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自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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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自选集- 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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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回到岩洞里时,妈妈已经烧起了小火,正在煨一些豆荚。我的眼睛一亮,立刻饥肠辘辘起来。大妹告诉我,豆荚是在山里人的地里捡的,他们已经收过一遍,但他们做事粗率,眼睛又都很近视,因此还剩下一些没有收干净,给了我们意外的收获。    
    〃你怎么知道他们眼睛近视?〃我问。    
    〃大家都是这么说的。要不他们怎么会世世代代住在山坳里呢?就是因为看不清嘛。他们根本不知道有湖区,也不知道有城市,他们眼里看见的东西朦朦胧胧的,还以为世界上只有这座山呢!〃    
    〃你倒对他们调查得挺清楚的。〃我冷笑着说道。    
    有了豆荚,大家的情绪都很高,一家六口围火而坐,连豆荚皮都吃得干干净净。妈妈很有信心地告诉我们,她还在那块地的周围看见一些野菜,明天一早我们大家都去挖。    
    山洞里夜间很冷,我们的破棉絮铺在堆起的小树枝茅草上头,大家都睡在一块。黑暗中听见妈妈在叹气,她发出的声音弄得我很烦躁,我就坐了起来。    
    〃你想摆脱这个家吧?〃妈妈问我。    
    〃我想看一看,找条出路,这有什么不好?〃    
    我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厌恶,我知道几个妹妹都没有睡着,她们在屏住气倾听。为了避免争吵,我站起身向洞外走去。    
    山风吹得人身上起鸡皮疙瘩,风里含着湖水的腥味。走不多远就会碰见一个家乡人,他们也是睡不着出来走的。我们这些人生长在一望无际的湖区,视力都极好,就着朦胧的月光我们能把小路分辨得清清楚楚。比如现在,我就看见前方站着一个同我年纪相仿的姑娘,她正在吃东西。我无法看清她是山里人还是我们家乡的人,我就走近去看。我快走到她面前时,她哧哧地笑了起来,向我转过脸。原来她比我要大很多,脸上有麻子。    
    〃吃瓜子么?〃她将手中的东西朝我塞过来。    
    〃不!不!〃我往旁边一闪。    
    瓜子是女人们吃的东西,我才不吃呢。这下我知道了,她是山里人,但她同我见过的那些山里男人不一样。她缩回她的手,很自负地哼了一声。    
    〃你是个胆小鬼,你妈对你管得太严。我去过你们湖区,那真是一片不毛之地啊,那种地方大概没人失眠的。〃    
    〃这种荒山才是不毛之地呢!〃我把她的话顶回去,〃我们那里,撒下种子就会长出粮食来,丰衣足食。〃    
    〃认识一下吧,我叫小蔷薇。〃    
    我看着她那张粗糙的麻脸,差点为这个名字笑了出来,但马上忍住了。


短篇小说(二)第174节 山乡之夜(2)

    〃我叫长水。〃    
    〃你这名字真乏味。我早就注意到你了,你是我理想中的那种男孩,可惜你的名字不好,让我替你取一个吧,我以后叫你'黑熊'怎么样?我觉得你一定会长成那种样子的。〃    
    〃随你的便。〃我这样说了,其实我心里很讨厌她叫我这个名字,并且我也不会称她为〃小蔷薇〃,我在心里称她为〃麻婆〃。    
    她指着一条岔路对我说:    
    〃让我们走这条路,现在你妈妈正在找你呢。〃    
    〃你怎么知道我要跟你走?〃    
    她在背后将我用力一推,推上岔路,然后说道:    
    〃这是因为……因为你心里只有我。〃    
    我非常愤怒,她竟然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我,还说那就是我的意志。心里虽然这样想,但我找不到摆脱她的理由,我的脚也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就由她带着我往前走。我们走进丛林,光线越来越暗,连我的眼睛要辨清路都很费力了。我就问〃麻婆〃她是如何看得清路的。〃麻婆〃说她根本就不看,她对这座山就如对自己的身体一样熟悉;她还说我们湖区的人如此锻炼自己的视力实在没有必要,我们自以为看清了什么东西,其实不过是假象罢了。她一边说一边加快了脚步,而我,也就有点磕磕绊绊地跟不上。要是她在这个时候把我撇下,我还真有点担心,这山里野兽也是很多的。    
    我们走了相当远的一段山路,而且一直是上坡路,可是当我们在一个空坪里停下来时,我却发现我们已经到了山下,这个空坪是村里的禾场。〃麻婆〃让我去她家里,我问她会不会有什么麻烦,她说只要我说自己是她的未婚夫就不会有麻烦;她又说外面这么黑,我已经没法赶回去了,我一个人进山的话说不定会遇见野猪,所以只能呆在她家里了。    
    〃这种时候了你还能打退堂鼓么?〃她咄咄逼人地说,将口里的气喷到我脸上。    
    这是一个中等大小的村落,房屋都很低矮,一伸手就可以摸到屋檐,现在全村都悄无声息,也没有狗出来叫,只有猪在栏里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    
    当我还站在房屋与房屋的过道之间张望时,一张低矮的门突然打开,一只手将我揪了进去。我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已经跌坐在一张床上。    
    〃这是我妈妈。黑熊,你不可以惹她生气的。〃〃麻婆〃在黑暗中说,〃妈妈,你觉得我的未婚夫怎么样?〃    
    〃他太瘦了。〃老妇人毫不客气地说,她此刻坐在我的右边。〃再说你把他安顿在哪里呢?这屋里只有一张床,睡不下三个人。要我说呀,干脆让洪水把他也淹死。〃    
    她后面这句话吓了我一大跳,我差点要拔腿跑出去了。听见老妇人在摸索着找火柴,又似乎将窗台上的什么东西打翻了,口里小声地咒骂。    
    〃小蔷薇呀小蔷薇,你就不能安宁几天么?你要把这个家捣腾成什么样啊?〃    
    〃妈妈呀,遇见了心中的偶像怎能不去追求呢?〃    
    〃麻婆〃的声音变成了那种撒娇的声音,我想起自己的妈妈,不由得十分羡慕她。我又有点纳闷:她其实一点都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对她妈妈讲这种话呢?看来这些山里人都是很怪的,不能用家乡人的眼光来看他们。这时我听见床那边的一张门〃吱呀〃一响,母女俩悄悄地出去了,把我一个人留在房里。猪在栏里发出被杀时一样的声音,也许是来了偷猪贼。    
    我在房里闷坐了一会儿,忍不住起身到外面去张望,我刚一站在过道里,母女俩就叫住了我,问我〃哪里去〃,还责怪说我不好好替她们看家,来了贼怎么得了。我说我坐在房里什么都看不见,就是来了贼也只好由着他偷。她们听了就异口同声地说我〃没良心〃。她们说话时有一个高个子的男人出现在她们身后,那人手中有只打火机,他连打了好几下,终于燃起了一朵火苗,于是我看见了一副大胡子,他正将手中的烟斗塞进胡子当中去。    
    〃这个男孩,他抱怨什么都看不见。〃〃麻婆〃对男人说。    
    〃他们那边的人就是这样。〃男人边抽烟边说出他的结论。    
    我想同大胡子攀谈几句,我还没开口,〃麻婆〃就把我拖到一旁,嘱咐我千万不能胡说八道,还说她妈妈刚才已经同意了让她带我到村里熟悉情况。    
    〃刚才那个男的杀过一名湖区的老头。〃我们走出过道拐了个弯,〃麻婆〃才说。    
    〃有人又说那老头是他爸爸。我不太相信这种事。比如你吧,你就不可能变成我们的人,你抱怨我们屋里太黑……〃    
    〃那你还说我是你的未婚夫?〃我打断她的话。    
    〃原来你看不起我!〃她激烈地提高了嗓门,〃你要是那么不满意,脚长在你自己身上,你可以走!可是你又不走,你害怕林子里有野猪,不,也不完全是这个,你还想了解我们这里的内幕,回去好吹牛,你这个小人!我非把你教育好不可。〃    
    〃麻婆〃说要带我去一个老头家,这个老头是村里的村长,一般来说他夜里不睡觉的,村里人有了什么苦闷都去找他诉说,大家都称他为〃袁伯〃。


短篇小说(二)第175节 山乡之夜(3)

    一会儿我们就到了。袁伯的房子比其他的房稍微高一点,窗户也稍微大一点,但屋里同样没点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进去后听见好几个人的声音,他们正在切磋什么事。我来到他们面前,声音就停止了,我觉得他们正瞪着我看。    
    有一个很年轻的声音叫我们上楼去,〃麻婆〃说这是袁伯。我被他推进一个极其狭窄的楼梯,我们三人依次登了上去。阁楼极矮,我必须弯下腰才不会碰到天花板。这样的阁楼里还养着一些鸡,它们发出吃惊的叫声,我估计它们是被关在一个笼子里。袁伯一把将我扯下去坐在一个垫子上,〃麻婆〃坐在另外一边的角落里。袁伯给我的感觉是一位年轻小伙子,不知道为什么他被看作老头。坐了一会儿,我就听见从楼下传来哽哽咽咽的哭声,开始是一个人,后来变成了好几个人的合唱,其间又夹杂了擤鼻子的声音。似乎是,他们有无限的辛酸事要在这个屋子里倾吐出来。〃麻婆〃和袁伯都一声不响,大概在专注地倾听。我听来听去的,那哭声总没什么变化,总是那么伤心、绝望,但又缺少一种爆发,一直是那么压抑。难道袁伯叫我上楼来,就是为了让那几个人在底下尽情地哭么?想不到这些山里人竟是这么的多情,这大概同他们的眼睛近视有关吧。这些人同他们白天给我的印象完全是两回事。我坐久了感到无聊,就开始想像对面〃麻婆〃的心事。我想,这个丑姑娘把我带到这里来,一定是想给我一种强烈的、新奇的印象,她现在之所以沉默,肯定在揣测我,等待我的发问,假如我真的发问的话,她就会摆出鄙夷的姿态〃教育〃我。我的想像被楼下的骚动打断了。那些人好像手中拿着棍棒在格斗,打来打去的,有一个人喊着〃救命〃要往阁楼上跑。袁伯听到后,就冲着楼梯口喊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于是那个上到了楼梯半腰的家伙又下去了。我以为这下他们要离开了,没想到他们停止格斗,又一齐嚎哭起来,这一次更加伤心绝望,还跺着脚,好像一个个只求速死一般。他们发出的声音使笼子里的鸡不停地惊跳。我的神经绷得紧紧的,后来我终于发问了,因为再不发问,我也要哭起来了。我问袁伯下面的人为什么哭,袁伯说:    
    〃山里的夜晚充满了激情,他们在召唤地底的亡灵呢。这个时候正是那些岩层深处活动最频繁的时候。〃    
    〃你们看得见那些东西么?〃    
    〃这对于我们是很简单的事。〃    
    我还想问下去,〃麻婆〃就在角落里对我发出很不高兴的斥责,还对袁伯说:〃不要理他。〃袁伯沉默了一会儿,就爬到鸡笼那边去了。他转回来时塞给我两个鸡蛋,叫我磕破了去喝,我照他说的做了。鸡蛋很美味,我好久没有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这时又有一个家伙冲上楼来,袁伯将我推过去,叫我去抵挡一阵。我用两只手抓紧扶手末端站在那里,一瞬间我感到下面冲上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千军万马,而我的双腿像被打断了一般,我不由自主地往下面一栽。但我并没有栽到楼下,我横在楼梯上的身体被卡住了,而下面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了。我好不容易才把身体解脱出来,坐在楼梯上喊袁伯。我喊了几声都没人答应,再竖耳细听,连那些鸡叫声都听不到了。我扶着扶手小心翼翼地走下去,到了下面的房间,我又顺着墙往前摸,摸到了那些长凳,刚才那些哭丧的人就坐在这些凳子上。    
    大门敞开着,外面稍微有些光线,但并不能看清什么东西。我不知道袁伯和〃麻婆〃还在楼上没有,我想他们多半从阁楼上的另外一头下去了。我受不了屋里这死一般的寂静,我想打碎一点什么东西,摸来摸去的,摸到一个泡菜坛,抱起来用力往地下一摔,却没有摔破,泥地只是发出了闷闷的一声响,盐水流得到处都是。摔了泡菜坛后,心里更惶恐了,我横下一条心到外面去闯。    
    我在房子与房子的过道间摸着往前走,有时用手撑一撑两边低矮的屋檐维持平衡,脚下的地面非常不平坦,像是人为地弄出那些坑洼。所有的门都紧闭着,没有一个人出来。后来,我觉得自己已经差不多把全村都走遍了,还是没碰到一个人。我想返回村长家去,又找不到他的家了,而这些人家呢,我又不敢贸然冲进去,害怕他们将我当作强盗。我就这样立在狭窄的小道上,一只手撑着一边的茅草屋顶,打量着阴沉沉的夜空,以及夜空下怪物似的山。在这样一个不恰当的时刻,我想起了妈妈。如果水总是不退的话,妈妈带着四个妹妹只有死路一条。因为吃多了野果野菜,二妹昨天已经闹了一回肚子痛,疼得在地下打滚。如果水退了,我们就得重新修整房子,用竹篾编好墙,重新糊上牛屎,从远处运稻草回来铺屋顶。要是房子已被冲垮就更麻烦了。不知怎么,我想着这些事就像想着别人的事一样,我既不烦恼,也不怜悯,我感到这些事只同过去的那个我有关系,而现在这个我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我长到十七岁,从未到过这种奇怪的地方。这里的人和我说着相同的语言,但要弄懂他们的意思几乎不可能,他们内心的痛苦也会令我害怕,令我觉得世界快要大难临头了似的。尽管如此,我还是受到一种说不清的吸引。我抱着找出路的想法而来,现在却已将〃出路〃的问题抛之脑后了。听了刚才那场哭丧就可以知道,山里人不对前途抱希望。想想吧,湖区的人家谁又会将鸡养在阁楼上呢?    
    就在我胡思乱想时,有一个小孩扯了扯我的衣角,是一个男孩。    
    〃黑熊,袁伯叫你去我家帮我爷爷洗澡。〃他响亮地说,〃你不要用手去撑我们的屋顶,这样会把房子撑垮的。你个子这么高,一点都不好。〃    
    小孩说他的名字叫〃鸡婆〃,他家住在最下面快到马路的地方。他走得很快,一跳一跳的,将我甩开老远。每当我喊:〃鸡婆!鸡婆!〃时,他就回转来,说我〃磨磨蹭蹭真讨厌〃。后来我们终于到了。    
    我弯下腰随他钻进他那低矮的房子。我听见他划火柴,点燃了一盏很小的油灯,他说是村长嘱咐要点灯的,为了照顾我。他将那盏灯举得高高的走近一张床,我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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