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自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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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自选集- 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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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妈说到这里瞪着景兰,好像非要他回答似的。景兰考虑了半天,满腹狐疑地说:    
    〃不知道,这种事,你不要问我,我没有经验……你应该和老人家谈谈,也许,我会去请医生,他有点迟钝了。〃    
    〃你也相信医生?〃云妈的眼珠发亮了,〃我告诉你,千万不要相信医生!我母亲就是让医生治死的,要是她不走……〃她突然一怔,收住了口。    
    景兰从云妈房里出来时,看见对面远蒲老师的房门被一只手关上了,那人会是谁呢?景兰忽然明白了,回过头来对云妈说:    
    〃刚才他一直在外面听我们讲话吗?〃    
    〃那当然,还有什么事瞒得过他吗?〃云妈的嘴角竟有一丝笑意。


短篇小说(一)第152节 永不宁静(2)

    景兰走在马路上,心里很不舒服,公馆的阴影始终罩在心头。他那么尊敬的老师远蒲,如今成了这个样子,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帮他,糟糕的是他根本不要他帮,说不定还在心里嘲笑他不通世事呢!云妈刚才不也在心里觉得他好笑吗?总之,帮他的念头绝对要收起。景兰又怀疑起自己从前对远蒲老师的那些印象来。几十年里头,远蒲老师从来没有显出过精神上的老态,他非常热爱论证,乐此不疲,他的生命在论证的运动中焕发出异常的光彩。作为他的学生的景兰,总是不由自主地趋向于老师的光辉。所以景兰离乡后多年,仍然保持一年回来一次的习惯,故乡惟一使他牵挂的其实就是这位老师。莫非从前的印象全是表面的假象?像远蒲老师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神经错乱呢?景兰眼前浮现出远蒲老师的大脑结构,他看见一棵树,叶子全掉光了,主干和几根粗枝清晰可辨,光秃秃的。这样的人决不可能神经错乱。那么哪一个形象才是真实的远蒲老师呢?是坐在书桌前通宵达旦思考的他,还是坐在马桶上假寐,像贼一样在公馆里出没的他?云妈的话也是绝对不可信的,有可能她那些话全是诽谤,但她这样做的目的又不像是要诽谤远蒲老师,倒像是要吓唬他景兰,看他的把戏似的。远蒲老师的生活到底成了一团什么样的乱麻呢?景兰又觉得眼睛看到的全不能相信,老师仍然像一堵城墙一样坚不可摧,这只要坐在他面前就有感觉,尽管他外表已成了那个样子。    
    景兰已经在故乡呆了一个星期零二天了。他每天都去河边,坐在防洪堤上眺望远方的船只。他的内心深处有点无所适从,又有点驱之不去的忧郁。他后来这几天一直没有再去远蒲老师那里,又因为这而不停地责备自己。故乡的河流有点老了,河水泛黑,景兰却可以从船夫用力划船的姿势上看出河水的活力,他太熟悉这条河了。今天一大早他就很不安,因为晚上就要离开此地。大约接近中午时,他心底盼望的事终于发生了。来人是云妈的表兄。    
    〃就是这两天的事了。〃他垮着一副脸漠然地说。    
    〃怎么发生的呢?〃景兰问道。    
    景兰在去公馆的路上有点想哭,眼泪终究没有掉下来。云妈的表兄一进公馆就到厨房里去了,厨房里聚了很多人。景兰推开卧室的门,看见远蒲老师正坐在床上修一把锁,各种小工具都摆在被子上。他松了一口气。    
    〃他们叫你来的吧?〃他头也不抬就说,〃你就放心走吧,我死不了。不过就摔了一跤嘛,并不严重的,我骗得他们团团转。他们一进来,我就做出垂死的样子。〃    
    〃可是刚才我进来,您没有做。〃    
    〃那是因为我知道是你嘛。我看见云妈的表兄出去,就估计你会来。〃    
    他终于修好了那把老式铜锁,用钥匙开了几下,然后和工具放在一起,谎谎厥战桓?铁皮盒,放到床里边。这时他对景兰朝门外努了努嘴。景兰过去将门打开一条缝。    
    院子里闹哄哄的,是一口大棺材抬进来了,云妈指挥那些工人将棺材放在油布雨棚下面。景兰看见她一身黑衣黑裤,收拾得精精致致,干干净净。    
    〃您这玩笑开大了。〃景兰回过头说,厌恶地皱紧了眉头。    
    〃没关系,云妈是老手了。你说说看,我和她最后谁会被谁算计呢?我真是一点把握都没有了。这种事,就如同这把锁和这枚钥匙。我看你还是走吧,这里的氛围让你难受,明年也不要来了,把自己搞得不舒服有什么好呢?来,你帮我把腿挪进去一点,我的腰以下已经死了,上半身还活跃得很,这都是那一跤的后果。〃    
    那两条腿特别重,重得有点怪,景兰用力推了几下没推动,只好爬上床,弯下身用双手抱着它们往里挪,一脸涨成了紫色。将老师的腿放好,盖上被子时,他和他对视了一下,发现远蒲老师的眼里有点潮湿,于是心潮澎湃起来。    
    〃走,走!你怎么还不走?!〃远蒲老师用力挥着手,好像要掩盖自己的窘态,又好像不耐烦了。    
    景兰走到院子里,云妈刚刚把棺材安顿好。她看到景兰,脸上就浮起怪异的笑容,说:    
    〃明年还来吧,远蒲老师心里可是惦记着你的呢。〃    
    〃这……〃    
    〃你是指棺材?这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他哪里死得了呢?瞒得过别人,还瞒得过我么?你这就走啦?明年一定来吧,一定来!他心里只有你呢!〃    
    景兰加快了脚步,但云妈还是追着送出来,很兴奋的样子。她几次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终于没说出来,就这样默默地看着景兰走远了。    
    景兰又到了街上。他觉得自己没有理由恨云妈。他看出远蒲老师在他那幢阴森的公馆里有种自得其乐的派头,旁人很难懂得他那种生活的妙处。看来景兰自己也只好算作旁人了,毕竟他一年只回来一次,虽然他以他的学生自居,有些东西终究没学会,比如远蒲老师和云妈的这种关系,自己就一点都不理解,他只能理解从前的远蒲老师,而从前的老师似乎和现在的老师一点关系都没有,这种变化是因为他预感到自己快死了才产生的吗?    
    景兰一个劲地走,只想将这一切都抛在身后。他现在已改变了主意,决定马上坐船离开。他走到码头,船正好等在那里,他一进舱倒在铺上船就开动了。他在半迷糊中听着河水在下面发出埋怨的声音,为自己的决绝感到有点好笑。    
    半夜里他惊醒过来,走到甲板上去,一抬头就看见一颗很大的星星从天空掉下去了,景兰低下头,眼前墨墨黑黑的,这几天里发生的事又阴沉沉地压在心头。船已经行出好远了,不知怎么,景兰觉得这不像是离开,倒像是一直朝着故乡那黑暗的心脏驶去。那是他从未到过的地方。    
    1998年5月31日,英才园


短篇小说(一)第153节 蚊子与山歌(1)

    我又该去拜访三叔了。三叔是属于那种古朴型的老人。    
    在田野里,隔着老远,我就看见了他那件深蓝色的汗衫。他站在田塍上洗干净脚上的泥,领着我往家里走。村里的男女老幼同平时一样,见了他都不打招呼,径直地走过去,有的过去后还回转身,站在那里看三叔的背影。我们村里人都有很重的心事。    
    三叔的模样有些衰老,有些令人伤感,步子也迈得不如从前那么干脆,有些拖泥带水的。一同我走在一起,他又老毛病复发,神情不自然地拉住我,要我倾听从山那边传过来的一种声音。这种时候,我往往对自己的判断完全没有把握,忸忸怩怩地说不出个所以然,三叔就因此生起气来,自顾自地走了。走一段他又忘了生气,又叫我倾听,而我听了半天又没有结果。就这样两人都怀着怨恨到家了。    
    三叔的家简单得让人寒心,就是山脚下的一间瓦房,用山坡当一面墙,像一个倚在坡边苟延残喘的老人。房里有一只很大的煤火灶,占去了房间的三分之一,灶边是大储藏柜,夜里当三叔的床。    
    一进屋三叔就从碗橱里拿出小铜壶给我烧茶喝。茶在火上煮了些时间,然后倒进大杯子,褐色的液体有种呛人的芳香。我皱着眉头喝下去,听见三叔在旁边说:    
    〃'五适茶'能消百病呀。〃    
    我并不需要消百病,喝了一口就放下了,不再喝。三叔又很不高兴。    
    一会儿门外就有了响动,三叔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笑容,粗糙的老皮也柔和了好多。他垂下眼皮等待着。    
    进来的是阿为。村上的二流子,这一带有名的无赖。我从来都不理解三叔和他之间的关系。以三叔的庄重和世故,毫无疑问应该远离这种人才对,可他们偏偏有着密切的关系。    
    阿为在灶边一坐下就提起铜壶倒茶喝,脖子一仰喝光了一大杯。他还用他的脏手在我的大腿上猛拍了一下,要我不要〃装斯文〃。我厌恶地坐得离他远一点,他又不依不饶地凑拢来。    
    〃阿为呀,今天检查过自己的情绪了吗?〃三叔问道。    
    〃检查了。我觉得自己对您越来越反感了,今天早上您走在我前面,我差点一锄头朝您挖过去,要是那样就有好戏看了。〃阿为一本正经地回答。    
    〃他真坦率,难道不是吗?〃三叔完全转向了我,眼光盯着我。    
    我听不懂他们的话。    
    〃三叔哎,地里的苋菜该割了,我这就帮您去割。〃阿为边说边起身,提着篮子出了门。    
    门关上了,阴暗的房里只有从天窗上射下来的一小撮光落在灶头。我有些坐立不安了,打算找个借口溜掉。我坐的储藏柜里有爪子抓在木头上发出的响声,是那只黑猫在里头练爪子,声音就如同抓在我屁股上一样。偷眼看看三叔,他脸上已变得麻木不仁。忽然前边地里传来阿为唱山歌的声音,那歌声忧郁、凄凉、时断时续,我从来不知道阿为还会唱歌,不由得听呆了。阿为唱了好几首,后来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了。很显然,三叔也在听,只是他不动声色,别人也就看不杆哪谛摹S腥改炅税桑沂裁词焙蚩赐腹宓哪谛模?和三叔面对面地沉默着,我想起了往事。    
    当时我大约五六岁,总爱跟随三叔进山打柴。进了山,三叔就让我坐在一蔸砍平了的树墩上等他,然后他就消失在林子里了。这一去的时间或长或短,短则半小时就回来,长则从上午等到下午。这么长的时间我如何打发呢?再说难道不害怕吗?于是我学会了找事做。那些漫长的时光让我挖空心思。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领略三叔的魅力的吧。大约每隔一小时左右,总是可以听到三叔沙哑的山歌声,那是他故意绕到附近来砍柴,以便使我放心。奇怪的是他一点都不担心我会有危险,他这种人是非常自信的吧。回忆起来,三叔的山歌同今天阿为唱的有些相似。阿为唱歌,是为了让三叔放心吗?莫非三叔也像我从前一样害怕?我想到这里又偷眼看了看他,他纹丝不动地坐得笔直,分明是无所畏惧。我不能理解世上怎么会有三叔这种人,也许这种人越来越少了吧。童年的记忆总是抹不掉的。三叔打好了柴就同我一道出山了。他有一个习惯,就是挑柴出山之后总要回头张望,有时还放下担子竖起耳朵倾听,口里不住地唠叨着〃人的年纪老了,这种事就得小心点〃之类的话,同他在山里的表现判若两人。可见三叔总还是有他害怕的东西。我曾有好多年离开了村子,这段时间阿为就在三叔的生活中取代了我的位置。据三叔说,当时阿为在村里实在混不下去了,老母亲寄居到嫂嫂家里,他自己吃饭也成了问题。一天晚上,阿为又是什么都没吃,饿得发昏,闯进了三叔的家,从此他就成了三叔家里的常客。我刚回村里的时候,还企图同三叔恢复从前的关系,后来发现已经不行了,有阿为夹在中间,我总觉得词不达意,反倒是他们两人之间总是心领神会。起先我还嫉妒过阿为,后来也看出三叔看重的只是他,这才死了心。现在三叔同我的关系变得微妙了,我隔几天就来看他,我来了就来了,去了便去了,他从不问我问题,也不关心我的事。有时我提起小时和他在一起的时光,他就说我从前爱给他〃找麻烦〃,一句话就把我的兴致打下去了。然而我总记得树林里漫长的等待,阳光在树缝间投下的影子的移动,失望和希望交替时的煎熬、恐怖、孤立无援,以及终于到来的惊喜和松弛,这一切都刻骨铭心。三叔用山歌将我的时间分成一段一段的,是怜悯我的年幼无知吧。时光流逝,是我变了还是他变了呢?三叔很早就不进山打柴了,现在只需要随便弄点柴草来引一下火,因为村里早就改为烧煤了。我回来后再也没听到过他唱山歌。发生在三叔身上的另一件事就是他的记忆力越来越坏了,时常忘了给菜地浇水,忘了给庄稼施肥,他一个孤老头子,又没人提醒他,其后果可想而知。他现在特别爱做一种无谓的活动,就是夜里同蚊子作斗争。三叔对蚊子很敏感,可又偏不挂蚊帐睡觉。三叔眼力很好,一旦被咬醒了就起来用巴掌拍蚊子,拍死了还记数,写在一个小本上,据他自己说有天夜里共拍死了一百三十七只大花脚蚊。我见过他追击蚊子的模样,那真是非同一般的亢奋,完全不像七十岁的老人。他家的前前后后都有些水洼,特别长蚊子,我劝他将它们填平了,他微微一声冷笑,说:〃你懂个什么?〃弄得我沮丧老半天。傍晚是蚊子活跃的时光,这种时候要是去三叔家,老远就可以听到他将巴掌拍得〃啪啪〃直响,走到近前,还可以看见他双手上沾满了鲜血。他解嘲地说:〃我这人瘦是瘦点,血的味道大概是不错的。〃每年他都要发疟疾,发病的样子惨不忍睹,病程也拖得很长。有一回我以为他要死了,阿为也以为他熬不过去了,可是第二天早上我们看见他居然爬到地上喝猫碗里的水,因为头天夜里我们给他倒的水全喝光了。到了下午,他就渐渐地好起来,三四天之后就可以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外去了。不知不觉三叔就到了七十岁,而他还没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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