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蒋陌雪在一张纸上写完了一百个不同的寿字,得意的看着张蜻蜓,“章小姐,请赐教”
绿枝急得脸都白了,自家小姐有几斤几两,她是最清楚不过的。若是从前的章清亭,倒还可以与蒋陌雪一拼,可现在的张蜻蜓,连自己都不如,这回可真是脸丢大了
张蜻蜓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装模作样的看着那副字,半晌不言不语。旁人还都只道她想挑蒋陌雪的毛病,哪里知道张大姑娘正绞尽脑汁想着应对之策?
蒋陌雪看张蜻蜓只顾低头看画,心下也有些打鼓,难道她真的就这么深藏不露?可是自己这双手同书可是下了苦功的,在京城闺秀之中算是非常罕见的了,也没听说还有谁家千金会呀?
张蜻蜓想了想,一脸严肃的道,“蒋小姐,你既然要向我讨教,就请提笔吧。”
蒋陌雪怔了,我向你讨教,为什么要我提笔?
张蜻蜓已经滔滔不绝讲解起来,“取活蟹数只,洗刷干净后入滚水略烫,去壳取蟹肉蟹黄备用。锅入熟猪油,烧至三成热,入葱姜末炒香,入蟹肉蟹黄,翻炒至出蟹油,加入少量黄酒、盐、白胡椒粉调味,打去浮沫,淋上香醋,起锅装盘。另取母鸡一只,与去毛猪皮同炖至酥烂,调味后取其肉汁,胶凝成冻,与炒好的蟹肉蟹黄同拌成馅。再取面粉制成包子皮,包上馅料即可上笼蒸制。记住制作面皮时,一定要做到中间厚,两边薄。这样一来可以避免蒸好的包子装盘时掉底,二来可以避免食用到最后面皮被泡透,没有嚼劲。”
所有在场的人都听得傻眼了,她这是干嘛?
张蜻蜓最后还好心提醒了一句,“蒸蟹黄汤包时,火不能过猛,否则会冲破面皮,导致汤汁外漏,那就没得吃了。”
蒋陌雪听得瞠目结舌,“你……你怎么背起了菜谱?”
陆真却已经猜到张蜻蜓的用意了,暗自偷笑,心想这个三姑娘还真是有一套,总是带给人意想不到的惊喜。
张蜻蜓望着摸不着头脑的蒋陌雪两手一摊,很是无辜,“你不是要我指教你么?我就教你做蟹黄汤包啊?这蟹肉寒凉,年老体弱者不宜多食,但制成汤包,里头配上了性温的鸡肉,就能中和许多,给年纪大的人食用是再合适不过了的,也免得他们剥蟹剥得费事。这不比你光写几个字,表表孝心来得更好?”
这些全是朱嬷嬷教的,现学现卖,添点油加点醋,多么应景?
“圣人有云,坐而言不如起而行。怪不得小姑你那么认真的钻研厨艺,果然是很有孝心,嫂子日后也要向你多多请教了。”顾绣棠微笑着款款走上前来,三言两语就迅速的将张蜻蜓的言行给拔高了。
不管这个小姑跟她关系如何,也不管她是在这里藏拙还是真的比不上蒋陌雪,但蒋陌雪这么公开的向张蜻蜓挑战,她若是输了,输的就是整个章府的面子。顾绣棠身为章府的儿媳,绝对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而坐视不理。
蒋陌雪千算万算,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被一个莫名其妙的菜谱给打败了
“哼菜谱人人都会背,可会不会做,就只有天知道了”
嘁这个张蜻蜓可不服气了,“若说要做蟹黄汤包没个大半天的工夫准备不出来,蒋小姐若是不信,我就现场教你做道蟹肉卷行么?这个东西可快,即做即好,现就能分给众人尝尝的”
蒋陌雪一哽,还当真不太敢应战。虽说烹饪厨艺也是官家小姐们的必修课,那多数是炖个汤调个味啥的,做做样子就行了,哪里真的要她们十指去沾阳春水,真材实料去完成一道菜?看张蜻蜓说得如此自信,万一她真的精通此道,那自己岂不是丢脸丢大了?
蒋陌雪不屑的道,“这些小事,自有下人们去做,又何劳咱们亲自动手?没的玷污了自己身份倒是这琴棋书画,怡情悦性,才是我们大家闺秀应该习得的本事。章小姐却迟迟不肯出手,究竟是何道理?”
这话张蜻蜓可真不爱听“蒋小姐,你这话可就不对了吧?虽说琴棋书画学了也好,但这做饭做菜怎么就不能学呢?下人们做的,自是他们的本分,可你自己做了再孝敬父母长辈,心意能跟下人做的一样么?难道你觉得给家里长辈做一顿饭,就是玷污了自己身份?那你到底是个什么高贵身份?他们连吃口你做的饭都不配?”
“你……”蒋陌雪怄得指甲都深深掐进了肉里,才隐忍住暴怒的心情,“我的意思是人各有命咱们做小姐的就应该安享尊荣,学好琴棋书画才是,该侍奉长辈的时候自该侍奉,但也总不需要跟个粗使丫鬟似的,成天泡在柴禾堆里,那样难道就能显得出你的孝心?又或者说,太仆寺卿的府里就这么缺下人的么?”
这句话就很是恶毒了,不仅是这边的张蜻蜓姑嫂等人,就连那头的章泰宁也气白了脸。却碍于男女有别,不能出声。
而此时两边的公子小姐们都停了下来,俱在听这场争吵。有那组织活动的老人家们也已经注视着场中情形,却是彼此交换了一下目光,没有人上前劝架。
就见张蜻蜓怒斥道,“为长辈做饭,这也是我们为人子女的孝心。难道你不做的反而比我这做的还更孝顺了?哪有这个道理”
蒋陌雪冷笑,“也许你们家的父母需要你做饭,可我家父母不需要”
张蜻蜓挑眉追问,“那我倒是想请问一下,难道在蒋小姐的眼里,写字作画就比做饭还要紧么?”
蒋陌雪回答得斩钉截铁,“那是当然”
张蜻蜓嗤笑,“那我倒要请问蒋小姐,你是一天不写字作画就浑身难受,还是一天不吃饭更加浑身难受?”
蒋陌雪不加思索的道,“当然是不写字作画更加难受”
“真的么?”张蜻蜓可不信,嘿嘿一笑,“那咱们来赌一把可好?我可以不写字作画,可我每天都得一日三餐。你却是宁肯什么都不吃,也要写字作画,那咱们就来比一比,看是谁能坚持得久,就算谁赢,行么?”
哗隔壁有人拍案叫绝,这章府三小姐厉害啊
果然,蒋陌雪气得快吐血了,这个赌约她怎么赴?一赴就是个死字了
“若是成天只知道吃吃喝喝,那与猪猡又有何异?”
张蜻蜓真的有些火了,这话也太过分了吧?
“蒋小姐,难道你不是成天只知道吃吃喝喝?难道你又做了些什么有意义的事么?”
“我……”
蒋陌雪一语未出,张蜻蜓又抢先道,“你可千万别说你写了字,画了画什么的,你做了这些有什么意义?你是能拿去考个状元,还是能将字画卖几个钱出来?”
“我等大家闺秀,又何用去挣钱?写字作画本是怡情悦性,岂能谈钱这么俗气?难道你做几道菜就能挣出钱来?”蒋陌雪忿忿驳斥,反将了张蜻蜓一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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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你才是猪 '粉红20+'
面对张蜻蜓和蒋陌雪的下里巴人与阳春白雪之争,围观的人群保持了缄默,但陆真知道,绝大多数人还是倾向于蒋陌雪的。就算是支持张蜻蜓,也只是不忿于蒋陌雪的嚣张而已,就连顾绣棠也不例外。
只是有一点,陆真知道,如果张蜻蜓能够抓住关键的某一点,那她在这场争斗中无往而不胜。问题是三姑娘能抓得住吗?
张蜻蜓是贫苦女子出身,对于蒋陌雪轻视自己做菜的行为极是不满,尖锐反击,“我做菜是不能挣出钱来,但我起码可以尽我的力量让我的长辈吃好一点,这难道不是做子女的孝心么?而你呢?你靠写字画画又挣不出来钱,还要浪费钱财去买笔墨纸砚,请问你做这些于你爹娘又有何好处?是不是说他们看着你的字画就不用吃饭也不会饿了?”
蒋陌雪给噎得无话可说,强硬回绝,“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跟你这种俗人谈,成天只知道吃吃吃只知道算计钱钱钱你要是这么喜欢做这些下作的事情,你怎么不去做丫头?”
他祖母的张蜻蜓今儿可是彻底给惹火了,管她是谁,她也要硬杠到底了
“蒋小姐,你口口声声说我俗气,说不愿意谈钱,说我做饭就是下作了。那我倒要请问你,你能离得开这些下作的人么?你的身边要是一天没有了厨子丫头们,你吃什么喝什么?难道你吃宣纸喝墨汁就能填饱肚子吗?”
她指着左右一干下人,“所有的这些被你看不起的下作人们,却是辛辛苦苦给你种出了你每日必吃的米饭,给你养了猪,捕了鱼,种了菜,喂了鸡。还有这些下作的人,给你做饭洗衣,叠被扫地。在你的眼中,这些事情都很下作对吧?可你哪一日离得开这些下作的事情?你能哪一日不穿衣,哪一日不吃饭?你现在不过是多识得几个字,便拿腔作势的瞧不起这些人和这些事了。那你既然这么清高,怎么不干脆将这些下作人伺候你穿的衣裳给扒了,把他们伺候你吃的东西给吐出来?你要能这样,我才算服了你”
“你”蒋陌雪额头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急赤白眼的道,“可我们家都是给了钱的”
张蜻蜓鄙夷的看着她,“你方才不还说你不谈钱么,现在怎么又谈起钱来了?哼表面上假清高,处处不谈钱,可你实际上哪一处离得了钱?”
蒋陌雪气得胸脯急剧的一起一伏着,不经思索就吼道,“我们家可是昌平王府我们家从不缺钱,不象你们太仆寺卿那样的小门小户”
张蜻蜓也给气得不轻,就算章府再不好,也是自己的家,这死女人三番五次耻笑自己出身,真是太过分了
张大姑娘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也知道据理力争,“我爹的官儿是不大,可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你是昌平郡王么?你凭什么瞧不起我爹?”
顾绣棠也气得受不了了,帮着小姑说话,“我家公公奉命为朝廷养马,为陛下提供仪仗出行,为将士们提供马匹作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算是王府之女,又凭什么对我们家品头论足?”
她这话还骂得太委婉了,张蜻蜓一听,立马就上纲上线了,“蒋小姐,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就这么瞧不起我们家难道你觉得,我爹给陛下养马是件值得羞耻的事情?可若是没人给陛下养马,没人给将士们养马,陛下怎么出行?将士们怎么打仗?还是说,你根本就觉得陛下不该有马出行,将士们不该有马打仗?”
这顶帽子扣下来,就是昌平郡王自己来了,他也受不了哇
“你……你血口喷人”蒋陌雪已经气得手足冰凉,浑身发颤了,“我的意思不过是说我不象你这样的俗人,成天算计钱”
嘁张蜻蜓极其不屑的看着她,说半天又绕回去了,这就证明她已经理屈词穷了,现在就该自己乘胜追击,一棍子打死她了
“我算计钱就俗了么?那你不算计钱,你慷慨,你能每月拿一百两银子给你的丫头发月钱么?”
蒋陌雪真的无话可说了,“这是我们家的事情,用不着你管”
“不敢应了对不对?”张蜻蜓嘿嘿冷笑,言语犀利,“这就证明你还是算计钱的,你不也一样的俗?还好意思来说我”
蒋陌雪真恨不得上前狠狠的撕打张蜻蜓一顿了这个女子怎么这么可恶的?处处针对自己,半点不留情面,“可我不象你这么抠门”
这典型的没话找话了张蜻蜓反问,“我是节俭,这有错吗?因为我知道父母操持家庭不易,我又不能挣钱,所以替他们能省则省……”
蒋陌雪好容易找着一点机会,急急申辩,“可我爹娘有钱,不需要我节省”
陆真扼腕叹息,这傻姑娘已经给自己挖了个大坑跳下去了,不论张蜻蜓如何反驳,起码她自己这话就给了人一种骄奢无度的印象。可是张蜻蜓吵了半天,还是没抓住最重要的那一点,陆真想,她要不要提点提点呢?
只听张蜻蜓冷哼,“你不需要节省,那你爹娘的钱又是从哪儿来的?莫非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陆真眼睛一亮,张蜻蜓歪打正着,终于挨上一点正题了,现在就看蒋陌雪怎么回了。
蒋陌雪分明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偏还要趾高气扬,“我家的钱可是清清白白来的,有朝廷的俸禄,还有祖上传下来的。”
上套了陆真唇形急动,对张蜻蜓无声的说了两个字——俸禄
张蜻蜓当即意会,她相信这个女人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害她想也不想的就追问下去,“那朝廷的俸禄又是从哪儿来的?”
“自然是皇上御赐的”
“那皇上的钱又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蒋陌雪一哽,答不出来了。而四周,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许多人的脸已经悄然色变了。
这个话题陆真不知道张蜻蜓能不能发挥好,她如果发挥好了,绝对是必杀而且会打得蒋陌雪永无翻身之地。
张大姑娘不懂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之类的圣人之言,却是非常清楚的知道一个朴素的真理,“皇上的钱,就是那些被你看不起的下作的老百姓们一分一文交上去的种田的人要交税,打渔的人要交税,做裁缝的要交税,杀猪的人也要交税你每天吃这些人种的粮食,穿着他们给织的衣裳,家里还领着他们交的税赋。却骂他们下作,嫌他们做的事情俗气,那好,我问你,如果天下的老百姓都不去做这些俗气的事情了,象你这样不下作的人都去吃什么?难道全喝西北风去?你说我是猪,我觉得你才更象猪还是那种没有脑子没有心肝愚蠢至极的猪”
蒋陌雪的脸都已经开始发青了。
痛快张大姑娘骂得真过瘾,对自己的表现非常满意。
蒋陌雪真是急红了眼,伸手往四下里一指,“可是……可是大家不都是这样的?”
此时,忽地有人叹息一声,从帘子那头走了出来,“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此皆是吾等自小耳熟能详的道理,可是真正能将这样的话放在心间的又有几人?我们南康开国两百余年,在坐的诸位皆是功臣之后,勋贵之家,且不说尔等,便是孤王也是自小锦衣玉食,只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圣贤书是读了不少,可是又何尝能真正从我做起,从小处着眼,能一日三省吾身?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者载舟,水者覆舟。你我皆是这舟上之人,而黎民百姓便是载我等的水也,若是我等乘舟之人,皆对载我等之水心怀轻视鄙夷之心,那我南康危亦”
他走到张蜻蜓面前,深施一礼,“今日多谢章小姐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