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征走进了他身后,一按他肩头,感到成王身子的紧绷,阮征不由心头暗喜,便俯首在他耳后,轻道:“三叔,征儿来探望你了,你怎的生我气了?”
阮征呼吸间的热气拂过他耳上细微的汗毛,成王只觉得一阵电流贯穿周身,原想着要对阮征从容冷漠,此刻却抑制不住僵硬了。
他努力的平息紊乱的呼吸,挺直背脊,斥了一声:“你、你,不得无礼。”原是气势强硬的一句话,此刻被成王哆哆嗦嗦的说出口,却是说不出的怪异,倒有了三分调/情的味道。
阮征被他那副虚张声势的模样弄得忍不住好笑,轻咳了一声掩饰笑意,便双手按着他的肩臂,贴的更近,炽热的唇掠过他敏感的耳朵,柔声道:“哦?三叔,那你说我是何处失礼了?”
成王被他挑/逗的整个右脸都通红一片,耳朵热得像被火烧火烤,便要咬牙切齿做出愤怒的模样,却反而哆哆嗦嗦像只炸毛的兔子,颤着音怒斥道:
“我虽为败军之将亡国之君,但也有份尊严,你、你这般轻薄于我,便是死了,我也不能妥协的。”
“真的?”阮征呵呵一笑,放开了成王的肩膀,绕道他面前,斜倚着书桌,原本满面笑意的脸却忽然冷了下来,一双清冷的目光在成王面上轻轻一扫,看得成王一个寒噤,却见阮征不紧不慢道:“三叔,你若真是宁死不从,也算是我阮家有骨气的皇子皇孙,侄儿也是要敬佩你的。”
成王听他这样说,原本揪在胸口的心终于松了一口气,心底却不知怎么的多了一分失落,他心中忐忑,小心翼翼的问:“你肯放我走?”
阮征斜斜瞟了他一眼,轻声嗤笑:“放你走?放你出去起兵平叛?你当我疯了么?”
“那你刚才说……”成王被阮征戏弄,满心恼怒,却见阮征突然俯身凑近了面前。
近在咫尺四目相对,便见阮征鹰隼一般锐利的眸子逼视眼前,成王霎时咽了咽唾沫,脑子一片空白,下面的话都忘到爪哇国去了。
成王不出声,阮征便微眯着眼睛盯着他,低沉着声音又问了一遍:“我刚才说什么?”
“你说我……有骨气。”成王被他吓得牙齿打颤,随后三个字几乎是吼着说完。
阮征唇角轻勾,退开一些距离。
压力骤退,成王只觉得呼吸都乱了,拼命靠在椅子上不让自己滑下去,却见阮征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叹了口气,淡淡道:
“是啊,有骨气的皇子皇孙都是要以身殉国的。你宁死不屈,我便只有成全你。明日我便拟道诏书,就给你安个篡权某逆的罪名,诛九族斩立决。”
阮征凉薄的唇淡淡的吐出这句话,只看着远处的夜色,云淡风轻。
成王气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怒喝道:“无中生有,满口胡言!”
阮征叹了口气,静静地看着他,道:“是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如今朝政落在我的手里,我说是黑,那便是黑,我说是白,那也无人敢说是黑,我想杀你,便是没有罪名,一样能把你拖去午门砍头,你又何须在意一个空泛泛的罪名?”
阮征的唇角浅浅一笑,看着成王。
成王是指紧攥成拳,捏的死紧,死死瞪着阮征,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饶是他心思单纯,不通官场博弈,却也明白阮征没在骗他。
那一刻,他心里是很害怕的,十五年前牢狱里受过的折磨如今历历在目,痛苦得让他连回忆都不愿提及,每每噩梦中惊醒,便吓得浑身冷汗。
杀头,他是万万不愿,也不敢的……
可是,想到自己毕竟是曾登上九五之尊的一国天子,曾经受百官朝拜的尊崇,那么多的死士、忠臣信服他,为了他登上帝王宝座肝脑涂地,他想到为了把他推上帝位母亲所承受的苦楚磨难……
成王沉默了许久,浑身已然汗湿如水捞,五指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终究拿定了主意,便抬头盯着阮征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你下旨吧,我宁肯死。”
他胆小怕事了一辈子,当年与先帝争位的时候,便输在着胆小怯懦的性子上,如又为了自己的优柔寡断失了天下,害的母亲被俘亲信被杀,沦落到今天这等境地,他还有什么脸面再去面对世人呢?难道他到死还要怯懦下去么?饶是心里惊恐欲死,可成王终究咬紧了牙关点了点头。
“你杀了我吧。”
阮征没料到他如此作答,微微一愣,却忽然一笑,便道:“三叔,你可当真?”
“当真。”一旦下了决心,成王便镇定了许多,便是一副闭目待死的模样,咬牙道:“你下旨吧。”
“好,那我就拟旨,宣你明日无门斩首。”阮征却也干脆,不再多问,便准备打道回府,走到闭着眼睛梗着脖子的成王身边,忽然停住了脚步。
一双微凉的手落到成王的脖颈,阮征指尖冰冷,一股寒意便沿着他的指尖划过成王的脖颈,阮征便俯首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道:
“三叔,你可知用铡刀砍头是什么样?”
感到成王微微一抖,阮征唇角的笑意更浓,便继续道:“三叔,你不必担心,午门口得铡刀都很快,一刀就能切断脖子,不会疼太久的……据说脖子一断,从颈子里喷出的血能射出三尺呢,你呢,篡国某逆,按律当悬在城门上暴尸三天,到时候侩子手就用铁钩勾着你的首级……”
阮征凑近成王耳边,便轻声道:“钩子呢就从嘴巴里穿进去,从这里透出来,身子呢……就从前心勾进去,从后心透出来……”
阮征冰冷的五指摸到成王的头顶,然后又摸摸成王的心口,便见原本闭目送客的成王瞪着眼睛死死的盯着他,他的指尖在他心口一碰,他便痉挛似的一抖,额角的汗已经淌成一缕了。
阮征笑笑,道:“三叔,到时候你还要曝尸一个月,等浑身都烂掉了还挂在城门上,满身都是虫蚁,在内脏里筑窝,在肌肉里穿孔,爬来爬去……”
“够了!”成王再也忍不住了,抱住耳朵阻挡阮征恐怖的描述,发狂一样后退躲闪,阮征想要拉住他,却被他拼命闪开,费了好大力气方才把他抱在怀里,见他那副惊恐颤抖的模样,心里顿时也有些心疼,便柔声安抚到:“好了好了,我还在你身边呢,有我在就没事,没事了,没事了……”
许久,成王终于微微平静下来,任由阮征抱着,却还是颤抖不止。
阮征轻轻抬起他的脸,却见他哭得满面泪痕。
阮征俯首,想要吻去他的泪水,成王却是一抖,满面惊恐道:“不要杀我,我不要死……”
“好了,没事了,没事了……”阮征轻轻吻去他脸上的泪水,便温柔的把他环在怀里,他的下颚压在他的头顶,温暖的胸膛平息他颤抖的身躯,便柔声道:
“便是你要我拟旨,我又怎么舍得杀你呢?你便是我的心肝宝贝一样,杀你比挖我的心还疼。”
阮征执起成王的下颚,在他红润的唇上轻轻一啄,便道:“你跟在我身边,我便日日守着你,护着你,不让别人伤你一丝一毫,日后,有我在,你便什么都不用怕了,这不好么?”
阮征如是问他,成王呆愣着,心里一面憧憬阮征描绘的爱情,却又一面为自己的堕落而感到羞耻,便只能闭上眼睛侧开面孔,阻止自己心里的迷茫耻辱。
避风
成王被阮征抱在怀里,由着他轻声安抚,终究止住了眼泪,渐渐平静下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默的拥抱。夜色渐深,空寂清冷的空气仿佛冻结了时光,两个人都在默默贪恋彼此的体温,却又都不知如何打破这样的尴尬。
烽火乱世,恩怨纠葛,便是相爱,又能怎样?
许久,猛听庭院里一片刀剑嗡鸣人声怒喝,终于惊醒了两个人的思绪。
庭院里一阵脚步嘈杂,一个男人高声怒斥:“什么人?”
“御林军搜查叛党,还不速速让开,要妨碍公务么?!”来人怒斥一声,便听嗡的一声拔/出刀来,片刻,似乎见了那挡在门前的人亮出腰牌,便又收刀回鞘。
便听闻那值守的男人沉声道:“侍卫营在此执行公务,你们速速撤离吧。”
那御林军的军官左右为难,又问了一句:“大人……”
那值守的男子脸色一冷,便踏上一步,冷声道:“怎么,你要抗命不成?”
侍卫营是京畿驻军中官阶最高的一个武官营,他们直属皇帝管辖,权利甚大,即使平素行事低调,可是都城里的武官都知道,侍卫营的人历来是有先斩后奏的职权的。
那武官拱手施了一礼,便一挥手带着营里兄弟撤退而去。
屋内,阮征将成王紧紧搂在怀里,只觉得屋外刀剑一响,他便骤然一抖,半晌,直到屋外人声渐低,听闻那些人脚步渐行渐远,成王却依旧浑身僵直。
阮征拂开他额前散落的发丝,便要拉他坐下,却发现衣角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扯了一下,他方才松开了手。
阮征抬起成王的下颚,便见他脸色惨白,死死咬住的下唇已经溢出血丝,便是心理一软,拍他的背,柔声道:“好了,他们都走了。”
成王点点头,方才勉强放松下来,随着阮征坐在塌上,心理却是百转千回的难受。
阮征把他藏在此处,御林军来此搜了数次,每每听见屋外刀剑嗡鸣近在咫尺,他都胆战心惊惶恐难忍,住在这里的数日,却没有一天睡得安稳住的平静,每时每刻都在提心吊胆,只怕是下一刻便被人拖出去游街下狱斩首示众。
阮征在附近安排了白虎堂的亲信把守,可他心里还是惶惶不可终日,却又无人倾诉,越是憋闷心里,越是害怕难忍。
阮征今日恰好来此,虽然他心中畏惧阮征,可比起门外的真刀真枪,他却宁愿躲在阮征的怀里庇护躲藏。
阮征见他闷声难过,便捋捋他微乱的发丝,轻柔的吻了吻他的头顶,柔声道:“日后你跟在我身边,我便日日护你周全,锦衣玉食样样都不输帝王,又不用你烦心朝政,不是比你自己坐在帝位上要好千百倍?”
见成王闷不作声,阮征便放开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三叔,若是你还顾恋王权,我也绝不勉强,权柄天下,你我便一争高低。”
说完,他便抽出被成王握紧的袖角,起身朝外走去。
成王只觉得掌心一空,抬眼便见阮征离去的背影,心里竟没来由的失落,咬了咬唇,却终究把那句挽留的话咽在肚里。
木门执拗一声拉开,阮征看着门外的夜色,却终究顿住脚步,转头,银白的月光洒落清俊的面颊,放低的姿态竟有一丝哀求,便道:“三叔,但若是你心里还有一点点喜欢我,便允我陪在你身边,让我护你周全也好。”
成王心思一痛,便觉得有热泪滑落脸颊,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渴望,快步走到门前,紧紧搂住阮征的腰身,哽咽着声音道:“罢了、罢了,怎么好,都随你。”
木门啪的一声被阮征关闭,饶是他心思清冷,却也忍不住心中一动,握住成王的手,便再也不愿松开。
阮征便盯着他疑惑的眼,轻道:
“你若是不想,我强求了来也没意思。三叔,我若要你,便是要等到你全心全意爱我的那天。”
说完,便拍拍他的肩膀,只道是:“放心吧,除非你亲口允了,我不碰你便是。”
说完,阮征便大踏步的走出门去了。
阮征重新殿前摄政,皇帝失踪,大批官员获罪入狱,一夜之间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朝政混乱,却也把阮征忙的头昏眼花。
李桐晋拉拢数十朝廷重臣,弄了个联名上书,求他登基称帝。一时间此事闹得举国上下沸沸扬扬,一群人力主阮征继位,一群人声称真龙天子下落不明,怎能草率另立新帝?!
联名上书之事闹了几番,最终却也草草收场。
怎知朝廷上的纷乱尚未平息,边疆又有诸侯、将领打着成王的旗号举旗反叛,朝廷连连出兵镇压,奈何叛军为数众多,这厢压下,那厢又反。如此往复,直把阮征弄得心烦气躁疲倦不堪。
淮军、寿王的残部都还驻留在京城郊外,起事时他们虽然立誓效忠,可如今朝廷人心混乱,那些乱军昔日又多半受过成王的恩惠,若是有人存心煽动,只怕是京城的心腹大患。
瑞王、李桐晋众人都向阮征提了几次,眼见着已经进入十一月,大雪初降,天气渐冷,这些军队驻留在城郊,伙食、棉服、帐篷都是巨大的开销,稍有风吹草动,便会人心不稳,不若把他们调离京师,免除后患。
每每谈及此事,阮征却多是沉默。
一清早便出门,忙到傍晚天色擦黑,阮征方才得了片刻闲暇,小厮过来送了一碗燕窝粥,阮征咕嘟咕嘟一口气灌下去,长出了口气,方觉得真的饿了。
小厮一边收拾碗,一边道:“奴才宣御膳房给您准备饭菜?”
阮征一抹嘴,便道:“叫御膳房装两个食盒,再去准备顶轿子。”
小奴才低声应诺,便快步出门了。
片刻,阮征便坐着轿子到了成王寝宫的门前。
挥退了侍从,阮征便提着食盒推门而入。
成王正在书案前作画,阮征走到他身边的时候,那一副水墨山水正勾了一半,成王正画得入神,一抬头,便见阮征提着两个食盒,却聚精会神的看他作画,便撂了笔,起身接过阮征的两个食盒放在桌上。
天降大雪,阮征穿了件白色狐皮斗篷,肩上、鞋底都沾了白寥寥的雪花。
狐皮进了屋开始反霜,穿在身上反倒透着寒气,阮征便要脱掉斗篷,一侧成王踌躇了片刻,却是走到阮征面前,伸手接过阮征手里的丝带,低垂着眉眼,开始替他解斗篷了。
那丝带系得略微紧了,加之成王紧张,便越是着急越是解不开,反反复复弄了半天,却把成王急出汗来。
阮征却也不急,只静静的站在原地任他摆布,低头俯视着他眉峰轻蹙的模样,却觉得分外有趣。
成王只觉得头顶火辣辣,抬眼见了阮征灼灼的目光,心理一恼,便转身坐在一旁不理他了。还是阮征三两下解开斗篷,一边挂在门口的衣架上,一边抱怨得颇为委屈,只道是:“三叔,这丝带惹你,你却怎的拿我来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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