比单人床宽一尺!”
龚自佑却坐在床沿脱起鞋来,还说:“我困死了,困死了……”
“你这,这……”李一泓跺脚,转个圈儿,一转身出了家门。
“爸!”素素也跟了出去。
“爸你要干什么去呀?”
“你别管!”
素素提醒他说:“爸你可千万别找什么人去发火,别忘了您现在是政协委员了!”
李一泓没好气地说:“那我也不能被剥夺了发火的权利!”
一间单薄而废弃的小木板房里发出“嘭嘭,嘭嘭”的声响,纱窗上糊满了棉絮。李一泓一推开门,扑面飞出一片恼人的棉絮。李一泓和素素退后一步,各自挥开扑面棉絮。
弹棉花的声音停止了,屋里走出一个头戴无舌白布帽,面罩大口罩的人,浑身棉絮,连眉毛也变白了,口罩上有两个呼吸造成的黑点;摘下口罩,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
“李大叔,有事儿?”宋春树诧异而热情地问。
李一泓心软了:“啊,没事儿没事儿,和女儿出来散步,顺便来看看你们。”
宋春树的妻子也从屋里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说:“李大叔,多谢您啊。要不是您帮我们在这里安顿下来了,我们就只有流落街头了。现在我们已经攒下些钱了……”
“大叔,家里要是有什么想要弹的甭客气。哪天拎过来,我们抽空儿就给您弹了。”
李一泓连声说:“没有,没有。”
素素忍不住语带责备地说:“这么晚了,你们还弹呀。”
宋春树的妻子解释道:“不晚,还不到九点。一过九点,旁边人家的一位老爷子就会过来大声嚷嚷,非命令我们停。可我们接了养老院一批活,合同上写明期限的,不加夜班做不完啊!超期了人家不给工钱怎么办呢?”
宋春树憨憨一笑:“大叔,养老院的许多老人,睡不惯软褥子。他们要求睡不软不硬的,用弹过的棉花做的褥絮子挺受他们欢迎的。再有五六天,我们弹完了这批急活就回家了,临走一定和您告个别……”
走在寂静的街巷里,素素抗议:“爸,你等于什么都没说。”
“叫爸爸怎么说呢,你也看到了,有些人挣点儿钱多么不容易!何况,过几天人家就走……”
李一泓和素素还没进屋,就已经听到了鼾声。一进屋,鼾声更加响亮。
“我的天,可算领教鼾声如雷了!”素素听得直摇头。
天亮了,院子里,李一泓盖着一条线毯睡在躺椅上,听到开门的声音,他睁开眼睛。
龚自佑从屋里迈步出来,奇怪地问:“咦,你怎么睡这儿?”
李一泓哼一声,离开躺椅,把线毯抱进屋,又蹑足走进素素房间,坐在床边,见素素睡得特酣,但一边耳朵上塞着棉花。李一泓轻轻将棉花从素素耳中扯出,替素素盖了盖线毯。
李一泓搭着毛巾,拿着牙缸从屋里走到院子里,见龚自佑拿着牙具,也正要到水池那儿去刷牙洗脸。
“一泓,你先请。”龚自佑特绅士。
李一泓也不客气,接了水就刷牙洗脸。等他离开水池,龚自佑走近水池刷牙,漱嗓子,闹出很大的动静。
李一泓突然说:“嗨,你!”
龚自佑受惊,一口漱口水咽下去,愣愣地看李一泓。
“你刷牙就刷牙呗,弄出那么大动静干什么?我素素还睡着呢!”
“不闹动静了,不闹动静了!”龚自佑轻手轻脚起来。
李一泓回屋再出来时,已经换上了那身白色的练功服,左手拎着拎包,右手拎着录音机。
李一泓出院门时,龚自佑还送客似的相跟了几步,说:“慢走,不送……”
公园里,李一泓又在教人们太极拳。练太极拳的人数显然大增,阵容相当壮观。杨亦柳、姚局长等一些熟面孔仍在其中,但新面孔多了不少。新面孔们还不会,有的只不过心不在焉地瞎比划……
李一泓却更加意气风发,因为人多了而高兴……
音乐停止,李一泓刚一收势,许多人立刻围向他,七言八语:
“李老师,李老师,我有事跟你说……”
“老李,我也有事要说,我是代表好多人的……”
“求求你们大家了,先让我说行不行?我家住得远,我还得回家做早饭呢!”
李一泓一脸迷惘:“同志们同志们,亲爱的同志们,我怎么听不太明白大家的话呢?”
姚局长挤上前,挡在李一泓面前,展开双臂,训斥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干什么!成什么样子!些个鸡毛蒜皮的事,跟李老师在这乱嚷嚷什么?”
人们一时肃静,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挤上前瞪着姚局长喝问:“你又是干什么的?你算他妈老几?你又凭什么跟大家伙咋咋呼呼的?李老现在不但是太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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