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黑暗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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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与黑暗的故事- 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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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可爱气味,浓烈而令人眩晕的糨糊味道令我如此心醉神迷,令我显然先要把新鞋穿到脸上,鼻子上,像套上了某种喷嘴。这样我便可以吮吸气味了。
我妈妈走进房间,后面跟着爸爸,还有叔叔、阿姨,也许只是熟人。我把小脸扎到鞋里时的样子一定很可爱,很好玩,因为他们放声大笑,朝我指指点点,有些人大声吼叫,双手拍打着膝盖,其他的人嘟哝着,粗声粗气地说,快点,快点,把相机拿来!
我们家没有相机,但我几乎仍然可以看见那个婴孩:大概有两岁或两岁半的样子,淡黄色的头发,两只大眼睛圆鼓鼓的,惊异万分。但眼睛下面不是鼻子、嘴巴和下巴,而是露出一只鞋跟,以及一只尚未被人穿过的亮晶晶的新鞋底。眼睛上面,是个苍白的婴儿,双颊下面看似大头鱼或某种远古时期大嗉囊的鸟儿。
婴孩是什么感觉?我可以精确地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继承了那个孩子那一刻的感觉:刺激的快感,野蛮而令人炫目的快感,油然而生,因为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他一个人身上,为他吃惊,欣赏他,对他指指点点。与此同时,丝毫没有矛盾,婴儿也对他们大量的关注感到害怕和惊愕,他还太小,承受不了这么多的关注,因为父母和陌生人以及所有的人都在冲他和他的喷嘴吼叫——大笑——指指点点,又是一阵大笑,边笑边互相嚷着,相机,快点,拿个相机来。
还有一点点失望,因为他们闯入时,他正在享受吸入皮子的新鲜气味和糨糊那令人晕眩的香气所带来的醉人的感官快感,他的内心在颤抖。
在下一幅画面里没有了观众。那是妈妈在给我穿袜子(因为屋里很冷),而后鼓励我,使劲,大点劲儿,再大点劲儿,好像她是个助产士,帮助我的小脚胎儿般踏进散发着香气的新鞋那初次分娩的运河。
直至今天,每当我把脚放进靴子或鞋子里,甚至当我坐在这里写下这些文字时,我的皮肤再次体验到脚试探性地伸进那第一只鞋里时产生的快感,体验到脚平生第一次伸进这一宝洞的坚挺而柔软的墙壁并轻轻抚摸它时肌肉的颤抖。而当时,它一点一点地挤进去,妈妈耐心又轻柔的声音鼓励我说,使劲,再使点劲。
一只手轻轻地把我的脚一点点推进去,而另一只托着鞋跟的手轻轻地往回压,那显然是种方向相反的力量,但确实帮我一直把脚伸到里面,直至那甜美瞬间的来临,仿佛克服了最后的障碍,我的脚跟使出最后一把劲,伸了进去,于是脚把整个空间填满,现在你全在里面了,被裹住,被夹紧,被固定,妈妈已经开始拉鞋带,系紧,最后,像甜美的舔噬,温暖的鞋舌在鞋带和绳结下伸开,那种伸展总是让我的足背觉得痒痒的。我就在这里,在里面,被我的第一只鞋紧紧地愉快地拥抱。
那天夜里,我祈求穿鞋子睡觉。我并不希望到此为止,或至少允许我把新鞋放在头边枕头上,这样我就可以闻着皮子与糨糊的气味进入梦乡。只有经过涕泣涟涟的冗长谈判,他们才最终同意把鞋子放在床头的一把椅子上,条件是你在明天早晨之前不许乱摸,因为你已经洗过手了,你只能看,你只有时时刻刻偷偷看它们朝你微笑的两只黑口,把脸凑上去,吸进它们的气息,带着感官的快意在梦中微笑,就像在抚摸你。
记忆中的第三件事是我被锁在了狗窝里。
我三岁半快四岁时,他们每周把我托付给邻居——一个中年寡妇,照看几个小时。她自己没有孩子,身上散发出一股发霉羊毛的气味,还有淡淡的肥皂和油烟味。她叫盖特夫人,但我们总是叫她格里塔阿姨。我父亲除外,他偶尔用胳膊挽住她的肩膀,叫她格里塔辛,或叫格里特,他会根据自己的习惯用旧世界里一个男学生的方式编一些调笑句子:“和格里特聊天/喜无边!”(这显然是他自己向女人大献殷勤的方式。)格里塔阿姨的脸会发红,因为她为自己红脸而不好意思,她的脸会刹那间红得出血,近乎于发紫。
格里塔阿姨把一头金发梳成条粗大的辫子,盘在圆圆的头顶上。鬓角的头发已经发灰,仿佛长在金色田野边的灰‘藜。她丰满柔软的胳膊上长着一片片浅棕色的斑点。在她喜欢穿的土里土气的棉布裙下,是两条粗壮的大腿,像结实的拉车大马。她的嘴角经常露出不好意思充满歉意的微笑,仿佛被人发现在淘气,或在撒谎,她坦率地为自己感到震惊。她总有两只手指缠着绷带,至少一只,偶尔三只,这或许是因为她在切菜时切到了自己,或者在开关厨房抽屉时把手给划了,或者把手夹在了钢琴盖下——尽管她的手指头不断进行不幸的冒险,可是她在教授钢琴课。她做私人保育员。
吃过早饭,我妈妈会让我站在浴室洗脸池前的一只木凳上,用条湿毛巾擦去我双颊和下巴上的粥迹,润润我的头发,从中间梳出一道明显的中分线,随后交给我一只棕色纸带,里面装着一只香蕉、一只苹果、一片奶酪和几块饼干。就这样,我干干净净梳洗一新,可怜巴巴地被送到了右边四号楼的后院。在去那里的路上,我得保证好好地按照格里塔阿姨吩咐的去做,不要让人家讨厌,尤为重要的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去抓挠膝盖伤口上已经结痂的棕壳,因为壳,又叫作痂,是一个痊愈的过程,很快就会自己蜕掉,但是你要是碰了,但愿不要这样,就会感染,就没办法了,他们就会给你打一针。
在门口,妈妈祝愿我和格里塔阿姨过得愉快,而后便离开了。格里塔阿姨立即把我的鞋子脱掉,让我穿着袜子在一个角落里的地席上好好地静静地玩,在角落里每天早晨等待我的是砖头、茶勺、垫子、餐巾纸,一只敏捷的玩具虎,以及一些多米诺骨牌,还有破旧的公主娃娃散发着霉味。
这份存货清单,足使我连续几个小时玩打仗和争当英雄的游戏。公主让邪恶的男巫(老虎)抓住,男巫把她囚禁在一个山洞(钢琴底下)里。茶勺组成一队飞机,在大海(地席)和高山上飞行(垫子),寻找公主的下落。多米诺骨牌是群可怕的狼,男巫将它们布控在囚禁着公主的山洞周围。
或是另一种情形:多米诺骨牌是坦克,餐巾纸是阿拉伯人的帐篷,柔软的娃娃变形为英国最高长官,垫子被营造成耶路撒冷城墙,而茶勺,听命于老虎,被我提升为哈斯蒙尼战士,或是巴尔科赫巴的游击队武装。
上午过了将近一半,格里塔阿姨会给我端来一些黏糊糊的紫莓果汁,盛果汁的茶杯厚厚的,和我们家的杯子不一样。有时她会撩起裙摆,挨着我坐在垫子上。她向我发出各种各样的唧唧声,并做出各种喜欢我的暗示,最后总是在黏糊糊粘着果酱的狂吻中结束。有时她允许我稍稍摆弄——轻轻地!——摆弄钢琴。要是我吃光了妈妈放在我纸兜里的食品,格里塔阿姨就会给我两块巧克力或是杏仁蛋白软糖。由于阳光照射,她家里的百叶窗总关得严严实实的。因为有苍蝇,总关着窗子。至于两面花色窗帘,总是拉着,严丝合缝地合在一起,像一双贞洁的双膝并拢着,为的是保护私处。
有时,格里塔会穿上鞋子,给我头上戴一顶小贝雷帽,帽子上插着只直挺挺的小孔雀,像一顶英国警察或公共汽车司机的帽子。接着她会用嘲弄的目光仔细查看我,重新扣好我的衬衫,舔舔手指,把我嘴唇四周已经结壳的巧克力或软糖擦干净,戴上她那顶圆草帽,遮住了她半张脸,使她的身体更显浑圆。当所有这些准备工作就绪后,我们二人会出去几个小时,“去看看大世界是什么样子”。
30
从我们的凯里姆亚伯拉罕居住区去往大世界,你可以乘坐停在泽卡赖亚大街哈西亚太太开的幼儿园旁边的3路公共汽车主线,或乘坐停在阿摩司大街另一头、马拉哈伊大街盖乌拉大街拐角的3路公共汽车支线。大世界本身沿雅法路延伸开去,顺乔治王街而下,通往拉提斯邦修道院和犹太代办处大楼,在本——耶胡达大街及其周围,在希来里大街,在沙梅大街,在斯图迪欧电影院和来克斯电影院周围,电影院位于玛丽公主路的下方,同时又在通往大卫王酒店的朱里安路上。
在朱里安路,马米拉路和玛丽公主路的交叉口,总有个一身短打佩戴臂章的警察在那里忙活。他坚定不移地统治着遮护在一把圆形镀锡铁皮伞之下的混凝土小岛。警察站在小岛顶上指挥交通,挎着尖利口哨的万能的神,左手制止车辆,右手让它们行进。从这个交叉路口,大世界在扩展范围,继续向老城城墙根的犹太商业中心蔓延,有时它伸展到大马士革门周围,苏丹苏来曼路,甚至城墙内市场的阿拉伯人活动区。
在每次这样的出行中,格里塔阿姨都会把我拖进三四家服装店,在每家服装店都要试穿衣服,在小小的单独试衣间里,把许多漂亮的长裙和一条条华丽的短裙、罩衣、晚礼服,以及一堆堆五颜六色的家常女便服脱了穿,穿了脱。一次她试穿一件裘皮大衣,惨遭杀害的狐狸那痛苦的目光吓坏了我。狐狸的脸触动了我的灵魂,因为它的样子既狡猾,又令人心生哀怜。
格里塔阿姨一次又一次一头扎进小试衣间,似乎几年后才从那里面出来。这个大块头的阿佛洛狄特从泡沫中再生'1' ,以崭新的面貌、更为美丽动人的肉身从帘子后面冲出来。为了我,为了卖主和其他店员,她会在镜子前面踮踮脚尖。尽管她双腿粗重,但她喜欢卖弄风情似的快速旋转,逐一向我们询问那件衣服是否合适,是否显身材,是不是和她眼睛的颜色协调,垂感是不是好,不显得她更加胖吗,不会有点普通、有点轻浮吗?此时,她脸红了,她为自己羞红了脸而感到难堪,因此脸色更红了,那深深的血红,近乎发紫。最后,她信誓旦旦地向卖主说,她基本上确定当天就可以回来,实际上时间很短,下午,天黑之前,等她转转其他的商店,最迟明天。
我不记得她曾经回去过。相反,她总是小心翼翼,几个月内不要光顾同一家商店。她什么东西也没有买过。无论如何,在我以护送者、典雅美鉴赏权威、密友等身份陪伴她的所有旅程中,她都是空手而归。也许她没有足够的钱,也许耶路撒冷所有女装店拉上帘子的试衣间对格里塔阿姨说来,便是我在地席边上用砖头为她营造的男巫城堡,是给那个衣衫褴褛的公主造的。
直至有一天,一个冷风习习的冬日,一簇簇瑟瑟抖动的树叶在灰蒙蒙的日光中打着旋儿,格里塔阿姨和我手挽着手,来到一家富丽堂皇的大服装店,或许是在一条阿拉伯基督徒的大街上。格里塔阿姨像平时一样,负载着晨衣、晚礼服,以及花花绿绿的连衣裙,消失在试衣间里。在这之前,她黏糊糊地亲了我一口,让我坐在一只木凳上,在她孤独的囚室前面等候,囚室受到厚窗帘的保护。现在向我保证,你哪里也不许去,无论如何不许去,但愿不要这样,就坐在这里等我,最重要的是,格里塔阿姨不从里面出来你不要和生人说话,格里塔阿姨会比以前更漂亮的,要是你是个好孩子,你会从格里塔阿姨这里得到一个惊喜,猜一猜是什么!
我坐在那里等她,难过,然而顺从,突然一个小姑娘轻盈地从前面走过,那副样子像是要去参加一场欢宴,或者只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而已。她年龄很小,但是比我要大(我那时大概有三岁半,要么就是快四岁了)。我立刻看出她涂了口红,但怎么会呢?他们给她弄了个女人似的胸,中间有一道沟。她的腰身和臀部与孩子的不一样,而是像把小提琴。我好不容易才看到她小腿上穿着尼龙长袜,袜子后面有一道缝,再往下是双尖头的红色高跟鞋。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童妇;做女人太小,做孩子又太花枝招展。于是我站起身,迷得神魂颠倒,又有些不知所措,开始跟着她看我所看见的东西,或者相反,去看我没有看见的东西,因为这女孩从我身后的裙子架中蹿出来,急急忙忙地走过去。我想凑近了看她,我想让她看见我。我想做或说点什么让她注意到我,我已经有了一点吸引成人尖叫的本领,还有一两手会对孩子极为起作用,尤其是对女孩子。
这个花枝招展的女孩,轻盈地飘浮在一排排压着衣服的架子当中,走进一条隧道般的通道,通道两边是饰有连衣裙花彩的高大树桩,枝干险些被五彩缤纷的衣服叶子压断。尽管承受着巨大的重量,只要轻轻一推,这些树干就会旋转。
这是一个女人的世界,一座香气四溢、有温暖通道的黑幽幽的迷宫,一座深邃,如丝绸般光滑、丝绒般柔软的诱人迷宫,它蔓生出更多条两边挂满衣服的通道。皮毛、樟脑球和法兰绒的气味与一种捉摸不定随风飘来的气息交织在一起,那气息来自一个浓密的灌木丛,那里有长袍、套头毛衣、罩衣和裙子、围巾、披肩、女士内衣、睡袍,各种各样的紧身胸衣和吊带,衬裙和女睡衣,以及各种各样的西装和上装,大衣和裘皮,那里有丝绸瑟瑟抖动,像温柔的海风。
不时有些黑漆漆打了折的小房间在路上凝视我。在弯弯曲曲的隧道尽头,不时有暗淡的灯泡闪着微光。神秘的次要通道打开了,壁龛,狭窄弯曲的丛林小道,小壁龛,严严实实的试衣间和各种各样的衣橱、衣架和柜台。有许多角落隐藏在厚厚的屏风和帘幕之后。
穿高跟鞋的孩子脚步快而自信,提——塔——塔克,提——塔——塔克(我晕晕乎乎,听见“过来聊聊,过来聊聊”,或带有几分嘲弄,“小淘气,小淘气!”),根本不是小女孩的脚步,然而我本人能够看出她比我矮。我的心飞到了她那里。我非常非常渴望,无论多大代价,也要让她睁开好奇的双眼。
我加快了步伐。几乎是在追赶她。我整个心思沉浸在关于公主的传说里,像我这样的骑士策马加鞭,将她从巨龙利齿或邪恶男巫的符咒里营救出来,我得追上她,好好看看这位森林女神,也许稍微救救她,为她斩杀一两条龙,赢得她一生一世的感激。我怕在黑暗的迷宫里永远失去她。
但是我没办法知道,这个在服装丛林里灵巧地迂回穿行的女孩子,是否注意到一个英勇的骑士正在紧跟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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