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是更。不大常见的名字。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吗?协会真会给人找麻烦。’
‘这个任务交给你了,加油啊,更。任务结束后,我们就回家。’
‘做的很好!更,你剑术很厉害啊!’
‘更,你想成为猎人吗?啊,是啊,我是协会现役猎人。’
‘不知道怎么填表格?这栏吗?学历,呃,没上过学啊。那就这么写好了。协会里谁在乎?’
‘更,这次协会派你一个人去黑主学园,要多小心啊,照顾好自己……那个椎生零算是你师兄,有空照顾他一下就好。别勉强自己,有什么事情及时告诉我。’
老师。更一手抚着自己的喉咙,咬着下唇,泪水不自觉地滚落,流出眼角的时候还有着些微的温度,滑过脸颊时却完全冰凉。
老师,更遇到了奇怪的事情,更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在意识迷糊不清,似睡非睡的时候,她似乎听到了一个陌生的清冷嗓音。
那个声音说,‘她是我们的同伴。’
当时,环抱着她的双臂和怀抱,冷冰冰的没有温暖——那不是人类的体温。
老师,更是人类吧?只是失去了记忆而已……
老师,更能碰触猎人的武器,也从来不需要吸血,更怎么会是……
更是猎人,不是吸血鬼。
更是人类,不是吸血鬼。
更……夜刈更,不是吸血鬼!
玖兰枢一手捏着手帕,轻轻擦去更额头的汗水。
更的神情显示出她正在进行痛苦的挣扎。
更的左手紧紧揪着床单,右手本来死死地握住刀柄,玖兰枢花了不小的力气才扳开,将她的右手放到自己手心。
更纤细的手指几乎在痉挛,手臂的肌肉时时不自然地收缩,皮肤上青筋暴露。
“更……醒过来吧,你是……我们的同伴,不能站在猎人的一边。否则,我们会很难过……”玖兰枢双手握住更的右手,阻止她拼命蜷起的手指刺破掌心。
玖兰枢凝望着更,目光中沁满了忧伤,忧伤中有着失而复得的喜悦,有着流转不休的怀念,种种感情掺杂在一起,瞬息间绘出了一幅绝美的画卷。
那双倒映着月光的紫罗兰色眼眸,仿佛将所有属于紫色的光彩和内涵全部夺去,霎那中模糊了一切的界限——除了美,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一切辞藻都在它面前黯然失色。
更抱紧了双臂,蜷起身体,头埋在膝盖前。
四周不断有着各种各样的默剧演绎着,她却不想看。
那是她。
那不是她。
那是她。
更的感情驱使她否定理性做出的结论,然而,那单薄的否定,却连她的感性部分也不能认同,不论怎样拒绝,她还是清楚地知道了一个事实。
那是她。
那是更,但,不是夜刈更。
和吸血鬼们站在一条阵线,和吸血鬼们并肩作战——那怎么可能是夜刈更?
夜刈更,虽然从来不和贵族对上,但是,她猎杀的E等级,已经达到了一般猎人十多年的工作量。
夜刈更,手中的刀……从来不会朝向猎人。
飞旋的景象,飞散的残片,一片片化为鹅毛大雪般,飘飘扬扬地落了下来,每一片雪花落到她身上,她都感觉到一阵细微而深刻的疼痛,就像被一根长针刺进了肌肤一般。
她开始奔跑,可是……满天降落的雪花没有给她任何躲避的空隙。
无论在哪里,总有雪花沾到她。
头发,额头,鼻尖,肩膀,手臂,手心,就连脚下的积雪,也让她感觉到同样的疼痛。
这不断的细微疼痛累积着,似乎永远不会停止一般,一下,又一下,接连不断……
她的心仿佛被谁揪紧一般,她感觉到血液流动的速度越来越慢,呼吸也跟着缓慢下来,意识渐渐模糊。
她的头又开始疼了,就像要裂开一般的疼痛。
她的头没有裂开,裂开口子的是她记忆上的迷雾——那层雾蒙蒙的障壁被一股力量撕开,倾泻而出的记忆很快将整个屏障破坏……
更安静地躺在玖兰枢的睡榻上,身体不再痉挛,肌肉放松,手指也松懈了。
更的呼吸平稳下来,低缓而富有节奏。
她安宁的睡姿让玖兰枢眼前一阵恍惚,似乎见到了很久之前的影像。
“更,差不多……该醒过来了吧?”玖兰枢轻轻托起更的右手,轻吻她的指尖,冰凉的触感——他的嘴唇,和她的手。
更的眼角滑落一滴透明的泪珠,在月光下静静地流淌,破碎在她的发丝间。
“……你杀了夜刈更……”更没有睁开眼睛,她喃喃地吐出了这句话,低沉的音调如同叹息,仿佛在悼念着永不能相见的重要的人一般。
“杀人凶手。”更以谴责的语调说着,却没有与之相应的坚定神情,她娟细的眉微微皱起,没有愤怒,只有哀伤。
“只有这样,才能让你醒来。[白蕗更]。”枢捉紧了更想要抽回的手,翻过她的手掌,轻轻吻在手背,“很高兴再次见到你,更。”
玖兰枢微笑了,莫名的欣然让他的微笑更具有蛊惑的魅力。
更也不再试图收回手,她缓缓睁开眼睛,一双夜色的眸子染上了水气,“我可不高兴。玖兰……陛下。”
“现在的吸血鬼社会,已经不是君主制了。”玖兰枢一手扶着更的肩膀,让她可以坐起来。
更转过头,视线正好对上玖兰枢。
“您的意思是,您想要恢复君主制吗?”更微笑着开口。
这个微笑,显然是礼仪熟练后的必然反应,和心情丝毫没有关系——无论心情如何,都能露出完美无缺的微笑,既不失高贵,也不会显得盛气凌人,让人在心生倾慕之余,无法忘记她透出的淡淡疏离。
“我的意思是……不需要称呼我陛下。更,不要这样笑,他会难过。”玖兰枢轻轻摇头,右手贴到更的额头上,接着慢慢下移,直到遮住了她的眼睛,“想哭吗?”
“我不能在他人面前流泪,为了维护纯血的尊严。”更的声音更低了,语气完全不具有和她的话相同的坚决——犹疑、动摇和哀伤交缠着。
“……为什么要叫醒我?”更轻声说着,像是在询问自己一般,音量低的几乎无法传到他人耳中。
“如果不叫醒你,不用多久,你就会变成我的敌人了。”玖兰枢左手揽过更的肩膀,把她的头压到自己胸前,声音有些闷,“难道你希望我们以敌人的身份再会吗?”
“玖兰大人,您在说笑吗?更当然不能成为您的敌人。”更闭上眼睛,声音有些哽咽,“可是……您明知道,我无法对您挥刀,为什么一定要叫醒我?您的理由,并不充分。”
“……好吧,如果我说,我需要你成为我的同伴呢?”玖兰枢轻轻抚摸着更的长发,慢慢用手指梳理着她忽然长及膝盖的黑发,下巴抵着更的头顶,说话时的振动清晰地传播到更脑中。
“……那是我的荣幸……”更的泪水夺眶而出,浸湿了玖兰枢的衬衣,她左手揪住玖兰枢的衣袖,力气大的像要扯坏它一般,“您太狡猾了……明知道没有任何人能够拒绝[玖兰]的请求……”
“纯血的同伴,已经寥寥无几。”玖兰枢的神情从微微的歉疚变成凝重,目光越过窗户,似乎看着某个遥远的方向,“我需要白蕗家的力量。”
“我知道了。”更很快挣脱了玖兰枢的拥抱,赤脚站在地上。
她长长的黑发垂下来,衬得皮肤更加白皙,幽黑如夜的双瞳清澈而深邃,笑容甜美,在月光下,显出淡淡的空灵和丝丝不和谐的……妖异。
“明知道我不是[纯血],也要以此为理由获得[白蕗]的力量吗?真不愧是[玖兰]大人。”更的话听不出褒贬,似乎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般平淡。
她单膝跪下,低下头看着地面,“[白蕗更]宣誓,将[白蕗]的忠诚献上。”
时间仿佛被停止了一般。
满室寂静,没有丝毫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更才听见上方那个人的回答。
“那么,更呢?”
“更?”更抬起头,扬起嘴角笑了,“您问的是哪一个呢?已经有一个更,被您杀死了哦。被[玖兰]的血……”
“你。”玖兰枢的眼神平静无波,静静地凝视着对面的少女。
更的眼中闪过一丝流光,很快,她做出了回应。
“我会协助您,玖兰大人。我因您而苏醒,自然会为了您的事情尽心尽力。”更自嘲地笑了,“否则……让我被元老院监视着,我可不能接受。真没想到,这些小东西们,一个个都敢造反了呢。”
“呵,更,你是[纯血],这点毋庸置疑。比起流传至今的其他血脉,你的身体里流动的[白蕗]家的血,要纯正的多……”玖兰枢伸出右手,扶起了更,“不用跪拜啊。”
“[白蕗]……”更抬起自己的右手对着月亮,指间流泻的月光让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现在还有[玖兰]的力量,虽然只是一点点……您的力量真让我感到棘手,刚才的‘人类’身体,差点便承受不了。”
“我相信你。”玖兰枢微笑着说。
“这是我的荣幸。”白蕗更微微欠身,“请容许我先行告退。白蕗更一定会以正式的手续来月之寮报到,在此之前,还请您多多保重。”
“路上小心。”玖兰枢意有所指,目光有些闪烁。
更不禁笑了出来,“我会尽量避开他们。对了,我的刀,请您还给我。”
玖兰枢指了指旁边的桌子,上面放着的正是更随身的日本刀。
“它还是一样,除了你,谁都不能碰。”玖兰枢摊开自己的左手,上面有着少许烧灼的痕迹。
更轻咳了一声,自觉地伸出左手,把衣袖往上面撩起,“请喝我的血……如果您的手留下伤痕,我想,我也不必来报到了。”
玖兰枢瞄了更的手腕一眼,唇角一勾,“更,你确定……不是在诱惑我吗?”
更愣了一下,“您在说什么?”
“还是一样啊。”玖兰枢叹了口气,獠牙靠近了更的手腕。
更微微皱眉,皮肤传来了刺穿的疼痛感,这股轻微的疼痛很快便消失,转为淡淡的酥麻。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血液的流出。
没过一会儿,玖兰枢就停止了吸血,而他手上的伤痕也随之消失。
“那么,请您好好休息。”更看着已经愈合的手腕,笑了笑,拿起刀,走到窗户旁边就要跳下去。
“小心元老院。”玖兰枢叮嘱了一句,就看到更回头一笑,“元老院在[一条]家管理下,就不会对我下杀手。只要他们没有杀死我的决心,我想……元老院妨碍不了我。”
“是啊。”玖兰枢一手扶着额头,拨开了额前的流海,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梦幻而迷离,“我竟然忘了。”
“我也刚刚想起。”更眯着眼睛笑了,话音一落,就迅速跳出窗口,隐没了身影。
玖兰枢倚在窗边,一手扣着窗棂。
“等到你回来的时候……棋子就差不多齐了。还有,那个女人……”
第七夜 夜刈更VS白蕗更
一个人影从黑主学园掠出。
从理事长办公室的窗户,正好可以看见快速闪过的残影。
黑主灰阎推了推眼镜,动作忽然一僵,喀哒一声,眼睛摔在地上,镜片从镜框中脱落。
“不可能!刚才那是……”黑主灰阎神色一凛,瞳孔剧烈收缩,浅橙色的眸子顷刻间染上了金茶色。他快步走到窗边,双手死死地扣住窗棂,指甲划过窗框,拉出沙沙的声响。
“不可能……我们怎么可能认错?!”黑主灰阎喃喃地吐出了这句话,指甲扣进了窗框里,半晌,他狠狠一捶窗框,“糟了!得快点通知十牙!这次问题大了!”
黑主灰阎迅速摸出通讯器,手指高速地按下号码。
“夜刈十牙。”通讯器里传出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又是什么事?”
“十牙,是我,黑主。”黑主灰阎急急地说了一句。
“哦,你啊。我还以为又是协会。什么事?”夜刈十牙的语气好了许多。
“更……”黑主灰阎才说了一个单字,就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更怎么了?该不会你那里那些该死的野兽伤了她?!黑主,你等着!”野刈十牙咬牙切齿地吼道,杀气直接透过通讯器传了过来。
黑主灰阎缩了缩脑袋,按照优姬的说法,玖兰枢让她转达的话是‘玖兰家将更带回’,这应该没有伤害的含义,但是……
“十牙,你冷静点,听我说。玖兰家你知道吧?”
“说重点!”夜刈十牙显然很不耐烦。
“玖兰家的小子,让优姬转告我,玖兰家将[更]带回。我本来以为……更可能是他们家豢养的人类……但是……”黑主灰阎头脑飞速运转,回想到之前那惊鸿一瞥,愈发感觉到棘手。
“到底怎么了?!”夜刈十牙气急地追问。
黑主灰阎一咬牙,把通讯器拿远了一些,一股脑说了出来。
“刚才有人离开学园,一开始我以为是哪个吸血鬼,后来感觉到‘纯血’的气息,就看了窗外一眼。没想到……那居然是更!更居然是纯血种!”
静默,静默。
五秒钟后,一声大吼传了出来。
“你开什么玩笑?!纯血种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来?!你老眼昏花了吧!”
黑主灰阎一手捂着耳朵,气急败坏地吼了回去。
“我还没有老到看不清楚!”
夜刈十牙切断了联络。
黑主灰阎看着手中的通讯器,一阵头大。
纯血种看起来像是人类一般……对于他而言,并不是稀奇的事情。
因为他见过,和‘人类’一样的……‘纯血种’……
这下问题大了。
黑主学园出现两位纯血种,而且,其中一个还是前猎人夜刈更,协会不可能不插手了……
更,果然和协会那次的秘密任务有关吗?
十牙,你的担忧……成为了现实。
谁也没想到,更居然会是吸血鬼。只怕……协会那些老东西,也要头疼了。
更疾速掠过空中,踩着高层建筑的顶端,迅速地横穿了几个城市。
身为人类时拥有的速度,丝毫没有减退,因为吸血鬼血统的觉醒,她的速度再次得到了提升。所以,她没有选择交通工具,而是直接飞驰回白蕗家。
更微微眯起眼睛,脸上似笑非笑。
“白蕗……白蕗更……呵……真没想到……”
过了会儿,她不自觉地笑了起来,这次……有了浓烈的嘲讽意味。
“或者该说,[夜刈更]……才是好笑吧……猎人协会真敢做,连[白蕗公馆]也敢闯进去。”
更左手提着刀,右手握紧,指甲刺着掌心,带来微微刺痛的感觉。
更抿着唇,久久地沉默下来。
黑亮的发丝在夜风的吹拂下散开,随着更的动作上下翻飞。
更身着白色长裙,在夜色中显得有些突兀,然而,在她快速的移动下,绝大多数人根本连残影也看不见,也就谈不上唏嘘灵异事件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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