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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劫憋了半天,终于上前:“少帅,骊儿童言无忌,爱管闲事,但这丫头片子打小就是这嫉恶如仇的性子,可别跟她一般见识,就当给俺一个面子,顺了她的意,咋样?”
童言无忌,嫉恶如仇,让冯劫憋出两个成语来,真心不容易……可惜惹得扶苏直摇头,真是一对叔侄女,都呛死人不偿命自己还不知道,“还嫉恶如仇,谁是恶谁是仇,这不是拐弯抹角骂师父么找屎吗?”
然而谁知,蒙恬却顺坡而下,执了藤条,走回案边,敲了一记道:“既是长公子、冯老将军和冯家小姐一起替你求情,饶了你这遭,给我记了这份教训。”蒙毅应声,又听蒙恬喝令,“还不快给我滚下来见礼,别作死做活的装可怜!”
蒙毅惨然一笑,装可怜,原来我这般折辱和痛楚在大哥眼中都是装可怜,“也是,谁叫你装可怜的本事别谁都高明呢,怨得了谁……”
蒙毅忍了痛穿好裤子整了衣衫,向冯劫微微躬身,身后裤子磨着伤口,撕裂般的刺痛涌入脑中,却不得不合着泪水一起咽进喉间。
冯劫漫不经心地瞟了蒙毅一眼,记得上一次见蒙毅还是他五岁的时候,加之蒙毅断他侄儿腿的事于冯劫这样恩怨分明的人而言,自然不会对这孩子有好感,哪怕刚刚一场蒙恬训弟的好戏换来的也不过是他对陌生人过眼就忘的同情而已。
见蒙毅行礼,冯劫并未还礼,只是唔了一声,继而道:“听你大哥说,得了失魂症,嗯?”蒙毅称是,冯劫狐疑地打量这小东西一番,“不记得俺是谁了么?还记得俺那……”冯劫咳咳两声打住了,他当然不会说出蒙毅当年烧了他胡子那么丢脸的事,暗道幸好这小子忘了。
蒙毅抬起头茫然的双眼中尽数写着陌生二字,任谁也瞧不出半点痕迹来。然而倏然间,目光游转,堪堪凝在了那少女的身上,便再也挪不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冯骊不是第一次出场,见二十一章
、山有扶苏心
蒙府后园池畔茅亭中,蒙恬布衣散发,半靠亭柱打着盹,手上还攥着一册《六韬》。扶苏蹑手蹑脚走近,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盖在蒙恬身上,未及收敛微微的呼吸声,头一低,只见蒙恬正睁圆虎目望着自己,眼神中浑无一丝睡意。
“师父发现徒儿啦?”扶苏粲然一笑,也不客气坐到蒙恬身边。蒙恬望了眼月色,直起疲倦的身子,皱了眉头却没有责骂的语气:“怎么又回来了?又要误了宫禁赖在为师家里不走不成?”
扶苏嘿嘿一笑:“师父可真厉害,总是一下就猜着苏儿想干什么。”蒙恬无奈地摇了摇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已经是很多次了,嬴政也从不介意扶苏留宿蒙府,便由了这小子的性子吧,何况他知道扶苏也是好意,准是听说了他因为蒙毅的事被老婆大人撵到屋外吹冷风,过来陪他吧。
袅袅烟气驱赶着蚊蝇,月色照着水面,山风习习,拂着扶苏额前的秀发,映着黑幽幽的瞳子,深不见底,蒙恬心头叹了口气,他看着扶苏长大,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扶苏那开朗的外表背后那被重重宫闱圈养出来的孤寒与深沉,然而虽说扶苏打小也是个心思极重的孩子,可是他的天性纯善,一副心思全数用在了关心他人帮助他人身上,一片赤忱之心一览无余。从来待人如待己,莫说是他的老师,谁又不高兴亲近爱护这样的少年储君,不像家里那个难以捉摸祸事百出的糟心小子……”
扶苏见蒙恬欲言又止的样子,好容易憋住了笑,眨巴了大眼睛,“师父放心,师母那般软心肠的好人,又被师父吃定了,哪一次不是气头一过转头就原谅了师父你……”蒙恬在扶苏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胡说些什么?学什么不好偏要和那孽障学巧言令色的功夫?”
扶苏捂了脑壳夸张地道:“冤枉啊师父,阿毅那张嘴就是专门长来气死儒家博士的,他的本事我哪里学得来?又哪里敢学?我才不要被趴了裤子当人挨揍那么没脸……”瞬间意识到说错了话,又怕蒙恬发怒,歪了脑袋偷偷瞄了蒙恬一眼,只见蒙恬静静坐在廊边,正定定地望向漫天星空,眼神中看不出喜怒,“师父……”蒙恬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转头看他。
半晌,师徒二人就这样并排干坐着,再也没有言语。
蒙恬没有注意到扶苏的脑袋越垂越低,终于,沉默了许久的扶苏倏地抬起头,“师父今儿个猜了一回苏儿的心事,苏儿可不可以也僭越一回,猜一回师父的心事……就一回,若是猜中了,师父点头就好,若是猜不中,就当苏儿没有说过,成么?”蒙恬诧异地望了眼扶苏,只见扶苏那澄澈如许的瞳子里尽是真诚与期盼,让蒙恬根本无法拒绝。
见蒙恬终于点头,扶苏方才正声问道:“今天师父这么做,是因为害怕冯家兄弟对当年冯骁被伤的事依然耿耿于怀,对么?”
见蒙恬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听扶苏淡淡道:“今天徒儿与骊儿一早到了南宫外,只是见师父与冯相他们交谈,不忍打扰,让那些守卫噤声,所以师父与冯相的话,徒儿都听得一清二楚。对不起师父,徒儿不是故意的……”
扶苏低了头,蒙恬朝他微微一笑,表示不介意,扶苏这才释怀,方才继续道:“如今大战在即,冯老将军本就是在前线和王帅闹翻了方才回了朝,所以如果这个时候惹恼了冯家兄弟,他们一相一将若是伙同其他宗室将军们在朝内对战事进行掣肘,影响的将是整个灭楚大局……”
“王帅的谋划一环扣一环,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有不测,前方又不知要挥洒多少将士的鲜血,才能重来一回……所以师父今天当着我和冯将军的面责打阿毅,算既给了当年冯骁之事一个说法,又让耿直的冯劫将军相信,阿毅他,确实得了失魂症……”
“苏儿他竟知道毅儿没有得失魂症?”蒙恬有些惊讶,月光下,扶苏淡定无比的表情似乎在告诉蒙恬,这一切不过在这小徒儿的意料之中,包括蒙恬此刻内心的千顷波澜。
如今即便全蒙府上下,知道蒙毅没有患失魂症,也只有蒙武、蒙恬和卜香莲而已。
“父亲与阿莲均是谨慎得不能再谨慎的人,苏儿又从何得知?除非只有……”扶苏肯定了蒙恬的猜测,“是的师父,是阿毅告诉我的,他说他什么都记得,他还告诉我,他现在是墨家的……”
“住嘴!”蒙恬心头烦躁,恨不得马上冲回自己与卜香莲的房中,把蒙毅揪起来再痛扁一顿,为了他的事全家伤透了脑筋,生怕别人知道他的身份,他倒好,转头就和人全盘托出,虽然此人是自己最信任的弟子,但是他更是秦王嬴政之子,大秦帝国的长公子。蒙毅怎能如此鲁莽行事不计后果?
“阿毅说,他信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包括父王。”扶苏抬起头喃喃着,“看,师父,阿毅是多么相信我呢……”
扶苏的言语中似乎带着炫耀,水光粼粼,映着扶苏脸上得意得如孩子般的笑容,蒙恬朦胧中只觉得,扶苏笑着笑着仿佛变成了毅儿,是的,在川陵峡谷时毅儿也常常这样笑,为什么、为什么再也看不到这样的笑容了?
“苏儿……”蒙恬忍不住伸出手,鼓励似得拍了拍扶苏的肩膀。蒙恬忖道:“蒙毅这小子究竟想做什么,试探扶苏?还是为战事搅局?”蒙恬不想再乱猜下去了,如果能选,他当然宁愿相信,他的弟弟,能如扶苏一样有着一颗孩童般纯净如许的初心,让他可以毫无保留地信赖于他,那样,那样该有多好……
可是为什么每一次付出信赖换来的,都是弟弟的弥天大谎与事后遮掩的“借口”?这样的孩子,谁还敢再去相信他?
蒙恬暗叹,毅儿这小东西,哪里是个孩子,天生就是个小魔鬼,也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和其他人一样,再也没法将他当做单纯的孩子看待,才会如此严苛地待他,以甚至于眼中容不下他的一丝过错,容不得他分毫偏离自己为他划出的界线圈出的牢笼吧……
“可是如果,如果你其实和苏儿是一样的……毅儿,难道真的是哥哥错怪了你么?可是明明每一次都是……你,到底要让哥哥拿你怎么办?”沉思中,扶苏摇着蒙恬的右臂倏地问:“师父,您信不信苏儿?”蒙恬轻拍了他的后脑勺,“傻话。当然信。”
扶苏笑了,笑得带了几分狡黠:“师父信苏儿,可苏儿信阿毅呢……所以是不是说师父就要跟苏儿一样信阿毅呢?”蒙恬莞尔,这个鬼灵精,绕了那么一大圈,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那混账有什么好,值得你这么费心地帮他说话?”
扶苏站了起来,他突然垂头不语,沉默片刻,倏地一字一顿道,“苏儿知道,苏儿没有李师兄那么勤奋,也没有阿毅那么聪明,但苏儿再不济,好歹也是九原少帅的徒弟……所以……所以这辈子若是有人愿意用命来信苏儿,苏儿也一定用命去信他。一定。”抬起的双眸里星星点点亮着光。
四目相对,蒙恬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小弟子再也不是那个第一天到蒙府来攥着秦王的手一刻也不肯放开的小小孩童,十六岁的扶苏竟已比坐在廊上的他还要高出许多了。“呵呵,看来师父的苏儿真的是长大了。”蒙恬欣慰地笑着,却见扶苏不悦道:“苏儿早过了束发之年,都跟着老郎中令管父王的整个儿书房了,只有师父永远拿苏儿当孩子看……”引得蒙恬笑得更是开怀。
“那苏儿今日就索性当一回孩子,把心里话说个痛快好了,”扶苏忽道,“师父您知道吗?其实有的时候,苏儿真的很羡慕阿毅。”蒙恬轻笑道:“羡慕他什么?羡慕他被我没头没脸地脱了裤子按着打……”扶苏摇头:“羡慕他能有像老国尉和师父这么在乎他的父亲和大哥。”蒙恬皱眉斥道:“你这是什么话,王上为你操了多少心,你又知道了?”
扶苏低了头抿了嘴唇,脸颊微红:“是,苏儿错了,是苏儿不孝。可是师父,您不懂苏儿的意思,这是不一样的。”
蒙恬眼神忽明忽暗,长长叹了口气,站起身:“傻小子,就说你孩子气偏还不服。”他转身双手按在扶苏双肩上,语气已是命令不容反驳:“听好了,求不得的奢念,一刻也不要去想,从这一点上来说,你和毅儿,是一样的……”
扶苏按住蒙恬手,摇头道:“不,师父,苏儿生于宫廷是命苏儿不怨,但苏儿已经得不到的,不要阿毅也得不到……苏儿知道,师父其实就是因为太在乎阿毅了,才会用这种方式去保护他,可是阿毅或许要的不是这些……师父,求您,放过阿毅也放过自己吧,您难道不知道,今日的师父根本不是往日的师父,徒儿见您对阿毅挥起藤条的时候,眼中并无往常的冷静……”
蒙恬背过身:“苏儿,你还小……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你现在所执者比之先祖先辈所执者,是何等的可笑与狭隘。”
话音甫落,蒙恬远去,身后却传来扶苏悠悠地道:“师父,总有一天您也会明白,执念于执念的是您,而从不是我们。”蒙恬闻言驻足,长廊风起,吹起了蒙恬的下袍摆,掀起塘上阵阵涟漪,伴着夏虫嘶鸣,师徒二人隔着长廊默然相对……
夜半更深,长廊远处见出了年近七旬的家老与卜香莲贴身丫鬟小环的身影,家老吕伯一马当先气喘吁吁地跑到蒙恬跟前,一个踉跄,竟是翻身倒地磕了牙,小环忙赶来将老人家搀扶起来。
蒙恬轻拍家老后胸脯数下,家老终于缓过气来,却带着哭腔喊道,“大少爷,毅少爷……毅少爷他……他……”
“阿毅出了什么事?”扶苏慌忙赶至,见家老磕了牙说不清楚,让小环来说,只听她抽抽涕涕罗里吧嗦慢吞吞地道:“少夫人……少夫人和我要给毅少爷上药,少爷……少爷说今天不想见女人,一见女人就晦气丢大发了脸……所以……所以让我们滚出去,少夫人说毅少爷就是和平日里一样闹闹脾气,他还能说笑话应该没事,随他静静也好……就让小环隔了半个时辰才煎了第二药送进去,谁知道……谁知道……”
“谁知道怎么啦,你快说啊?”扶苏快被这卖关子的小丫头气疯了。
“少爷他……他砸碎了碗自尽了。”
作者有话要说:祝那些能懂苏儿和毅儿的少数幸运的人,幸福一辈子。或许你不懂原来你懂他们。
、何以浇块垒
卜香莲抬手拭去额前沁出的汗水,总算舒了口气,按了胸脯摇头,“若是再深下去一寸三分……”
半个时辰过去了,屋内明亮的灯火下,蒙毅趴在榻上,苍白如纸的小脸上那呆滞茫然的目光,惹得卜香莲又落下泪来,“啪”“啪”“啪”一滴滴打落在蒙毅身侧红肿的小手上。出乎卜香莲意料,刚刚还呆若木鸡的蒙毅忽地伸出手,用红萝卜似的食指拭去卜香莲颊上的泪,目光渐渐转为恐惧,懦懦念叨着:“对不起……嫂嫂……毅儿不想的,真的不想的。”
“不想什么?不想伤害自己还是不想让我难过,让我担心?那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卜香莲没有问,他她清楚眼前的蒙毅已经脆弱得经不起这样的诘问了,无论他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这一刻,作为爱他的嫂嫂,她只想静静地陪着这颗千疮百孔的心灵,直到他慢慢痊愈。这也是她最为医者,最理智的选择。
卜香莲忍了泪,伸指捋顺了蒙毅额前的碎发,轻轻拍着孩子的肩头,在他耳畔轻声道:“毅儿乖,睡一会儿,别怕……嫂嫂陪着你,一直陪着你。”蒙毅抬起头,眼神中的恐惧渐渐散去,攥着卜香莲的袖子这才沉沉睡去,颊上挂着星星点点的泪痕,不一会儿,睡着了的蒙毅又不安份起来,小手啪得一把把卜香莲推开,蜷着身子打颤,嘴里自言自语。
卜香莲惊得上前试他额上的体温,这才听清小东西再来来回回呢喃着:“求哥哥信毅儿,求哥哥……不要生毅儿的气,别,别放弃毅儿……毅儿改,抄书罚跪还是挨藤条,只要大哥高兴……”
卜香莲一愣,又是潸然泪下,这孩子到底在想些什么,被当众责罚成这样,原以为他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