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你……”冯骊又端起碗凑到蒙毅嘴边,“敢说吃药苦,本小姐煎的药,你必须给我一口不剩喝光光。”蒙毅见冯骊眼神犀利,无法拒绝,只得接了碗一口闷,苦得蒙毅扯着嗓子直咳嗽。
二小推推搡搡的模样逗得矜持如萧何亦是忍俊不禁。
作者有话要说:
、阴阳梦邹衍
两日后启程的前夜。
蒙毅睡得极不安稳,他入睡虽早,却是辗转反侧,左右不定,满脑子都是蒙恬的影子。
梦境里,哥哥一如往常背手而立,冷冰冰的脸,冷冰冰的眼神,让他怕得心底发抖腿上发软,只想躲得远远的。可是突然间,哥哥笑了,是七年前那种只会对着自己才有的,那种毫不掩饰的温煦亲昵的笑容,时而骄傲时而期待的眼神,却满满都是亲人间才有的信赖。
蒙毅呢喃着抱住枕头正要安然梦去,倏然间,那个笑着的哥哥化作烟雾散去了,小小的自己伸出十指,什么也捉不住。摊开握住的拳头,一道红色雾气袅袅飘上头顶,鼻间尽是血腥的味道,放眼四顾,却是儿时挥之不去的梦魇——那横尸遍野的秦楚古战场。
“啊!”蒙毅只觉得喉头窒息,抱了头不断喊着:“我错了……我错了,哥哥、爹爹……快……快来救救毅儿……”
耳边传来阴沉沉的怪笑声,“蠢小子,他们都不会救你。”
梦魇中,一白发拄杖老者身着道袍盘膝端坐,只见他双眼上一道雪白一字眉修长纤细,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梦中无助的自己。
“你胡说!就算爹爹不来,哥哥……哥哥也不会……”蒙毅朝那老头吼,却听那老头淡淡道:
“看,你自己都知道你爹爹不会来,就连你最信任的哥哥,你现在也不确定?不是吗?”
被那老头猜中心思,蒙毅涨红了脸被噎得说不出话来。那老头眯了眼,屈兰花指在自己眉边轻轻一弹,继续道:“其实聪明如你又何尝不清楚,在他们心中,你的分量比之他们所追求的那家国天下的梦想,从来就是不值一提,甚至可有可无?只是一直以来,你不愿意承认罢了。”
“不!”蒙毅抱了头毅然喝道那老头,倏然间,脑中传来清灵之风,似是丹田中的浩然正气自动涌上灵台,蒙毅脑门一清,指了那道人厉声道:“哪儿来的妖道?休要在此胡言乱语、蛊惑于我。”
“呵呵妖道?”那老道人展袍微微欠身,“墨家少主子,老道实在失礼,忘了自我介绍。老道邹衍,祁连山阴阳家掌门人是也。”
“阴阳家?邹衍?”蒙毅红了眼,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就是这个人,眼前的这个人引发了八年前咸阳的那场动乱,就是这个人害的自己成为了人人口中的亡秦的祸种,就是这个人让他从小离家受尽苦难。
他,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如今一切一切痛苦的根源。
邹老道望着蒙毅仇恨的目光,却是笑得阴阳怪气:“小子也莫要恨老道,其实你也深深清楚,若非拜老道所赐,就你,儒家第一叛逆蒙骜老匹夫的孙儿,怎会有此机缘,小小年纪就成为翻云覆雨门徒遍天下的墨家少主子?说起来,少主还要谢谢老夫才是呢!”
“谢你妈的翻云覆雨!”蒙毅斜斜一掌向拍去,却连他一片衣角都捉不着。只见邹衍捏须哈哈笑道:“我春秋战国乱世纷纭,奇才辈出,人人都盼着能翻云覆雨,置天下为掌中,少主小小年纪,竟是丝毫不稀罕,当真令老道佩服得紧。”
蒙毅知道不是他的对手,却听邹衍道:“不过少主,恕老夫直言,都说墨家弟子以天下为己任,为义赴死死不旋踵,可是似你这般耽于世俗情感,踌躇不前,只怕辜负相里子老弟对你的悉心栽培啊。”
提到师尊,蒙毅微微一愣,低头不语,这一年以来被蒙恬用软用硬困在蒙家,有愧于师尊之处早已难以计数,若是回了神农山,也不知师尊会如何发落自己。只听蒙毅冷冷笑道:“这是我们墨家的事,与你阴阳家有何干?我还没有问你,你是怎么进我梦里来的?又是谁许你使妖术进来的?”
“妖术?”邹衍哈哈大笑;“既认为是妖术,你又为何要练我阴阳家的噬魂咒?”“你……”张耳当初送的阴阳家的噬魂咒,蒙毅也草草涉猎过,竟叫邹衍一眼瞧出来了。
“人或有善恶,可天下武学岂有正邪之分?习武之人,哪个不是盼着自己越强越好,学得越多越好。所谓艺多不压身,胜者为王,那些才智平庸、为名利所惑之辈,岂能懂得我们这些天才追求自身强大的纯粹?”
蒙毅既没有认同也没有否定,只是淡淡地瞟了一眼邹衍,“邹老头,你无需在这里饶舌教训我,我不是你阴阳家弟子,更不是什么天才。你还是没有回答我,你是怎么进我梦中来的?”
邹衍举杖指了指蒙毅的胸口,蒙毅愕然脱口道:“阴阳牵蛊术?”
“猜的不错,”邹衍目露赞赏之色,“你难道认为你师尊给你种下的是普通的机关蛊吗?你们墨家先巨子腹当年所创机关蛊所为救人,威力着实太弱,只能控制血脉运行,所以老道与你师尊二十年前重创此法,以阴阳术入机关蛊,这样老道就可以代替你师尊,时常来梦里见你了。这手段可是有意思吧?”
“你……你居然能控制我的心智?不,不可能,师尊不会如此待我。”蒙毅摇头不信道。
却听邹衍哈哈笑道:“控制你的心智?哈哈世上若有这等妙术,老道岂能放过?放心,以老道这天下第一的阴阳术道行,却也只能将幻影输入你的梦中,与你说话而已。”
见蒙毅眼神狐疑,邹衍笑道:“你一定疑惑,为什么我之前未曾入你梦中寻你吧?”被邹衍猜中心事,蒙毅哼声不语,却听邹衍自问自答道:“若不是这次你动用三焦内息过甚,我哪里能寻到缝隙入你梦中。呵呵,鬼谷门的浩然正气既继承了儒家的清正卓绝,却更是刚猛无匹,这股力量端的是在你三焦压的那机关蛊动弹不得。”
“不过,依老道看,你那哥哥当真是狠极,他要由内到外都要将你锁起来关起来,一刻也不放松。啧啧,就是对待囚犯,至多也不过剥夺了他身体的自由而已,而你大哥对你,却是连思想意志的偏离,也片刻不能有……”
“不愧是蒙骜那厮的继承人,对待亲弟,霸道如此,前所未见,啧啧!”
“妖道,别说了,我不要听。”蒙毅捂上耳朵。
却听邹衍哈哈大笑道:“看吧,你连爷爷的话都恐惧,居然还在潜意识中把自己想的这般强大。你知道吗,其实一直以来,能控制住你的并非不是你那少的可怜的意志,不过是是你爹和你大哥从□□你练的浩然正气罢了……而从不是你自己。现在,你可知道你为什么总是熬不住痛的时候,就会自动用三焦内息去抵抗吗?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你是个多么软弱的人。”
“然而他们不喜欢你原本的软弱,他们要按照自己的意愿改造你,不惜虐打你折磨你,可怜的孩子,这就是你的亲人啊!而你,居然还如此爱他们……真是蠢极了,你难道不清楚他们生下你,也不过是想利用你达成他们家国天下的幻想,所以过早地把他们的意愿输入你的脑中,而让你忘了真实的自己……”
“不用怕,不用去怕他们这些虚伪自私却完全不在乎他人意愿的人,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你,你又何必在乎他们怕他们,更无所谓愧疚。记住爷爷的话,是这个世道欠了你,而不是你欠了这个世道的,千万不要去你的生命去爱这个世道救这个世道,不然你一定会后悔的,傻小子。”
“老头,别……别说了……”没有知觉的,浩然正气竟又自动涌上三焦,蒙毅恐惧极了,究竟是我在抵抗他,还是真的只是,只是浩然正气……“你滚,滚得远远地,我不要听。”腾地从榻上坐起来,把身边的人狠狠地推开,头撞在床板上,瞬间醒了,看见的却是冯骊。
蒙毅翻了个身,抱了枕头斜趴着,“你不是回家了吗?在我房里干嘛?”
冯骊托了腮帮子想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道:“阿毅,带我去神农山行不?”蒙毅瞪圆了眼睛,说不出话来,却听冯骊上前摇他的胳膊撒娇道:“就看在我救你出来的份上……”
“不成,你以为你是要去神农山参观机关城吗?你知道现在神农山是个什么状况?何况你的身份……”蒙毅谨慎地瞥了一眼冯骊,欲言又止。
“忘恩负义的大坏蛋,为了救你,你知道我做了多少不愿意的事吗?”冯骊撅了嘴道,却听蒙毅偏过头去道:“为了我吗?呵呵连拜那暴君秦王为义父也是只为了我?不是为了你爹冯去疾大秦左相的位子坐得更稳当些吗?”
“楚士毅,你……你有病……”冯骊腾地从榻上站起来,戳了蒙毅的鼻子骂道,“我看你们墨家是快完蛋了,这才惹得你狗急跳墙,想利用完了本小姐立马就甩了我,以前你欠我的那些钱都不用还了是吧?你赖皮!”
要在平时,一提欠钱的事,蒙毅立马软了下去,但谁知这一招对蒙毅今天毫无用处,只见他笑得满不在乎,“就赖皮又怎么样?”
冯骊气得粉足一跺,“你……哼,我不认识你这个自私自利的小人。”说着转身就走,只留蒙毅抬头望着迷茫的月色,自言自语:“对不起,阿骊,我不要你和我一样,真的不要。”
作者有话要说:
、神农山居图
楚士毅三人抵达魏前旧都安邑的墨家分坛时,有人已然等候良久。
一墨袍长髯老者,孑然独立于闹市之间,转过身,清癯削瘦的面庞上一道长至脖颈的刀疤,令人悚然。此老者正是墨家辩儒长老,宋玉。
弦唐子见到宋玉微微愣,先二人一步上前抱拳深深一躬:“徒儿拜见师父。”宋玉淡笑,手掌微抬,示意弦唐子免礼。弦唐子退到宋玉身后,指了楚士毅得意道:“师父何必亲来安邑分坛?徒儿已顺利完成任务了。”
宋玉没有理会弦唐子,径直朝楚士毅走去,立定,微微躬身。“长老免礼。”楚士毅向宋玉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了,哪知宋玉起身的那一刹那,起掌拍向楚士毅腰间,楚士毅下意识旋身避过,宋玉双袖一摆,正是他最擅使的“囚鬼术”,两条黑铁链如长蛇穿出,梭梭飞速射向楚士毅左右腕侧,楚士毅没有抵抗,不过瞬间却已被宋玉铁链缠了三圈。
“宋爷爷,你干嘛要锁毅哥哥?”项舒云拽了宋玉的长袖嚷道。弦唐子也不解地上前正要劝阻,却听宋玉语气淡然,“少主之前屡违钜子令,致使三处分坛被秦军攻破,如今本长老不过奉了巨子命令,依据我门中墨法,暂押少主于墨狱之中,以候巨子发落。”
“这不可能!”弦唐子摇头惊道,“师父,如今我楚境之内分坛尽失,当此危急存亡之刻,用人之时,少主好不容易寻回来,巨子怎能下这般糊涂的命令?”
“唐儿,又管不住自己的嘴吗?敢议说巨子令?”宋玉低声喝着,弦唐子鼻孔朝天哼了一声。宋玉脸色稍霁,方才对楚士毅温和地道:“还望少主见谅,巨子也是无奈,几个首领随楚将领兵在外,容不得丝毫差错,你身为少主,若不遵循墨法,只怕难以服众。”
只见楚士毅低头不语,倏地扬起脸:“师叔祖,不必说了,毅儿明白的,分坛被剿的事,本就是毅儿的责任,师尊要怎么罚毅儿,我都无话可说。”宋玉听得这话眉头微挑,仿佛有些诧异楚士毅的反应,继而沉思不语。他素来孤高不喜人,说罢也不废话,将铁链抛给弦唐子,独自一人抛下三人使轻功先行一步。
弦唐子扯着铁链抱歉地望了眼一言不发的楚士毅,有些尴尬,却不开口,毕竟自己一路故意发脾气冷落楚士毅,如今又是眼下的状况,他能说什么。却见项舒云附耳安慰道:“毅哥哥莫难过,你也知道巨子大叔的性子,他不过要走走程序,做样子给那些嚼舌头的讨厌弟子看看,至多不过关你几天就放你出来了呢。”楚士毅嗯了一声,不再吭声。
然而项舒云猜的这个几天似乎太久了些,已然第十天过去,相里子好像完全没有释放楚士毅的迹象。
墨家机关城地下墨狱,那个关过蒙武的牢房,弯弯曲曲往里左拐三次,是个矩形的机关门,里面堪称墨家少主专配的牢房。门上嵌菱形的机关锁,铜锁只有两把,一把在相里子手中,还有一把在给墨家少主送饭的侍者的手中。
“吭!”机关门缓缓被推开,火光愈近,玉带墨袍,手背上一个青色楚篆“墨”刺入楚士毅的眼睛,原来不是送饭的侍者,“禽滑叔……”
大首领禽滑子哈哈大笑,把火把递给身后的弟子,坐到稳稳盘膝坐在榻上专心练功的楚士毅身边,啧啧叹道:“真该叫巨子师兄来看看,少主这么用功的好孩子,他竟还如此待你?这种好弟子,大师兄他不要,还不如给了禽滑叔。”
却听楚士毅笑道:“以前禽滑叔可不是这么说的,我记得小时候师尊收我为徒时,禽滑叔和师尊说,要收这样的怪胚为徒,大师兄可要做好心理准备,若是将来被反咬一口,师弟救不了你,莫怪师弟的攻心术练得不好。”禽滑子讪讪一笑,骂道:“禽滑叔待你的好记不住,这些话倒是背得一字不差。”
见楚士毅嘿嘿一笑,禽滑子却摆手道:“不与你这小东西计较,你可知道你师尊为何久久不放你出去?”见楚士毅欲言又止,禽滑子却是自问自答道:“自你回来那日起,禽滑叔我就替你苦苦哀求巨子师兄,如今我墨家危亡之际,怎么能将你这么个机关术大家锁在墨狱里弃置不用,然而三师弟那厮着实可恶,居然还要在这档子口追究你未将分坛地图及时送出致使分坛失守之事,师兄他可能一时怒火攻心,所以等他气消,恐怕还要几日……”禽滑子见楚士毅神情平淡,有些奇怪,但还是劝慰道:“不过毅儿你放心,禽滑叔一定帮你劝服你师尊,早日放你出来。”
楚士毅嗯了一声,粲然笑道:“那就谢谢禽滑叔了。”禽滑子见他语气中透着淡然和疏离,知道他因为被相里子锁了许多天心情不好,故而也不自讨没趣,领了弟子出了墨狱。
在黑暗之中呆的久了,阳光射进眼里有些刺眼,禽滑子暗骂这墨狱真不是人住的地方,楚士毅也是个正常的十三岁小孩?自小不但喜欢和机甲那些个死物共处一室,光是关起门来练御使机甲的那些个枯燥的机关术内功心法他竟也能练上十天半月,完全沉浸其中不可自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