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艾玛她们……”朱岚岫深感震惊。
云姑冷漠的声音传了过来,“真是恶有恶报,她们都被毒死了”,声音很快又放柔,“或许,是你娘在冥冥之中保佑着你”。
朱岚岫目蕴泪光,徐徐站立起身,她发现自己已经置身石洞之外,石洞内躺满了尸体,看样子艾玛和手下的那几名素衣女,还未来得及逃出石洞就中毒身亡了。她想起擎苍所说的,距离盒子最近的人只是吸入了少量的毒气,有某种情愫强烈撞击着她的心口,她凝睇擎苍,言中泪花闪动,“你眼见毒气弥漫,却没有离开……”
“他怎么可能丢下你”,云姑轻轻叹息一声,“我听到石洞里传来混乱的呼喊声,爬过去后,发现艾玛她们都已经死了,我从艾玛身上找到了腐肌散的解药。之后我进到石洞中,看到苍儿紧紧抱住你,两人缩在壁角,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当时还以为,你们已经……”
向擎苍被云姑说得颇感不安,对岚岫讷讷低言:“那样的情形,我只想着与你同生共死,也顾不上兵书了。”他又急急补充道:“所幸兵书好端端的在那个木盒里,我已经取出来了。”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兵书,递给了岚岫。
朱岚岫接过那本兵书,那是一本厚厚的硬黄纸线装册,保存得还十分完好。封面用红朱砂写着“平阳兵典”四个字,里面是各种兵法的记载,以及一些武功秘籍,字迹娟秀工整,还根据书中内容,配以或大或小、或柔或细的图案,足见是平阳公主毕生心血的凝聚。
朱岚岫重将兵书合上,凝视着“平阳兵典”四个字,泪水渐渐迷蒙了双眼,母亲清冷的身影浮动在她的眼前,心中惘然若失,不知是喜是悲。直到云姑的声音将她摧回了现实,“艾玛的这些手下,我瞧着都是被她的摄心术所控制的,咱们帮忙解救她们吧”。
朱岚岫顺着云姑手指的方向,果见一排素衣女靠着山壁站立,个个神情呆滞。云姑和向擎苍合力点了那些人的睡穴。一通忙碌,待那十多个素衣女都陷入昏睡状态后,已是天光破云之时。三人都已疲累不堪,靠在石壁上沉沉睡去。
向擎苍一觉醒来,已经日上三竿,朱岚岫仍在他的怀里睡得正香,而云姑早就醒了,正呆呆地望着他们二人。
向擎苍充满怜惜地伸手理了理覆在岚岫额上的乱发,转头对上云姑的目光,眉宇之间,隐泛起忧虑之色。他仰起脸,盯住天上一片悠悠浮云,出了好一会子神,终似下定了决心一般,将岚岫轻轻抱起,走几步,平放在前方的草地上,脱下外衣为她盖在身上。而后他来到云姑面前,突然双膝跪地。
“苍儿,你这是做什么?”云姑惊惶失措。
“师父,请恕徒儿无状”, 向擎苍星目里泪光闪现,“艾玛说的话,是真的吗?”
云姑心中一惊,霍然起身,两行热泪顺腮而下。她咬了咬牙,一口气道:“是,她说得一点不错,我是你的亲生母亲,你的养父母,是被我下药害死的。”
“为什么,他们对我有十八年的养育之恩,为什么要害死他们?”向擎苍只觉胸中一股热血,冲了上来,全身一颤,不自禁的跪坐在地上。
“因为我的身份已经暴露,玉面婆婆到淮安,就是要查探你的身世,我只能赶在她之前下手”,袁瑛慢慢地转过身子,她拄着拐杖只是假象,这会儿却真的颠踬得厉害,只能倚靠拐杖支撑着身子。她猛然回身,呆望了擎苍一阵,幽幽道:“我别无选择,一旦你的身世秘密泄露出去,不但白槿教的人会极尽全力要除掉你,那个昏庸无道的皇帝也不会放过你。而且,我痛恨你的养父母,我当年是看他们膝下空空,多年苦盼得子,又即将致仕归乡,远离朝廷,这才忍痛割爱,趁夜潜入他们的住所,将出生才两天的你,放在他们的卧房门外。可是,你那对糊涂的养父母,竟然逼你走仕途,那可是随时会掉脑袋的差事啊,他们竟然将你往火坑里推!”
袁瑛的话,字字如千斤巨石击中向擎苍的前胸,他虽然极力在忍受着,但无法压制住胸中沸腾的热血,终于,轻轻咳了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苍儿——”袁瑛上前扶住向擎苍的肩头,在他身前蹲了下来。她苦笑了一下,“如果你恨我,想杀了我替你的养父母报仇,那就动手吧,我不会怪你的”。
向擎苍呆坐望天,泪水滚滚,好一阵工夫,才擦干脸上泪痕,黯然道:“娘,我这些年来不能在身边伺候您,已经是大不孝了。若是杀了自己的娘亲,我还有何面目立足于天地间!”
“苍儿,你还肯认我这个娘”,袁瑛悲喜交加,热泪盈眶,“终于能够听到你喊我一声‘娘’了”。
向擎苍肃然问道:“我的生父是什么人?”
袁瑛面容大变,额上汗珠直淌,她用哀求的口吻道:“我不能告诉你,希望你能体谅为娘的苦衷。”
向擎苍神情中隐现倦容,“也罢。在我的心目中,养父母亦是生身父母,我永远都是向家之后,也请娘能够理解”。
袁瑛含泪点了点头,她轻轻叹息一声,拄着拐杖起身,“我去弄些吃的,你在这儿陪公主吧”。她一颠一颠地慢步向前走去,山风吹飘着她的緼袍敝衣,背影中流露出无限的凄凉。向擎苍望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心如剑穿。
袁瑛打了一只山鸡回来时,向擎苍还坐在原地发怔。
袁瑛暗暗摇头,自己拾了些枯枝生火,将山鸡架在上面烤着。
直到袁瑛将一只烤好的山鸡捧到向擎苍跟前,他才清醒过来。他实在没有胃口,却不忍拂了娘的好意,只得双手接过来,勉强笑笑,说了声“谢谢娘”,言语间有些生分。
袁瑛只是叹气,低头默默。
向擎苍将那山鸡撕下半只来,将剩下的半只递回给袁瑛,温言道:“娘,快吃吧。这半只,我和公主分着吃足够了。”
朱岚岫筋疲力尽,这一觉睡得极沉。向擎苍唤醒岚岫,撕下一片山鸡肉,送到她的嘴边。朱岚岫顿时飞红了脸,又不忍拒绝,加上她腹中也确实有些饥饿,只好张口吃了下去。吃下了第一口,就无法再拒绝第二口,向擎苍不停的撕着山鸡肉,送入岚岫的口中。朱岚岫也一口一口的吃了下去,不觉间,半只山鸡已吃掉了一大半。
向擎苍又要将山鸡肉往岚岫嘴里送,朱岚岫发现山鸡已吃掉了大半,不肯再吃了,反握着擎苍的手,将鸡肉往他的嘴里送。向擎苍拗不过,只得张嘴吃下。
这时袁瑛走了过来,将自己手中的半只山鸡又给了擎苍。“我没有胃口,吃不下”,袁瑛黯然笑道,“看着你们吃,我也就饱了”。
不待二人开口,袁瑛又抢先道:“我还想跟你们说件事。我和木槿当年是结拜姐妹,我们还有过约定,将来各自生下的若是一男一女,就让他们结为夫妇。虽说已事过境迁,但这个约定,我一直记在心里,我也由衷的希望,你们能够结为连理,白头偕老。”
袁瑛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让向擎苍和朱岚岫都愣住了。回过神时,袁瑛已经走远。
“向哥哥,朱姐姐,你们在哪里——”沐雨歌娇脆的嗓音随风入耳。
向擎苍忙高声回应:“我们在这儿——”
过了一阵子,喧嚷声由远至近,是沐融和沐王府的卫队,还有玉虚道长他们所有的人都在沐雨歌的带领下找来了。
“原来你们躲在这儿吃好吃的呀”,沐雨歌欢笑着飞奔过来,“我们还担心你们会落入艾玛手中,现在看来,这种担心是多余的了”。
“还要谢谢你,一箭射死了玉面婆婆,解除了我们很大的危机”,向擎苍将那半只还没有动过的烤山鸡送到沐雨歌面前。
沐雨歌脸上泛起了欢愉的微笑,她也不客气,接过后大口大口吃了起来,还连夸“好香,真好吃”。吃完一抹嘴,才笑道:“我就是躲在高处射出一箭,担心被发现,很快溜走了,也不知射中了没。现在看来,我的射箭技术还是不错的。”
“你还好意思自夸”,沐融走过来批评,“你给大家惹了多大的麻烦”。转过身来,沐融对着向擎苍和朱岚岫深深一揖,“我代小雨向两位致歉”。
向擎苍淡淡一笑,“此事与小雨无关,她也是被玉面婆婆所害”。
沐融正色道:“如若不是她任性妄为,又岂会中了歹人的诡计。”他侧过脸去,目光落在朱岚岫脸上,又迅速移开。“公主受苦了”,沐融的声音很低沉。
只是那么一瞥,朱岚岫却感觉到了,沐融的眼光中含有无限的怜惜和愁苦。他似是有很多话要说,但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那一厢,袁瑛见玉虚道长、灵真子、天宏大师和慧超大师他们都来了,上前打招呼。
众人见到袁瑛都愣住了。
“你是?”灵真子上下打量着袁瑛。
袁瑛苦笑道:“我就是云姑,过去因为与神鸩教结仇,为了逃避仇人追杀,被迫隐去真实面目,现在艾玛已死,我也可以恢复真容了。”
灵真子同情地叹息一声,“这么多年,真是吃尽了苦头”。
玉虚道长也叹道:“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苦尽甘来了吗?袁瑛又是苦苦一笑,“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为了对付神鸩教的人,曾经混入神鸩教的总坛,习得许多邪术的破解之法。白槿教和神鸩教的人其实已融合在一处,总坛所在地就在这附近,我可以为各位带路”。
天宏大师恍然大悟,“难怪云施主知道如何对付金蝎蛇,而且早有防备”。
太阳落下了西山,天色黑了下来。那些素衣女睡足十二个时辰后,众人一齐动手,将她们抬到溪流边,以冷水浇头,然后推活穴道。这群素衣女总共有十二人,她们清醒过来听说了事情的经过后,齐齐下跪。“多谢各位侠士的救命之恩”,跪在最前方的一个少女哭诉道,“我叫美花,是附近双廊村村长的女儿,五年前被艾玛的手下抓来。她们和我一样,都是附近村庄好人家的女儿”。
美花大概十七八岁的年纪,模样甚是不错,亭亭玉立、珠圆玉润的身段,果真像是一朵娇美的鲜花。
袁瑛道:“既是如此,你们就各自回家去吧。”
美花磕头道:“大恩未报,如何能就这么走了。神鸩教总坛的入口机关在峭壁间,外人根本发现不了,我们愿助恩人们进入总坛,铲除邪教。”
“你们的好意,我等心领了。我知道如何进入神鸩教总坛,自会为大家带路的”,袁瑛语声微顿,又道:“若真想报恩,就将向公子和朱姑娘带回你们村里,找个处所让他们安心养伤吧。”
“这……”向擎苍急于否定,大战在即,他怎能当逃兵?
袁瑛立即打断他的话,挨近他低声道:“你的身体武功都未复元,还受了内伤,不宜再动武。而且公主现在的情况,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应该替她着想。神鸩教已群龙无首,白槿教除了司马南和罗刹外,其他的两大护法和几个核心女鬼都已经死了,此次剿匪我们胜券在握,你不需要再操心了。”
沐融也道:“我爹已派出精兵强将,三日之后就可抵达。向佥事就请安心守护公主,否则回去也不好向皇上交待。”
朱岚岫一抬眼,目光与沐融的相触,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目光,包含了无限的关爱,却又有无限的遗憾和惋惜。她别过脸去,不敢再直视沐融,却又对上了擎苍深情的眼眸,四目交投,相互凝望着,两个人内心中,都有着震动的感觉。
第87章 苍山洱海喜为媒
美花热情邀请向擎苍和朱岚岫到她家去,双廊村山青水秀,特别适合疗养。他二人也不再有异议,决定随美花到双廊村,在那里等待舞林群豪和官兵们凯旋的消息。临别前,袁瑛悄悄将美花拉到一旁,小声叮嘱了一番。向擎苍和朱岚岫都奇怪地望着他们,只见美花展露出灿烂中略带几分神秘的笑容,却不知袁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双廊村地处洱海东北部。“天生翼石似金梭,欲织银苍水上波。一树珊瑚藏海底,清光夜接月中娥”,这是元代大学者李元阳游双廊后留下的佳句。村里居住的都是白族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捕鱼摇橹,过着纯真而静谧的生活。一排排土木结构的瓦房,屋檐都很低,石脚则很高,低调而执拗地与海为伴。
美花的阿爸达西是双廊村的村长,村长的独生女儿在失踪五年后归家,全村震动,亲人相认抱头痛哭,自是不必提。向擎苍和朱岚岫也被视为双廊村的恩人,受到最高礼遇。他们住进了村长的家中,这是一幢典型的白族民居建筑,组合形式是“四合五天井”,是由主房、对斤(照壁)以及两边厢房围成的四合院,除大院外,四角瓦房形成四个小院,组成大小五个天井。美花将其中两间厢房整理干净,带向擎苍和朱岚岫分别入住。
接下去,是一段神仙般快活自在的日子。这里门迎碧波荡漾的洱海,远眺苍山十九峰,集苍山洱海风光之精华。洱海的早晨宁静而温暖,随着太阳的升起,寒意便一散而去。向擎苍和朱岚岫经常长时间地坐在洱海边,侧耳听拍岸的涛声,抬眼观流云的卷舒。海风轻柔的吹过,带来清爽扑鼻的气息。这里没有倾轧争斗、尔虞我诈,远离尘世的烦嚣。他们并肩看天上浮云变化万千,每一天、每一时的云都截然不同,浓淡皆宜,动静结合,远望去,像极了一幅幅灵动写意的水墨画。他们面朝洱海,看云从苍山上滚落,或悬浮于山腰,或飘向海面。
皓月当空时,水声中月影浮动,安静得可以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时间仿佛也停止了流逝。“良辰美景,如花美眷相伴,足慰平生”,向擎苍的眼睛炯炯发光,那烈火般的凝视可以烧化岚岫的矜持,他拥住她,再吻住了她,在月华光辉之下,万顷浪涛之畔。远处,不知谁家的阿哥正在唱着动听的白族情歌,歌声婉转深情,伴着涛声经久飘荡,“花上花,爱你是朵凤仙花,爱你是棵灵芝草,日夜想采它。爬山不怕陡坡大,撑船不怕打浪花,千难万险难阻挡,一心要采花……”
每天黄昏,白族男人们就划船出海了,他们伴着夕阳的余晖,把网撒到洱海里,然后悠然回家吃晚饭。第二日一大早,黎明的微光又伴随着他们收网——大鱼扔进竹篓,小鱼放回洱海。白族的传统里,田间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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