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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听项舒云继续道:“爷爷说,不管为了什么,他既然曾经做出了这个选择,就已经不配做你的太师父,所以爷爷说他去得很高兴,因为到了那一刻,他终于不再是大楚的将军,也不再是墨家的长老,他可以明白地告诉你他的心里话,回到秦国去,回到生你养你的地方去,不要再自欺欺人,让血缘与恩情互相煎熬自己……”
听得这话,楚士毅埋首双膝间,再也抬不起头来。半晌过去了,山风吹得楚士毅额前的碎发一片凌乱,楚士毅终于抬起头:“云儿,你竟然也知道……那阿羽……”项舒云摇了摇头,“他虽是我弟弟,将来却会和我有不一样的路,所以我不会告诉他的,也不会有时间告诉他了。”
“云儿……”楚士毅惊讶地问,却见项舒云望着天上的寒月淡淡道:“毅哥哥,我不会随
二叔回江东,我也没有什么替爷爷、替阿爹阿娘报仇的念头,更不懂什么复国……八日后,我会去道家商山,随商山四皓修习道法医术,也许再也不回来了……”
见楚士毅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项舒云温和笑道:“当初在蕲县,爷爷已将我托付给道家的庄嫣姐姐了,她是夏黄公的师妹,愿意收我为徒,说是一个月后就来寿春接我,如今不剩十日了……所以我得回到寿春去……”
“不行,现在寿春都是秦兵……”楚士毅摇头,却见项舒云坚决道:“秦兵又能如何?我的脸上
难道写着项燕的孙女吗?”说着噗嗤笑了,“你放心,二叔知道这件事,他也应允了我,毕竟,在他眼里,我只是个女孩子,将来也并不能为复国做什么……何况学医救人,是娘亲生前对我的愿望……秦军围了家里那天,我见不着她最后一面,绝不能连她唯一的愿望也做不到呢!”
“那好,云儿……咱们……“楚士毅倏地转过头,月光映得他的双眸闪闪发亮,“咱们就这样说好了,我在机关城等着你回来,好不好?”
项舒云抿了抿嘴唇,似是犹豫,只听她道:“可是毅哥哥,我说了也许我再也不回……”却见楚士毅伸出手轻捂住项舒云的嘴,微微摇头道:“不云儿,你一定会回来的……到了那一天,”说着楚士毅偏过头望着苍茫月色,稚嫩的脸上折出几分项舒云从未见过的坚定:“那一天,你成了嫂嫂那样的神医,而我……我也一定找到了师尊,找到了其他人,我们大家……大家都一定好好地活着,再一起重建机关城振兴墨家,云儿,你说好不好?”
见项舒云惊讶的表情,楚士毅笑道:“怎么?云儿你不信我能重建机关城吗?”说着脸皮微微一红,低头喃喃:“是,我明白,墨家如今已是一盘散沙,我也许太过不自量力……此番太师父战死、墨家遭此灭顶之灾,我从神农山一路南下,求尽了楚国那些昔日自称墨家弟子的贵族们相救项家、出资重建机关城,却吃尽闭门羹,毕竟乱世如此,政局瞬息万变,他们也有难处,我不怨他们……可是我因此渐渐明白,这些年弟子们管我叫一声少主,原来大半只是看在师尊与墨家的情面上,如今师尊一去,师叔伯们死的死,散的散,谁又会理会我这个所谓的墨家少主?何况凭我一个人的力量,要重建机关城重建墨家,又谈何容易?”
说到这里,楚士毅竟是突然站起来,攥紧了小拳头咬牙道:“然而,虽然现在在他们的眼里,我只是一个小孩,但是终有一天,我会长成比他们还要强大得多的男人,拥有大哥那样的力量、师尊那样的智慧,那时,我会用自己的方法做成我想做成的事,走上祖师爷的道,为义而死,死不旋踵……云儿,你觉得我……我能做到吗?”项舒云望着楚士毅,眼神再也转不开了,倏然间小丫头冲楚士毅粲然一笑,轻轻点了点头,她又突然凑到楚士毅耳边,吐出的热气惹得他耳根直痒痒的,半晌却听云儿轻声细语道:“毅哥哥,云儿答应你,等云儿学好医术,一定会回来陪着你重建墨家,你说好不好……”
楚士毅兴奋地去握项舒云的小手,却见耳边传来重重的一声咳嗽,二小一齐回头,只见项梁正漫步从幽寒的月光下走来……
“二叔……”项舒云站起来,走到项梁身边,疑惑地瞥了眼项梁忖道:“刚刚与毅哥哥说的话,都叫二叔听去了吗?”小丫头顿时脸红到耳根,似是十分局促。项梁伸出手抚着侄女的发髻,温和地道:“云儿,你先回去休息,二叔有话单独要和毅儿说。”项舒云忙乖巧地点了点头,回头定定望了楚士毅一眼,这才往山下篝火处慢慢走去。
见楚士毅站起来,项梁却是大方地盘膝坐在项舒云坐过的地方,轻轻拍地道:“坐!”楚士毅疑惑地望了眼项梁的表情,应声跪坐在他身边,却听项梁哼道:“小子何必如此拘束,项师叔可不是相里子那厮,端得性情古怪阴晴不定,需要你小心伺候着……”
楚士毅淡淡瞟了项梁一眼,却低了头没有应声。项梁拧起小东西的下巴,冷冷道:“怎么?我说你师尊的不是,叫你心里不痛快了?”楚士毅摇了摇头淡淡答道:“毅儿不敢。”却听项梁
哈哈大笑:“便知道你个懦弱的小子不敢承认……楚士毅,我看你还是听了你太师父的话,早早回秦国做你国尉府的少爷,何必跟了我项家在这儿风餐露宿,还要受我这通缉犯的辱骂驱使,又是何苦?”
“原来师叔都听到了……”楚士毅忖道,却听项梁嘲讽:“籍儿刚刚睡着,我出来散步,却听有人在崖上大放厥词说什么重建机关城重建墨家,啧啧真是天大的笑话!”楚士毅小脸微微一红,却听项梁又道:“哼,就凭你一个十三岁半大孩子,即便通晓些许墨家机关术、功夫也过得去,可如今楚国覆灭相里子死不见尸,机关城兵器机甲尽绝于世,没了机关城祖师爷留下的那些锻造工具,就是锻造普通的兵器机甲,也并非易事……重建机关城,根本就是痴人说梦!小子,你难道还不明白,如今你跟着我项家流浪,手中所恃者亦不过三尺青锋,所求者不过保命安身三餐饱暖,与寻常浪人武者又有何异?”
“师叔,我知道这些难处,可是……”楚士毅听得这话心头一暖,转头正要解释,却见项梁眼中阴森森得令人寒毛直立:“哼,想你太师父身为大楚三军统帅,一生为国,死前如何能够例外?难道你小子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太师父让你回秦国国尉府的用意吗?”
心头瞬间冰凉,楚士毅慌忙摇头道:“师叔,毅儿相信太师父绝不是那个意……”话未说完,右颊一痛却是狠狠地挨了项梁一巴掌,只听他怒不可遏地道:“小白眼狼,你忘了是谁养大了你吗?你这条命,又是谁从花子屋捡回来的?!”楚士毅低头答道:“毅儿这条命自然是太师父救回来,墨家与师尊养大的,可是……”
项梁挥掌打断道:“那还要什么可是……”他转身按着楚士毅的双肩,直勾勾地望着他的眼睛:“毅儿,你只要告诉师叔,你愿不愿意替你太师父报这个仇?还有,你还要不要重建墨家?”楚士毅点了点头却又立刻摇了摇头,不出所料,左颊上又挨了一巴掌,小家伙眼圈微微一红,却没有哭出声,只是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项梁心头虽是怒极,但见小家伙神态动静,眼神一转不再责骂,却是伸手去抚楚士毅的小脑袋,“毅儿,难道你就忍心让你太师父和师尊死不瞑目吗?你忘了你入墨家时,答应了巨子什么?你这辈子,生是楚国的人,死是楚国的魂……哪怕是你回到秦国,这个誓言也将会是你终生无法摆脱的宿命……”
却见楚士毅头一缩躲开,淡淡道:“师叔不必说了,请师叔放心,这些年在楚国遇到所有的事,所有的人及所有的话,毅儿都牢牢地刻在心上,丝毫不敢忘……既是如此,毅儿便随了师叔心意,今夜就启程回秦,师叔保重。”他说着站起身,迈开两步,突然回头道:“还有一件事要劳烦师叔,若是明天小羽醒来,请师叔帮我跟他说声对不起,本来答应了明天开始教他机关术,是我食言了……”
项梁心头一动,正要说话,秋风又起,转眼,崖上楚已然没了楚士毅的踪影……
作者有话要说:
、父子冰释迟
夕阳西下,黑压压的秦军密密麻麻铺在官道上,自南至北,自北至南,如水长龙,望也望不到尽头。领头的戎马少年赵佗打了哈欠,却见王翦从马车中钻出来,朝了赵佗挤眉弄眼,赵佗撇过脸去懒得理会这为老不尊的大秦第一上将军。
不一会儿,倒是赵佗先开口了,“王爷爷怎么出来了,这两天不是总喊累吗?”王翦摇了摇头叹道:“哎,车上蒙家那一老一小就这样僵着,看得爷爷我更累,还憋得慌,怎能不出来透口气?”赵佗接口道:“原来在秦楚边境上横道拦车的小弟弟竟真的是蒙国尉家的小少爷,幸亏了昨日爷爷喊住了佗儿,不然佗儿可真把他当做刺客一箭射了,那可糟了!”王翦吃醋地瞥了眼赵佗:“嘿你小子有良心吗!你说说,带你南下见识这秦楚大战的是谁?手把手教你兵法战策的又是谁?凭甚你小子却尽去讨好蒙师哥 ?”
谁知赵佗竟是直截了当地答道:“不凭什么,就凭他是九原少帅蒙恬的父亲,天下习武之人谁又不想请教暗血阁阁主蒙家少帅的功夫?”王翦哈哈大笑,屈指给了赵佗一个爆栗子,故作伤心地道:“你小子算得倒是精!傍上了蒙家的大腿,就把爷爷给甩了,不过到底是被爷爷我说中了,看了这一仗总算要心甘情愿入鬼谷门了罢……”
说着王翦得意地抚着颔下灰白的胡须:“若真能跟蒙恬小子学到些功夫自是极好,不过沙场对垒,光有一身好功夫可是远远不够,你将来若要为将为帅,沙场立功,还需去蓝田磨砺一番……哎实话说你小子这性子,爷爷倒真心喜欢,真舍不得让你去蓝田折腾,奈何先师定下的门规森严,爷爷也无能为力……”说着王翦回头望了身后的马车微微苦笑道:“佗儿,世人只知我们鬼谷门弟子的沙场雄风,又哪里懂得我们为这些无情的胜利付出的是些什么……”
狭窄颠簸的马车里,蒙武与蒙毅相向而坐,一个闭着眼,一个低着头,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有说话,沉默终于被老蒙武先打破了,“为何会在楚国?”蒙毅垂着头缓缓摇了摇,却是没有回答,谁知蒙武也没有计较,却是淡淡讽刺道:“既回了楚国,又为何回来找老子?如今我可算得少主灭国灭门的大仇人,你竟不恨我?”蒙毅嘴唇微微蠕动,突然间他抬起头,明亮的眸子中折射出清澈如许的光芒,令老头子的眼神再也挪不开了:“我不知道……如果说……孩儿只是……只是想爹爹想家了,您……您会信我吗?”
马车内又陷入一片寂静,沉默了许久老蒙武长长叹了一口气,粗糙的大手颤颤巍巍地去抚蒙毅的小脑袋,出乎他的意料,小儿子并没有像上一回那样躲开,任由了蒙武摩挲着,父子二人俱没有说话,半晌蒙毅再也收束不住地啜泣起来,挂着泪痕的小脸蛋仿佛他小时候,像个小女孩般惹人怜惜……蒙武一时间想到楚国已灭,年迈的心顿时一软,再也硬不起来……
国尉大人突然心生一念,大手搭上了蒙毅的右肩,眼看就要把小儿子揽进怀里,就在这时却听嗖的一声劲箭破空响,两支拇指粗的黑色长箭钻入马车中,被父子二人躲开,只听蒙毅惊呼道:“六子连弩!”蒙武鼻间轻哼一声,却是毫不犹豫地一把把小儿子推在身后,蒙毅被他压在身后一时茫然不知所措,转眼又射进四箭,马车木板上却已是一溜鲜红的血迹……
“爹爹!”蒙毅从蒙武身后钻出,扑到他身上惊慌失措地唤着,却见蒙武坐直身子挥掌打断,毫不犹豫地折下肩上两顶箭簇,“蒙师哥,可有伤着?”车外传来王翦的询问声,蒙武掀帘出来,闷声道:“不碍事,只是伤了肩膀,”却见赵佗已然制服两个刺客,其中一个竟还是个孩子,蒙武望了二人一眼,思索片刻,冷笑道:“项家的余孽……可算按耐不住送上门了……”车内的蒙毅闻言也钻出马车来,顿时面如土色差点从马车上摔下来,原来这两个“刺客”正是项梁与项羽。
六子连弩被打落在地,只见项梁掉了两个门牙,双肩正被赵佗死扣住,而项羽则被蒙武三个随身暗卫反剪了双手,死死按在地上,只听其中一个暗卫向蒙武抱拳道:“国尉大人,这小犊子蛮力大得出奇,我们兄弟三个都差点拿不住他……刺客已擒,还请国尉大人示下。”
蒙武颔首道:“此地隶属栎阳,既敢刺杀大秦官员,便依照律例直接交由栎阳令殷通处理罢……”却听小项羽红了眼冲了蒙武吼道:“二叔,我认得这个人,是他,就是他,那天逼死了妈妈和祖母的人里就有这张脸……籍儿死也忘不了……”
项梁哈哈大笑道:“好籍儿,那你说怎么办?”项羽毫不犹豫地昂起头道:“他们逼死娘亲,总有一天,籍儿要砍下他们所有人的头颅,祭奠她的亡灵!”项梁仰天长笑,蒙武大手一挥,叔侄二人立刻被押下,苍凉而悲怆的笑声亦是渐渐飘远,却是久久没有停息……
夕阳下,蒙武与王翦两个老将军对视一眼,半晌,只听蒙武突然落寞地叹了口气,王翦含笑望着蒙武,却是问道:“师哥,你的伤,还是让军医给瞧瞧吧,一把年纪了……”蒙武却兀自摇了摇头,正要转身上车,脚步却是一滞,他这才瞥见了不知什么时候那让人操心的小儿子已然跪倒在车下,只见蒙毅低着小脑袋,一手撑地另一手五指紧紧攥他的袍摆,嘴里轻声不断哀求着:“爹爹……爹爹……毅儿求您……求……”蒙武顿时心头火起,一咬牙狠狠在蒙毅腰臀间踹了好几脚,踹完拂袖登车而去,只听蒙武冷冷喝道,“赵佗,给这小子寻匹马骑,省的他来给老子添堵!”
第二日夜已深,蒙武却在驻军大营的空地里踱着方步,“师哥……”焦躁的步履声停住了,只见银色的月光洒在王翦的白胡子上,愈近愈亮,映着王翦淡然自若的表情。
“为何不进去看看?”王翦瞥了眼帐里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