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这样的心思,我把商陆抱得更紧,在他怀里拱来拱去,蹭来蹭去,成功地又再一次和商陆睡了觉——王襄雪,气死你!
第二天,商陆又出去办公了。我吩咐底下的人把那株海棠拔起来插到马桶里,打算让王襄雪看看,也许这样活生生的事例展示更鲜明,更生动,更有说服力。
不出意料,她果然又一次来商府报道了。只不过,她这次带来了圣旨。
那黄绸上说召东川王妃觐见,别的一句话都没有。王襄雪合上圣旨,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怜悯,有得意,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站起来,嘱咐管家赶紧去找商陆。我十五年的公主不是白当的,我还不想把自己不明不白地交代在那吃人不见骨的皇宫里。
王襄雪在商府尚没有暴露她凶残的本性,等我磨磨蹭蹭出了府,立刻一脚把我踹上马车,然后她自己跳上来,挑了我对面坐下,闭目养神。
车轮开始辚辚转动,我叹了口气:“长公主,何必呢。英虎将军二公子的腰比商陆的还细,前九门提督的屁股比商陆的还翘,你何必只盯着商陆一人呢。”
王襄雪睁开眼睛,鄙夷地看我:“你真低俗!你真不配爱商陆!你以为我爱的是商陆的?”
难道不是吗!我喷出一口凌霄血,难以置信看着眼前这个说话当放屁的人,昨天分明是她和我说“商陆的腰商陆的屁股和商陆睡觉”的!
我愤怒地撩开车帘往外看。
“你干什么!”王襄雪声色俱厉地阻止我,我说:“我看看外头是不是在下雨——小心一道雷劈死你!”
“哼。”她复又闭上眼,“你也就只会逞逞口舌之能了。”
于是一路无话,车在皇宫东门停下了。有小太监跑上前来,领了我们两个步行去华玺宫。一路行去,俱是熟悉的亭台楼阁、曲水山石,只是行走其间的人,却不知换了几拨。
世间多风霜。
我心有戚戚,只觉这一切像是梦里的前世。
“看着不怀念吗?”王襄雪忽然冷笑。
我一惊,心里一跳:“你——”
此时已然走到了华玺宫前,小太监唱喏的声音自浩浩殿堂间传来:“宣——”
我和王襄雪一同进到宫里,我木然地跪在地上,听到上头一个老迈的声音道:“底下可是东川王妃?抬起头来。”
那个声音无比熟悉。
我颤抖着抬起头,和龙座上的人对了个正眼。
那一刹那,血液凝结成冰。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念出那人的名字:“商……敬之。”
“放肆!”商敬之身旁的小太监冲上前来,拂尘劈头打下:“敢直念圣上名讳,你好大的胆子!”
圣上……圣上!
我想仰天大笑,又想伏地恸哭,笑我自己的愚蠢,哭这弄人的造化。
商敬之也很震惊,他的脸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我看的清清楚楚。
他说:“是你……云小茴。”
云小茴,商敬之,这两个名字从三年前湮没于尘的往事中,在这改朝换代的重重楼阁中,再度从对方口中说出,讽刺至极,悲哀至极。
我笑:“商大人——不,是圣上了,该叫你圣上了——别来无恙。”
他端详我很久:“看样子这三年你过得很逍遥。不仅逍遥,还勾搭上了朕的儿子。商陆终是逃不出这个梦靥。”
我勾起唇角:“是不是梦靥不是由你定夺。至少商陆乐在其中。”
商敬之被我堵回,脸色很不好看。我那时却已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不知害怕不知愤怒,只余绝望。
最后他说:“襄雪,将东川王妃带下去稍作休息。朕见故人,真是意外又惊喜,少不得要留下,好好畅谈一番,委屈东川王妃作陪了。”
我木然,跟着王襄雪退出去,回头看商敬之,直觉余生渺渺。
一旁王襄雪淡淡地说:“我知道你是云氏皇朝的出云公主。”
“我不想听。”我打断她,再说这些,有何意义。
“你必须听。”她诡异地笑了一下,“同是国破的公主,你沦落他乡被人追杀,我风光不改锦衣玉食,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比你聪明。我这么和你说吧,我不是皇室宗亲,没有皇族血统,可我识时务攀富贵。前朝帝王,不过是个被商敬之控制在手里的傀儡,你父亲当时的云氏皇朝已是岌岌可危,可笑他还深信商敬之不疑,真可惜啊,那时的动乱,正是这位深受宠爱的臣子所做,那个时候我就跟着商敬之了,我助他推翻你父皇,建立新皇朝;现在他不满意做一个摄政王了,要亲自披龙袍,我依然助他,笼络群臣,暗杀权贵,一手鲜血,才换来这长公主之名。这些,商陆没有告诉过你吧。”
我看着她,我想跳起来大声告诉她我不在乎,我想告诉他只要商陆没有负我,我就不恨他。可是喉咙里想堵了一团棉花,恶心欲吐。
“其实我真不想要这个长公主啊,因为这样一来,我和商陆就是兄妹了,兄妹怎么可以成亲相爱呢。”王襄雪像是在和我说,又像是再自言自语,面容一时忧愁一时甜蜜,令人毛骨悚然。
她摇了摇头,笑了:“你先在这儿好好等着吧。我早说过,你配不上商陆。”
我一个人呆在屋内,觉得胃里一阵一阵的翻涌,极度不适。脑中纷繁错乱,时光,错影,不同的人脸从眼前掠过,其实不过是短短的一瞬,我却像是将春夏秋冬都走了一遭。
我不知盯着眼前墙壁上那个污渍多久了,久到我眼睛发酸,泪水上涌。这时门忽然一声轻响。
身后有谁走进来了,我没有回头,也不想搭理。
“咳咳。”那人咳嗽了几声,声音像是刻意捏着喉咙发出的,听着让人难受。
我抬头看了一眼,是个小太监,帽子压得极低,看不清脸。
我把头又转回去,听到那小太监装模作样地说了几句:“小的给东川王妃请安,委屈东川王妃在这等多时,小的给您送些糕点茶水来,您要不要先垫垫饥?”
我有些厌烦。我不想吃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不想看到莫名其妙的人!
那小太监却还没有退下,他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道:“云小茴,你在霸气寨里以一当十的气势呢?你五当家的气势呢?!”
我的心和我的人一同跳起来,蹦的老高,我瞪着那小太监——“包金刚?!”
三十
包金刚的表现很古怪。他方才尚是恨铁不成钢地斥我,我一认出他来,他却十分突然地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朝我行了一个昔日云氏皇朝的跪礼:“微臣包金刚——”他拖长了声音,复又庄重地叩头直抵石阶:“见过出云公主。”
我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好好好,今天真是个好日子。会亲友,见故人,经过这些事情,哪怕包金刚告诉我他是昔日云氏皇朝的宫廷总管,我大概也能笑着叫他一声“总管大人”。
于是我果然笑了,我问他:“包金刚,你这是来哪一出?”
他跪在地上,沉声道来,全然不似在霸气寨里那个娘娘腔:“公主恕罪。臣是昔日殿下心腹,这三年于霸气寨中暗中保护公主,同时积蓄实力,以谋东山再起。臣于如今宫中布有眼线与斥候,今日依仗宫内人相助,方进得宫来与公主相见。先下情况危急,不容多说。请公主稍安勿躁,臣必会回来,请回公主,主持大局。”
我出奇的平静:“那白蔹和金需胜呢?也是你的人?”
“白蔹非我阵营,他毫不知情。只臣与金需胜是昔日旧人。”
我点头:“我知道了。”
世事难如人意,我从前只当过了自己这关,便是万事如意春年花开,却不曾料到这天地间万物有序,从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经历过的风霜和品尝过的蜜糖,一桩桩一件件,刻在命盘上,入木三分,想忘都忘不掉。
我与商陆,都各自在对方最艰难的时候给过一个怀抱,可到头来却还是应了那句话: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真是的,我不过没有为父皇和云二复仇罢了,这报应何苦来得这么快。什么忘却前尘永远在一起,什么以后好好过,统统是一场虚妄!
我看着包金刚警惕地推门离开,继续在这个斗室里思考我自己的人生。
不多时,门又一次开了,不过这回却是踢开的。来人气势张狂奔腾,挟卷着风扑入,我只觉得眼前一花,商陆的脸就在面前了。
“他们把你怎么样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微微带着颤,一只手既笨拙又滑稽地上下摸我的身子,完全不得要领。
“没怎么样。”我站起来转了个圈,“可是我这里疼。”我指着自己的脑袋。
商陆紧张起来,像摸一只狗一样摸我的头,“哪里疼?”
我想了想,“不对,不是这里,是这里。”
我手慢慢下滑,滑到左胸口:“我从前以为我是个没心的人。父皇死了,云二死了,我云氏一族被株连,逃亡的逃亡,流放的流放,可我这三年都能过得好好的。你看,我居然还胖起来了。后来再一次遇到你,我才知道,我不是没心,我是心里都只有你了,一整个实实在在的都是你,所以才和没有一样。”
他定定地看着我,想过来抚摸我的眼睛,我撇开头:“可是你骗我啊商陆!你早知道商敬之登基了,或许你甚至要成太子了?商陆,从东川到白玉京,一路上让所有人瞒着我,让消息一丝一毫不得泄露,你累不累?”
商陆那一瞬的表情我看的清清楚楚。来不及卸下与伪装的惊讶、慌张、痛苦,在他俊逸的脸上扭曲着。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商陆你和我说啊!你如果在东川就和我说,我还可以逃,我还可以重新躲起来,你为什么要我跟着你到白玉京来,我已经很努力要忘掉那些事情了,你为什么还要提醒我啊!提醒我和仇人的儿子相爱了,提醒我你还在为商敬之办事,提醒我和你根本只是一场意外,我他妈的还怎么和你在一起!”
商陆看着我不说话。
他从前就是这样,沉默,内敛,情绪轻易不表露于外,无论什么时候,都站得脊梁笔直,不叫人看出破绽。
可他这时的身子轻微地晃了一下:“小茴,我们先回家,回家再说。”
我抹了一把脸:“好,走,回去。”
回去好好把这笔账算一算,谁亏欠谁的,谁委屈谁的,一笔笔一条条清清楚楚列出来,总要说清楚的,从前我们自欺欺人,以为说几句保证,发几句誓言,事情便能成真,多幼稚啊。
如今就割开这个毒瘤,流出紫红的暗沉的血,看看里头究竟是什么模样。
人啊,一旦手里想抓紧点儿什么,老天爷总能磨得你不得不放开。
我和商陆这一路沉默地像是在演一场哑剧。我以为我心里会有千百条语言急于诉说,化成利剑,刺得商陆体无完肤,刺得我自己遍体鳞伤,可真正到了那一刻,却只有相顾无言。
我心里千般言万般语,真正说出口却只得那一句:“商陆,算了吧。我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了。对不住,我忘不掉。”
他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一下,而后暴怒:“你走不掉的!”
“我可以养你一辈子,我可以保你一辈子。”
“外面的事情你不用管,你只做你的云小茴,或者我们改名,就叫你的化名小丢。”
“你……”
他神色紧张,絮絮叨叨,这样的商陆,显然是失态了。
我看着他的脸,一瞬间和三年前重合起来,于是时光便刹那间青葱了。
那个时候,我与他什么都是错的,身份、时间、地点,可偏偏好上了爱上了,轰轰烈烈惊天动地,一个笑靥一句争吵都能掀翻整个白玉京,谁料想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国仇家恨,恋而不得,恨而不舍,千山万水渺渺而过,谁又留得住谁的人。
那一天我和商陆不欢而散。但是商府的警戒一夜间加强了许多。再不见王襄雪来商府,其实我倒是希望她来的,反正我也这样了,她来了无论再说些什么,都刺激不了我多少,反而能给我解点闷子。
我依然与商陆像从前那样过日子,有时候两人调笑,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我虽恨商敬之,虽怀揣国仇家恨,但也知道不该迁怒于无辜的人,商清珏逃不了干系,但商陆却真真清白。
很快包金刚那天临走前约定的日子便到来了,我们约在白玉京的赌馆里相见。
商陆大早就出门了,我吩咐厨房做了几样点心,提着食盒出门时,被老管家拦下了:“王妃,王爷吩咐了,若您要出门,要不等王爷回来亲自陪您去;要不委屈王妃带几个护卫,以防万一。”
我点头:“好的,带上几个护卫吧。我给商陆送吃的去。”
老管家诧异地看我一眼,回头吩咐了几个家丁。
其实他们是多虑了。我又不是和野男人私奔出逃,就算是,也不会傻到青天白日下坦荡荡地走出去,我不过是去和包金刚见面,听他说说那些被湮没在时间洪流里的往事。
我们到了赌馆。时隔三年,这家赌馆生意依然兴隆,我站在那里,仿佛看到当初咬着商陆胸不放的我,依稀还能想象商陆青白的脸色,叫人不免感叹一句,物是人非事事休啊。
我在赌馆门口停下,笑道:“几位小哥,我进去和王爷说会儿话,送点点心,你们就不要进去了吧。要是不放心,前门后门都派个人守着,我不逃的。”
他们脸色尴尬,为首的一人抱拳道:“王妃说笑,是小的僭越了。”
我点点头,提着盒子进了赌馆。里头的小二大概也是包金刚的人,一见着我,带着我去了厢房。
我进到房里,除了包金刚,还看到了金需胜。从前在寨子里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一个阴沉沉的金需胜,如今他看到我,却倒向我行了跪礼。
“臣,参见出云公主。”
“起来吧起来吧。”我不耐烦地敷衍他们。这么些年过去,我早就习惯不是公主的日子,也无谓这些繁文缛节。
我把食盒丢到桌上:“喏,带给你们吃的。”
要是在平日,包金刚一定扑上来,将这些点心挨个舔一遍,吐口口水,以宣示所有权,但如今他只是敛首立在一侧:“臣谢公主。”
说是这样说,动却一点儿也没动。
嘁,真没意思。
金需胜在我的对面立定,满脸严肃:“臣三年来,从未敢忘却一点国耻,亦从未敢耽于玩乐,心里有事,自然无胃口。公主将来是我们的统帅,陛下的旧部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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