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不依不饶指着蒙恬榻上反诘:”就算苏儿比不了师父和王大哥,那阿毅呢,他还那么小,师父都把他带在身边,还受了那么重的伤,却跟苏儿说什么千金之子……”
卜香莲这才发现蒙恬榻上躺了个少年,她走近那安睡着的少年,当那再熟悉不过的一字眉映入卜香莲的眼帘时,她的声音都颤起来了,“夫君,长公子说的是真的吗?这真是毅儿……”
当蒙恬重重点了点头,卜香莲的眼泪夺眶而出。
“看吧?”扶苏指着少年耳后的一条拇指长的疤痕,昂起头得意道,“师母信我准没错,我一眼就瞧出这是阿毅了呢!看这条疤,还是小时候他带我去偷看华阳太后洗澡时翻宫墙时摔下来……“后半句话被蒙恬恶狠狠的眼神瞪咽了回去。
卜香莲静静得审视榻上的少年,“七年了,他竟这么大了……”渐渐地,眼前的少年和记忆里那个顽劣至极的小淘气合为一处,卜香莲记起那个时候蒙家人人都忙,一直陪着照顾这孩子只有她这个还未过门的未来长嫂,所以她对蒙毅的感情自然非同一般,甚至早将这小叔子当做了自己的孩子。
她突然又想起婆婆去的那晚,守在婆婆身边的只有她一个人。婆婆田氏出身齐国王族,齐国儒家稷下学宫上一代宫主的掌上明珠,是个文武双全的奇女子。然而这个奇女子至死也不肯见在她看来“冷酷无情”的丈夫一面,却让卜香莲把话带给蒙武,只有一件事,“找回毅儿,以后好好补偿好好待他,不然不必来阴间见我田氏了……”
卜香莲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滴在少年的脸上,她定了定心神,伸手抚去少年脸上的泪珠,手指触及到少年脸颊的那一刻,她才发现少年的脸竟是那样的冷,没有一丝温度。她惊慌失措地回头看向丈夫,只见蒙恬神色沉重:”不错,是阴阳牵蛊术。你给看看吧……”
卜香莲是医家掌门人崔文子的嫡传女弟子,一手歧黄之术,出神入化,今日她来了,蒙恬心中也燃起一丝希望。
卜香莲望闻问切后朝蒙恬摇了摇头,“阴阳家手段诡异,他们施的法只有他们自己能解。加之又用了墨家的机关蛊,用寻常的法子怕是取不出来,”蒙恬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卜香莲却又道,”“幸亏夫君的浩然正气太过强盛,能将机关蛊压在三焦之内,虽不能根治,但足以保五年无虞。五年,于我而言,足够了……夫君不必担忧过甚。“蒙恬相信妻子的医术,这才放下心来。
“咦,苏儿呢?”卜香莲环顾四周,不见扶苏的身影,却没有发觉蒙恬已然坐到妻子身后,突然一把揽住了卜香莲的柳腰,下巴搁在了香莲的肩上,笑道,“那个识趣的小子早出去了……”香莲轻轻嗯了一声:“阿翁知道这件大喜事了吗?”
却听蒙恬久久没有回答,半晌,蒙恬摇了摇头,语气耐人寻味:“大喜事?是喜是忧还难说的很……”
只要他瞥见榻边从蒙毅身上褪下来的那身墨衣,他的心就不由自主地烦躁起来,蒙毅究竟与墨家是什么关系,灭楚以来秦军与墨家的间斗争,他又牵涉其中了多少?蒙少帅想不明白,与其说是想不明白,不如说是根本不愿去想。
卜香莲叹道:“阿恬,我一路南下楚国,所见不是流民,就是饿殍,而墨家游侠行侠仗义,济民危难,也许并不是……”她说到一半,却被蒙恬打断,“莲儿不必说了,为夫虽与墨家交手不多,但却明白墨家是怎样的一群人……”
只听蒙恬悠悠道:“昨日九原暗卫来报,相里子既是出现在匈奴军中,而这回楚国境内的墨家势力当是掌握在他们那个刚上任的少主手上。其实这一回墨家无论劫粮、伏兵还是其他滋扰手段,不过是在促使我秦军源源不断从主力战场汝阴调兵北上,如果他们真要与匈奴人勾结,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凭墨家那些神兵利器与匈奴人的铁蹄子,在九原撕开大战为夫就是身在九原,也未必有把握能胜。”
蒙恬叹道:“如此看来,这墨家少主倒也并非如上几代巨子,不知顾全大局,恃技为道……”
二人说话间,被坐住的被褥竟微微扯动,蒙恬惊得回头望去,只见榻上少年已然转醒,睁大一双清澈而茫然的眼睛,从榻上想要坐起来。
“蒙毅你……”蒙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倒是卜香莲激动地忙把少年按回被褥里,“快躺回去,你大哥帐里头老省炭,冷。”蒙恬白了一眼卜香莲,这哪儿跟哪儿啊,本帅省炭有错么。
少年茫然的目光让卜香莲也有些奇怪了,“不记得卜姐姐了吗?呸呸,现在应该叫嫂嫂了……”
卜香莲两眼笑得弯成了两条线。蒙恬瞪了蒙毅一眼,见他没有反应,怒得在他脑壳上敲了个爆栗子:“你小子哑巴了吗?”却被卜香莲一把推开,“滚!没说清楚就动手动脚的,给老娘滚远点!毅儿疼不,别理你大哥那粗货……”
“你……你们是谁?”少年拽了拽被褥,问了个让两个人都惊慌失措的问题。
蒙恬与卜香莲对视一眼,脑子里闪过同样的三个字“失魂症”。怎么可能?卜香莲急了,忙拽过少年的手腕又细细把了把,都有点怀疑自己的医术了,倏忽间她瞥见少年低敛的长睫下闪过一丝狡黠,卜香莲沉默了半晌,回头向蒙恬道:“不是失魂症,放心。但脑中似有淤血,恐怕是很久以前落下的毛病。”
蒙恬眉头紧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见他在帐内踱了数步,终于定好了心神,又忍不住问:”小兄弟……你……当真不认得我们了吗?“见蒙恬脸色灰败,神情感伤,少年不觉间低垂着了头不敢再看蒙恬。“前几年流浪时生了一场大病,小时候的事什么记不得了,所以……你们或许认得我,但我不可能认识你们。对不起……”
原来是这样!半晌,蒙恬终于再不迟疑,他倏地一把扯开自己衣襟,露出胸前的那个鹰形符号,少年非常配合地瞪着蒙恬的符号,做出惊讶状。蒙恬走近少年,伸手去揭少年胸前的衣襟,双手触碰少年身体的那一刹那,蒙恬感觉到少年体内的浩然正气微微波动着,这是少年在恐惧他的意思。
这叫蒙恬十分奇怪,“他如果不认识我,应该是警觉而不是如此恐惧才对。”可是情绪的激动让蒙恬无暇细想,少年的衣襟被撕开了,两只一模一样的雄鹰遥相呼应,直欲振翅高飞。
“七年了,你在楚国战场上走失已经七年了,今年应当十二岁了。”蒙恬声音低沉,却掩饰不住其间的激动,“我是你兄长蒙恬,她是我的妻子。“
蒙恬走出自家营帐的时候,夜色已深。只见卜香莲倚在帐外吹箫,看见蒙恬来了,莞尔一笑。蒙恬脱下外袍披在妻子身上,淡淡埋怨道:“南方的冬天阴冷,湿气重,夜里出来也不知道加件衣服。”
卜香莲回以温柔一笑:“怎么?他认你了?”蒙恬得意道:“他敢不认,不认我……”卜香莲瞪了一眼蒙恬,“收起你蒙家的那一套,我是个女人,本就不懂什么规矩。阿恬,毅儿从小性子和普通孩子不一样,现在可什么都不记得了,做你的好大哥就是,只盼着你和阿翁别像他小时候那样对他。”
蒙恬摇了摇头道:“你何必说这话让我难堪呢!你应当知道,他既然回了我鬼谷门,很多事只怕也由不得我了,就是父亲也未必做的了主。”卜香莲表情有些惊讶得过了头,“怎么可能?他竟愿意随你回咸阳,那墨家呢?你不是说他已经拜入墨家门下了吗?”蒙恬冷笑道:”墨家,他这样的身世,你觉得墨家还容得下他吗?”卜香莲无言以对。
“还好他在墨家陷得不深……哼,禽滑子那等小人也配做我弟弟的师父?“ 蒙恬恶心地唾了一口道,“若不是看在他失忆了方才误入歧途的份上,我真不知道怎么做?你让我如何跟父亲跟长老们,还有朝堂上那些人交待?”蒙恬说着觉得脑子有点晕眩,伸手揉了揉眼睛,以前奔袭十天十夜不眠不休他都能神采奕奕,最近是怎么回事?
卜香莲发扶住蒙恬,纤纤玉指抚上蒙恬的脉搏,“矽骨之毒!”卜香莲惊呼,众所周知,矽骨之毒是墨家暗坛跌鼻子养的毒物,虽算不上致命的毒物,致人死亡,但是却能让人萎靡不振,精神虚脱。这种毒无声无息,极难察觉,也难怪她这女神医在蒙恬身边一天都没发现丈夫中了剧毒。卜香莲只见丈夫的脸越来越青,她太了解自家丈夫的武功,自蒙恬十五岁上突破浩然正气第八层时,他的身子便已百毒不侵,让蒙恬中毒,唯一的可能——毒从口入。
然而此时与墨家有关,又有这个机会的,放眼下整个蒙恬军中,只有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
、长兄余威在
日近晌午,蒙恬的守帐亲卫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却被站在对面的哥们剜了一眼,那哥们小眼睛眨巴眨巴,仿佛在说:“站岗的时候都敢走神,小心少帅一怒之下军法了你,看看李大少爷的下场就知道了……”
只听见寂静的帅帐中传出一下下木杖撞击脊背的声音,那小兵顿时脑门儿一清,打到一半的哈欠竟被硬生生僵在了那里。
一圈一圈的冷汗徐徐不断涌出,李由忍住喉间的血腥味,咬了牙默默承受着。“二十九——三十——”孔刚喘了口粗气,丢了军棍,用袖口随便抹了抹额头的粗汗,向蒙恬抱拳道,“禀少帅,打完了。”
“嗯,”蒙恬坐在帅座上批着九原急送来的公文,眼皮都没有抬起来,却指了李由道,“两罪一罚,便宜了你。出去思过一个时辰,上次郢陈做逃兵和被赤雪子擒住的事,就算揭过了。”说完瞥了一眼侍立帅案一边的少年,只见他垂首低眉,规矩得让蒙恬觉得有趣。
“这算什么,杀鸡给猴看吗?”收敛起的一字眉微微颤动,蒙毅心中暗暗冷笑,“这么多年,蒙恬真是一点没变……”
李由心头一松,“嗨”了一声,站起来倒退出帐去,却撞上了火急火燎冲进来的长公子扶苏。
“师父!”扶苏噘着嘴,一副小媳妇状,“师父为什么罚李师兄?若不是李师兄赶到九原求师父援兵,现在我军就彻底被楚人切……”看蒙恬眼神不对,扶苏气势顿时蔫了下去,蒙恬笑道,
“怎么?长公子是想要为师把跟您的帐也一起算算清楚吗?”
扶苏慌忙摆手道:“师父……别……别……徒儿是来找阿毅去锐士营里耍的。阿毅……”
扶苏向站在蒙恬身旁的蒙毅狂使眼色,蒙毅配合道:“不错,长公子昨日是与小弟约好了。”蒙恬淡淡瞟了蒙毅一眼,颔首:”你们去吧,莫要闯祸!“蒙毅与扶苏应下,退出蒙恬帐外。
刚出帅帐,扶苏喘了口气,拍了拍胸脯道:“吓死人!阿毅你都不知道,师父这两年的脾气越发厉害了,现在连父王也帮着他整我……你小子不在这些年,你扶苏哥的日子过得真是……”说到一半突然想起来蒙毅失忆的事,叹了口气:“算了,你都记不得了。”一句“记不得”却蒙毅听着心里一暖,他与扶苏从奶娃娃起就性子相投,小时候一起胡闹闯祸,扶苏都帮着他说话,这些他其实都记得牢牢的。
也不知道扶苏是不是在开玩笑:“你小子也忒没良心了,师父老打你,你记不得他是他活该,可扶苏哥哪回有好吃的不先给你吃,有好玩的不先给你玩,你怎么能把扶苏哥忘得一干二净?”一边说着一边拉着蒙毅往锐士营走去,却瞥见了蒙恬帐外跪得笔直的李由,长公子的脸色变得有些不悦。
“扶苏哥,”蒙毅亲昵的称呼使扶苏满意地嗯了一声,却见蒙毅努嘴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敲士兵脑壳的孔刚,漫不经心地道,“扶苏哥想不想替李大哥报仇?”
扶苏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了一眼蒙毅,伸手掐了掐那白净的小脸蛋,哈哈笑道:“这两天我还以为你小子长大转性了,没想成还是以前的闯祸精!真是三岁看老……有何妙计,快向长公子我禀来。”
蒙恬还是不放心地去了一趟锐士营,直觉告诉他锐士营会有什么事发生。刚进锐士营,蒙恬就听到练兵场上传来阵阵哄然叫好声。
众铁鹰锐士坐在场边,不时鼓掌喝彩。只见场内二十五个铁鹰锐士环绕一架战车,与一个小孩纠缠一处。
蒙恬往场内看去,不由眼都直了,那小孩不时别人,正是他刚找回来的宝贝弟弟蒙毅。而那驾御战车的却是他的左膀右臂孔刚孔校尉。
这是秦军惯用的鱼丽小方阵。鱼丽阵法最突出的特点是在车站中尽量发挥步兵的作用,即先以战车冲阵,步兵环绕战车疏散对形,可以弥补战车的缝隙,有效地杀伤敌人。
然而今日秦军引以为傲的宝贝阵法的敌人却是手无寸铁的十二岁少年。
蒙毅极是狡猾,一眼看出破这鱼丽阵的关键在中间的那辆战车上,因此他脚下“积跬步”运得快如疾风,左闪右避,叫二十五个铁鹰锐士连他一片衣角都摸不着,却专攻那驾车的骏马足下。
只见他左脚向前一步,那驾车的黑马反应极快,一蹄项他踹来,不料蒙毅此势却是虚招,足尖一点,闪过踢向他的马蹄,反身上前抱住了马脖子,气沉丹田猛地运劲,挺腰沉肩,双臂一使劲,一个背摔,把那高出他几乎一倍的骏马硬生生从身后向前摔了出去,“嗤嗤”两声,那系住黑马的绳索在空中崩裂,蒙恬看得清楚,那是不经意间被蒙毅的“爻魂指”烧断的。孔刚所驾战车顿时不受控制,一个踉跄飞出车外,而战车落地一翻,压倒了七八个锐士,场面乱作一团。
四周众锐士顿时彩声如雷。
剩下的铁鹰锐士虽是哪里见过这种状况,一时群龙无首,面面相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持着刀枪剑戟向蒙毅杀来。蒙毅微微一笑,正欲出手,却听刚爬起来的孔刚一声高喝:“停!”
扶苏得意笑着走进场中:“难得孔校尉也懂得认输了,阿毅你便饶了他剩下那些心爱的铁鹰锐士了吧!”
孔刚对蒙毅抱拳道:“长公子说得一点没错,咱这鱼丽阵无论对匈奴还是对楚人,都从没有败过,今日却被小少爷轻易破了,老孔对小少爷是心服口服!”此时孔刚看见了站在场外的蒙恬,兴奋地高声拍马屁:“少帅,小少爷的武功可真是高强,不愧是您的弟……”
蒙恬直直地瞪着蒙毅,脸上只有一个颜色,黑。扶苏这才看见了远远走来的蒙恬,下意识把蒙毅拦在身后,朝蒙恬笑道:“师父,是苏儿的主意,不关阿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