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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跌鼻子一直固执地认为,他禽滑子是当年他们师兄弟中资质最差的一个,所以先师巨子腹才选择最无用只会坏事的攻心术,将之授于老二,让他将来凭着猜度人心混吃等死。可是师尊去后,大师兄相里子却偏偏让禽滑子那碌碌无为的人做了十五首领头把交椅,甚至掌了墨家的刑事,这是何其的不公平,他跌鼻子自师尊在世便是辛劳在外、功劳赫赫,杀了无数秦军与狗官,才有今日三首领的位子和大师兄对他的肯定。
当然,跌鼻子也明白,他为了立功或许有时候有些不择手段,得罪了一些人,但不管怎样,这些年他虽有过,论功劳更在不少,无论如何,他比老二实力强,无论武功还是机关术,更不用说他的独门功夫明鬼术,二十年来早已从以人肉贪官污吏调查叛逆贼子中练得是炉火纯青。因此对于个人实力,无论是师尊巨子腹还是大师兄相里子,对他都是无可指摘的。
可是世事为何是如此的不公平!跌鼻子突然回忆师尊巨子腹当年生前,他最宠爱偏疼的,却是资质最“差”的二师兄禽滑子,连相里大师兄那么勤奋,都是挨师尊的鞭子长大的。
而老二这等皮里春秋两面三刀的小人,师尊对他却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老二,他不但在师尊生前活得如此滋润,而且就是大师兄继任以来,他还顺顺当当地做着大首领,碌碌无为地享受大首领的权力带来的无上荣耀。
“竟让他这种人来掌刑事,哼哼,也不知道师尊当年是怎么想的,真是天大的笑话!”
思忖间,钟离子、弦唐子、虞冶子与曹公子四个年纪相仿的年青人走进堂内来,十六岁的弦唐子自顾自抱臂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他是宋玉弟子,按辈分来说与巨子五师兄妹同辈,因此十三岁那年起就做了十五首领。然而弦唐子也不是傲得没有资本的,他自幼专注剑艺,一手墨子剑实力堪比五大首领,文化课上又有当世第一次辞赋家宋玉手把手教授,在墨家众弟子的眼中,就是典型的少年得志。
其余三人倒是规矩地向二位长老行礼,“参见二师伯,三师伯。”跌鼻子那张枣子脸笑得非常勉强,“今日公审,你们在这里是首领,与我们一样,不必如此多礼。”
二十岁的钟离子,全名钟离昧,他的师父魏越子,全名彭越,出自旁系,而他自己也是全凭功劳当上这个首领,因此为人自比弦唐子谦逊许多,只听他笑道:“三师伯折煞我们这些晚辈了,巨子让我们议事,实在是我们天大的荣耀。”这话引得弦唐子和虞冶子两个熊孩子纷纷抛去鄙夷的目光,而剩下的哪位曹公子倒是微微一笑,颔首表示附和。
禽滑子歪笑着观察诸位小首领的表情,正要说话,却听沉重的一声咳嗽,相里子与宋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站在议事厅台之上。窗外凛冽的西风吹起相里子墨色的袍摆,趁着他透着黑气的脸庞。
众人纷纷单膝跪地,齐声高喝,“属下参见巨子,宋长老!”
“诸位首领免礼。”相里子嗯了一声,转头向侍立一侧的墨衣弟子道,“把那孽障押来。”两位墨衣弟子诺了一声,不见了人影。他们是巨子嫡系暗卫营的亲卫,得以亲授巨子的履虚咒,所以轻身功夫甚是不凡。
六人面面相觑,却听宋玉悠悠道:“今日,纠察月前楚境内三处分坛失守之过,经三首领监察,正是因为少主未及时将其掌管之机关阵图送至三处分坛,以致三坛失守,故扰了各位首领之职事,请诸位前来。巨子有令,山上虽然只得你们六位,但战时情况特殊,此事今日审过之后,不可再复议。”
“谨遵巨子谕令。”六位首领异口同声。却见跌鼻子已然忍不住上前道:“巨子明鉴,三处分坛被鬼谷门剿灭,致使我弟子死伤无数,少主首当其罪,本首领身为暗坛之首,执掌墨家监察事务,建议依墨法,废去他少主之位,施以极刑,以儆效尤。”
说话间,楚士毅五花大绑,已被两名暗卫押在高台之上,“跪下!”相里子指了匾额,冷冷地扫了眼楚士毅。楚士毅朝了墨翟大师手书的牌匾,呆呆望了眼低下头,却是没有任何反抗地顺从跪好。
楚士毅低敛着双睫,叫人看不清他的眼神,相里子无暇也无能去琢磨这小子的心思,只见他看着跌鼻子若有深意地道:“这孽障既是本座的弟子,本座责无旁贷,故而已私下审过他,让这孽障在咸阳办差本来是本座的授意,不想这孽障贪玩误事,以致于被秦贼困于鬼谷门中。这点小事尚且办不好,他如何当得这一派少主?然而究其分坛之事,本座不甚清楚,如果真有其事,自当依三弟所言,重重责罚于他。”
“先师墨法曰,有决议不断者,门外诸事,以巨子令为尊;门内诸事,当以十五首领与三大长老公审为诀。所以你们依次说说吧。”相里子叹道。
第一个是禽滑子,只听他笑道:“师兄,我虽管着刑事,但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师兄你知道如今大家都不爱听我说真话,若是胡乱猜着了些什么,有些人怕又该骂我乱使攻心术,不识相把他们的心思说出来。”相里子没好气瞪了他一眼,“闭嘴,下一个。”
跌鼻子刚刚说过了,所以到了四个小的。
钟离昧看了跌鼻子一眼,道:“其实属下对此事内情颇有些了解,月前房陵、安陆、居巢三处分坛被破,究其原因,皆是因为年前为防范秦军,调换增加的新弟子不熟悉机关阵图,而按成例,分坛的机关地图一直以来在掌管机关城图谱的少主手中,所以……”钟离昧低头不敢看巨子,“属下附和三首领之提议。”
“钟离你……你……”十九岁的虞冶子又名虞子期,是火牛阵大破燕军,死守即墨的那个田单的徒孙,他从小追随田单的两个儿子,也就是如今墨家的七首领和八首领学习铸造兵器,于冶铁术一道,是个不世出的奇才,他本有口吃,不善言辞,但听到这话却站出来,“阿……毅有什么……对……对不起你的……你要这么…这么…胡……胡说?”
弦唐子走到虞子期身边,按了他的肩冷冷道:“人家钟离师侄儿要拍三师兄的马屁,你干嘛气自己,不值当!”弦唐子特地把师侄与师兄两个称呼咬得甚重,惹得跌鼻子气得脸色铁青,弦唐子看都懒得看他一眼,走到相里子面前,单膝跪倒,朗声道,“属下请求巨子,宽恕少主之罪。”
“理由。”
弦唐子傲然道:“不需要理由。”这时虞子期也上前来,噗通跪下冲相里子磕了个头:“弦……弦唐说得对,不……不需要理由。”说着转过身冲跌鼻子和禽滑子骂道,“师父……和师伯豁……豁了命……在前线……打仗……你们……居然还……还在这里说这些……这些……这些年……我们墨家……墨家冤死的人……未必……未必就比战场上死得……死得少……”
口吃的虞子期居然句句打在点子上,让弦唐子对他刮目相看。跌鼻子黑了脸从座位上站起来指了虞子期骂道:“虞子期,你莫以为你师父和师叔不在,这里就没有人敢教训你!”
这时候,却见曹公子曹参上前拍了跌鼻子的背,温和劝道:“三师伯,顺口气……顺口气……”接着他笑着转头问虞子期道:“子期,如今这神农山上大半的武器都是你自己设计、自己锻造的,是也不是?”虞子期一愣,不知曹参所意,却仍是憨厚地点头:“嗯……还……还有师父……”
曹参转头又看向弦唐子道:“对对对还有你师父,弦唐这家伙仗着自己剑术好,老是逼你帮他铸剑,是也不是?”弦唐子抬头白了曹参一眼,却听他笑道:“可是呢,他拿了再好的剑赢得过我们,却总是赢不了少主,这件事我知道他一直很不爽。”弦唐子涨红了脸骂道:“曹参你个话痨,放什么屁,别拐弯抹角,有事说事。”
看到弦唐子被惹毛,曹参似乎很高兴,得意道:“可是巨子,您说他败了,却总找子期,埋怨子期铸的剑不好,可就是子期给他换一把,他还是败……您可评评理,究竟是剑不好还是他武功不好?可不就像咱们的分坛被剿,究竟是守分坛的那些个人的责任,还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少主的不是?”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安静下来。相里子淡淡瞥了曹参一眼,“继续说下去。”
曹参应声道:“谢巨子。房陵、安陆、安巢三坛本来所置机关一年半前,由曹参陪少主亲自前去一一重修过,不当有任何问题。然而半年前,因为我神农山钱货短缺,不止楚境内,我所有分坛的机关阵在半年前均被一一改动过,其机关外围防卫均被卸去。而将外围防卫一一卸去的,正是三师伯。”
跌鼻子急了,骂道:“曹参,你信口雌黄?”说着他朝相里子忙道:“大师哥,没有这样的事,曹参这小崽子知道个甚来,他一个跟着萧老五学管账的小子,那点微末机关术,让他做了首领本就是不妥,如今竟敢在此妄言什么机关阵防卫外围?”
曹参笑道:“三师伯,我机关术是很烂,但是就是因为我是管账的我才知道,你把这防卫的机甲统统拿去卖了,这些破铜烂铁卖出去,进来的钱我的账上可不清清楚楚写的就是你三师伯的大名?”转而又向相里子道:“巨子可去问我师父萧五首领,他最清楚,但是他让我不要说,他还说了,您也是为了我墨家着想,我身为晚辈万万不可诛心议事。可是今日三师伯要这样把这罪全推诿给少主,还做的那么绝,那就只能恕参儿看不下去,只能不遵师命,悖逆不敬了。”
跌鼻子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却听曹参接着向相里子道:“巨子,既然机关外围被改是半年前,而那时少主正被秦贼困着,与我门中失去了联系,又岂能怪罪于他?何况这次秦军来袭的突然,又岂是少主能够意料的?若是非要追究责任,也当先追究三师伯的责任,才能服众不是?”
相里子转头冷冷地问低头跪着的楚士毅:“参儿说的是也不是?一年前你确实查过三处分坛的机关阵,而后来你被困在鬼谷门,所以无法联系门中,将你保管的阵图按时送出。”
楚士毅淡淡抬头望了眼相里子,答道:“不,阿参只说对了一半,其实弟子虽被困鬼谷门,但是弟子安排了暗卫,所以本来可以联系到门中,只是弟子……弟子无能,才让阵图被鬼谷门半路截下,所以弟子自请师尊重重责罚。”
相里子沉默思忖了半晌,却是看了曹参一眼,“参儿,你今天太放肆了。你身为晚辈,如此直接指摘你三师伯,像什么样子?这要传出去,你让江湖人更认为我墨家子弟,粗鄙不知礼数了。你当你师父不在这儿,罚不了你,大师伯我就饶得了你?”说着冷冷指了楚士毅道,“本座早说了,今日只是公审这孽障,不涉其他。好,已是二对三,禽滑就当弃权。宋长老,您怎么看?””
跌鼻子期盼地望着宋玉,然而宋玉却傲然道:“其实老夫和子期想的一般,如今机关城之三重机关阵还设不好,秦人随时有可能攻进来,老夫哪有空想这些?”他又顿了顿,似笑非笑阴阳怪气地上前敲了跪着的楚士毅的脑瓜子笑道,“这里莫说装了那么些变幻多端的机关术法,即便没有,单凭这颗聪明的小脑瓜子,若是丢了才是我墨家的损失,不是吗巨子?你这师尊若是舍得了,将来可莫后悔。”
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四对二,跌鼻子无话可说。
相里子下台来拍了跌鼻子的肩,“老三,大师哥知道你一心为墨家,分坛的事,也不怪你。至于钱,自有萧师弟张罗着,你又发什么愁?那分坛的事……”
跌鼻子哼道:“大师哥,分坛的事,我还有什么可说的,话都被曹参这小子给说尽了不是?只是师弟作为暗坛坛主,在这里提醒大哥,如今墨家危若累卵,用人当以忠心为上,容不得一点差错。”
相里子脸色阴晴不定,“让师弟费心了。”说着转回台上,“既然几位首领今日公审决议轻罚于你,这次为师也不再为难你,然而不管怎样,你既然自知有罪,自请责罚,那为师成全你。记着,失职就是失职,无能就是无能,身为少主,你理应承担你的责任。禽滑师弟……”
禽滑子应声站起,相里子瞥了他一眼,眼中颇有深意,“去,拉他去你的刑堂,责以二十笞刑。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作者有话要说:
、上古十禁术(上)
从神农山底出发,沿溪而上,穿过云绕山嶂,涉过溪畔山涧,直至神农山西部,渐入群山幽处,地势渐平,前方出现三瀑布一深穴,瀑布名曰一源泉,穴名小谷洞,这两个名字分别取自老墨子对于水文化的两句妙笔,“江河之水,非一源之水。”与“江河不恶小谷之满己也,故能大。”。
若是穿过小谷洞,这才进入了墨家悲丝谷。悲丝谷为当年祖师爷踏遍名山大川所发现的一处世所罕见的隐蔽峡谷。而近两百年来,墨家神农山总坛正是栖于这悲丝谷中。
刚入悲丝谷,天下闻名,雄伟恍若仙宫的墨家机关城和它身后笔直刺入九霄的非攻崖立即映入眼帘,云雾缭绕的山崖上,左右两个赤色大字“非”与“攻”,不消说自是墨子大师亲手用长剑所书,后以朱砂入之。
然而不要以为这就到了,此地离墨家总坛与机关城还远着呢,茂密森林,好似两面无形的屏障,其中所设机关阵分为三重,纷繁复杂,变化多端,寻常人根本难以通行。
三重机关阵除却有机甲守卫之外,更有墨家偃坛暗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十二个时辰把关着。
清晨,天还蒙蒙亮,昨夜守班的某偃坛暗哨长还躲在一棵古藤老树后打着盹,却被一记耳光啪得扇醒,搓了搓眼,居然是自家相里巨子那张枯黄干瘦的老脸,不由吓得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
“属……属下参……参见巨……巨……子。”那暗哨长微微抬起头,瞄见巨子两侧一老一小,正是辩儒长老宋玉与少主楚士毅,暗道不是听刑坛那边的兄弟说少主昨日被首领公审,还让巨子重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