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荒摇头:“不会。”
他们有他们的事情,若是收留那个孩子,恐怕会将他卷入到整个事件中来,到时候别说学武功,怕是连命都会没有了吧?
银纱干脆从马车里出来,和莫荒并肩而坐,莫荒正想让她回去,银纱却笑着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关系。
“其实,我觉得那个孩子有点像我。”银纱少有的叹了口气,一手托着下巴,眼神似乎有些飘渺,“我以前也曾经流浪过,被人欺负过,因为我爹娘死掉了。”
银纱把腿放到车外,一晃一晃,身子倚在莫荒的身上。
“不过后来爷爷找到了我,教给了很多东西,慢慢的也没有人敢欺负我了。不过那样的日子也够无聊的,所以我总是去自找麻烦。嘿嘿……”银纱嘿嘿一笑,掩盖掉所有的没落。
莫荒不说话,盯着前方的眼几经闪烁。
“要是那个孩子能够碰到一个好人,像是冰儿姐那样的……哎,小莫子,我有没有跟你提过冰儿姐?没有?啊,我跟你讲哦,她真的是个好好的人,下次你去南楚我一定要让你们见见……”
沉寂的驿道上,一个如银铃般的声音经久不绝,娓娓讲述那些过往那些曾经。仿若只是个过客,不曾痛苦也不曾害怕。
不过未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真不愧是冬日的北陆。马车刚刚行至历城城郊,莫荒倚在马车车门上,仔仔细细的研究着手中的地图。
若是要去雪姬山,奉关城后便是历城,历城后再是岐城,岐城往北再行三日,便可到达。
只是今日城门已经关闭,该是丢弃马车直接进城?还是该就地休息一宿呢?若是不进城的话,明日便可直接绕城而过。可若是不进城,银纱又是否受得了这寒冷?莫荒揉了揉额头,不知该如何取舍。
银纱下了马车,站在马儿的身旁给它喂食之前准备好的草料。累了一天,马儿十分饥饿,将银纱手上的草料全数卷进嘴中,还用湿哒哒的舌头舔着银纱的小手,惹得她咯咯大笑。
莫荒看着那嬉闹的一人一马,微微扬起唇角。
“银纱。”莫荒收起地图放入怀里,唤了一声银纱。
“啊?”银纱笑着离开马儿的舔舐范围,跳到莫荒身边,“什么事情?”
“今夜我们进城吗?”莫荒掏出手绢细细的擦着她手上的马儿唾液。
“唔……”银纱略略一思,道,“这次就不进去了吧……前几次为了进城休息,都把马车给扔下了。反正我们也很久都没有露宿了,今天就在城外休息一宿,明日直接赶路吧!我没事,反正生一堆火也够暖……”
见莫荒不说话,银纱摇着莫荒的衣袖,撒娇继续道:“好嘛好嘛……你好久都没有抱着人家睡觉了……”
若是夜宿野外,莫荒定是要抱着银纱睡觉的,一来不至于让她受凉,二来有什么危险都便于保护她。
只是这样听银纱说,莫荒扭开头,轻咳一声道:“好……好吧。”
脖子和耳根微微的发红了,银纱暗自偷笑。
莫荒在树林中寻了个的空地方,找来干燥的树枝生起了火,银纱则在一旁卸下马车,让马儿得以休息。
“马儿马儿好乖好乖,吃了草乖乖的给我们拉车。”银纱将草料放在马儿面前,看着它吃得欢快,甚是高兴的摸着它的毛。
莫荒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干粮:“吃吧。”
银纱露出一副“又是干粮”的表情,嘟着嘴坐到火堆旁,小口小口的咬起来。
冷风呼啸,只剩下树枝燃烧时噼里啪啦的声音,诡异得令人毛骨悚然。
有东西破空而来,莫荒将手中的干粮一甩,一只飞镖便钉在其上,转了个转落在地上。
莫荒和银纱互相看了一眼,皆是站起来,全身警备地看着四周。然而,来者再无动作,所有的动静都隐藏在暗中,无法知晓。
“出来!”银纱双眼一转,大喝道。
仍是毫无动静,银纱咯咯大笑:“竟然只是些鼠辈,躲起来不敢见人么?真是扫兴。”
话音未落,又是几只飞镖飞来。莫荒一压银纱的头,挥剑将那些飞镖全数阻拦。
一瞬间,隐藏在暗中的黑衣人现身,从四面八方袭来,执剑刺向银纱。银纱挥手出针,将近身之人全数毒杀。莫荒反手出剑,格住了面前所有的杀招。
一人负责进攻一人负责防守,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男人,让开,我们的目标不是你!”黑衣人中有人出声道,震得两人一凛。
他们不是为了秘籍而来,竟是……为了银纱!
“小爷我哪里惹你们不顺眼啦?”银纱哼了一声,将说话的人一针封喉,“不过是些小喽啰,小爷我一个人就能把你们全数解决!”
听银纱如此不将他们放在眼里,那些人怒目视之,皆是挥剑而来。
银纱朝莫荒一努嘴,莫荒旋身离开,轻轻跃上附近的一棵枯树上。银纱两手一伸,踮脚起舞。
“忘川上、彼岸花。你在这里你在这里。爱飞翔的蒲公英都长大了,爱游水的蓝水母都死去了,原来你已往生了……”
有毒粉伴随着银纱的舞蹈飘散,所有杀手定在原地,瞪大眼睛。有血水从他们的眼中、鼻中、口中流出,十指发青,倒地而亡。
他们的尸体迅速腐化,化成一滩血水,融入泥土,只剩下刺鼻的气味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一切都仿佛没有发生,可一切都发生了。
有人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切。
“呕……”阿乱看到眼前的一切,终于是忍不住,扶着枯树大吐特吐起来。
他看着银纱,眼神复杂。似乎是害怕,又似乎是敬畏,或者,什么都不是。
“师傅……”他弱弱的唤了一声。
追了一天,沿着驿道,仔细的辨认着车轴的痕迹,好不容易才追上想追的人,没有想到却是看到这样的一幕。
银纱看了阿乱一眼,又将眼睛撇开:“你看到了?我不会武功,我只会杀人……”
莫荒重新将马车套好,这里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不能久留。
“银纱走吧。”
火,熄灭了。
阿乱看着银纱离开的背影,所有的话都卡在喉中,说不出来。他知道,他很害怕。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身体不由自主的要向前奔跑。
只有追上去,他只有追上去。
有的人都离开了,而有的人留了下来。
有一人从黑暗中现身出来,急切的在银纱最开始用针击杀的几人身上摸索着,急切的,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有利箭破空而来,射在那人的身边,惊得她一下子抽剑而出。
谁?是谁!
“笙儿,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尾随那人而来,还派人袭击她?”又有一人从黑暗中走出,雪原的反光印出了笙儿的容貌,却是将这人的样子隐藏在阴影中。
笙儿执剑细细看去,小心辨认:“若……若儿!你怎么在这里?”
“你说呢?”若儿走近笙儿,勾起唇角,却没有任何温度。
“教主派你来的?”
“好像也不是那么笨么……”若儿轻笑一声。
笙儿的身体微微发抖,眼睛不断的瞟着地上的死尸。
“你是在找这个么?”若儿拿出一个令牌,令笙儿惊叫一声:“生死令!”
“笙儿,你傻到家了吧?竟然拿着生死令让教里的人为你送命?你是嫌教主不够讨厌你么?”若儿转着手中的令牌,不看那个在寒风中越抖越厉害的女子,“我要是把这件事告诉教主,教主会怎么对你?你猜?”
笙儿失声尖叫:“你是故意的!你故意将生死令的防卫撤去,让我拿到手。你故意让我派人杀那个女人,这样你就好邀功是不是?教主派你保护那人,刚刚你为什么不出手?你到底想做什么!”
“做什么?”若儿靠近笙儿,在她的耳边轻吹一口气,“我想做的,跟你一样。”
一根利箭没入笙儿的腹中,她呆呆的看着那个温柔的笑颜,只觉得冷如冰窖。
一瓶化尸水,掩盖了一切的罪恶。
“我想做的,跟你一样。却不屑做你做的那些。我要做,便真正毁灭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本周日更~RP爆发啊,是不是该奖励下?
30、火狐 。。。
丑时,天已经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马车赶了半宿的路,如今却是停在驿道上,不前不进。好在这个时辰没有多少人经过,占了大半的驿道也没什么。
银纱怀里的手炉已经没有多少温度,冷得她缩在马车的一角里,抖个不停。莫荒挑开马车帘子看了看,微微叹息一声。
“忍忍,到岐城还要三个时辰。”莫荒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
银纱吸了吸鼻子,嗯了一声。
突然想起昨晚的事情,银纱开口道:“小莫子,昨晚那些人不像是来找秘籍的,像是……”
像是要杀我的。
她一挠头,皱着眉细细思索一会,仍是不知这是为何,苦恼道:“虽然我总是得罪人,但实在是想不出是谁会派人来杀我……”
“别想那么多。”莫荒一刮她红彤彤的小鼻子,笑了笑,眼中却是坚定的光,“无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结果都没有差别。”
不过是,遇神杀神,遇鬼降鬼了。
雪原上,有厚重的脚步声回响着,越来越近,似乎还能听到对方不断的喘息。
莫荒转头,跳下马车,在刺骨的冷风中微微眯起了眼睛。
小小的黑色身影,摇摇晃晃,几个踉跄几乎摔倒。
是阿乱。
阿乱的气息极为紊乱,眼神也有些恍惚。刚刚跑至马车边,他便扶着车轴干呕起来,什么都呕不出来,只吐出了一肚子的酸水,嘴久久都合不拢。吐完酸水,他的身子一软,倒在雪地里,闭着眼大口喘息。
他就这样一直跑,一直跟着马车跑,不眠不休。一双鞋已经磨破了,露出他小小的脚趾头。
“怎么了?”银纱跟着跳下马车,她的身子在看到雪地里的孩子时剧烈的一抖,却不是因为凛冽的寒风。
他怎么……还是跟来了?
“你……”银纱只发出一个你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是你为什么要来?是你到底想干什么?还是你怎么这么固执,一再挑战我的底线?
真是个固执的孩子。而太过固执,必定会伤的头破血流。
“师……师傅……我想跟你学。”小男孩在雪地里,执着的说,“我……不想被人欺负。”
我只是不想再被人欺负,如此,而已。
银纱愣了愣,眼中似乎蒙上了一层纱,她说:“傻瓜。”
你这个傻瓜。
“师傅……”阿乱从雪地里爬起来,很认真的说,“我不是傻瓜,我是阿乱。”
“呸,我说你是傻瓜你就是傻瓜。”银纱呸了一声,跳上马车,“还有,你后你不准再叫我师傅了,叫我姐姐。听到了没有?”
“师……”阿乱在银纱淫威的眼神下将那个“傅”字吞入肚中。他的眼神慌乱,像是只被人遗弃的小动物,很是受伤,
银纱哼了一声,跳上马车,回头笑了笑,如这雪地里最美丽的莲花:“傻瓜这么脏,还是不要和我一起坐马车里面吧?嗯,和小莫子坐一起,刚好凑成大小一对傻瓜。哈哈,真好玩……”
“师爹?”阿乱还有些缓不过神来。
莫荒深深看了一眼阿乱,没有说话。
一行三人行至岐城,在岐城休息了三日才启程继续前行。大雪封山,却是再也不能用马车了,三人只得步行北上。
银纱早早的收拾好了自己的包袱,不过是一套换洗的衣裳跟些干粮而已。正想去找莫荒商量还需要带些什么,出门便见到阿乱在院子里仰着头发呆。
天空是灰蒙蒙的颜色,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
“喂,傻瓜,你在看什么呢?”银纱从阿乱身后窜出来,吓了他一大跳。
不过是洗了个澡、换了套衣服、好好的整理了下头发,阿乱和之前的模样判若两人。原来只是个街边的小小乞丐,而现在,却像极了哪家的小少爷。
白皙的皮肤,大大的双眼,淡淡的剑眉,鼻梁高挺,只是嘴唇极薄。一头乌发整整齐齐的绾起来,配上灰色的衣裳,及膝的牛皮短靴,竟是极为俊美,想必他长大后会是个武林万人迷吧?
阿乱回过神来,有些呆呆的回道:“姐姐?我在……喂鸽子。”
“诶?”银纱看了看阿乱手中的玉米粒,蹲□子看着笼子里的灰色鸽子,喃喃道,“这样的天,路上怕是很冷吧?”
“啊?”
银纱嬉笑着摇了摇头,问:“东西都收拾好了?”
阿乱点头:“姐姐,我们为什么要去雪姬山?听说那里有很可怕的怪物,阿乱不敢去……”
银纱一拍他的头,瞪着他道:“哼,真是个胆小鬼。我们可是要去那里找宝贝的,若是没可怕的怪物守护,那宝贝不早就被人拿走了?”
“可是……”阿乱绞着手指,“怪物不会吃了我们吗?”
“当然不会。”银纱凑到阿乱面前,眯着眼笑了笑,“因为姐姐我会先把那个怪物给吃掉啊!”
重重叠叠的大树林早就树叶落尽,只剩下厚厚的一层冰柱子,将树枝冻得严严实实的,满目荒凉。路上的积雪差不多已经淹没了阿乱,银纱和莫荒用轻功,只在雪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
“姐姐、师爹……等等我。”阿乱在雪原里艰难前行,每走一步便陷得更深。
银纱回头朝阿乱做了个鬼脸,哼道:“真是没有用,这么没用还想做我的徒弟么?脚步太重了,太重了!意志专一、气沉丹田、吐纳需自然悠长,你到底听进去了几分?”
“可是……姐姐你从来都没讲过么……”阿乱哭丧着脸反驳道。
银纱一个跃身,落地无声,一掌拍在阿乱的头上,瞪着他道:“姐姐说教了就是教了,唧唧歪歪什么呢!”
“是……”阿乱摸了摸发疼的头,怯生生的看了看银纱,“再打阿乱,阿乱真的变笨了怎么办?”
“傻瓜傻瓜!”银纱呸了一声,一溜烟不见了身影,倒是跃出好远。
莫荒意味深长的看了看阿乱,看得阿乱有些心虚:“师爹?”
莫荒一手提起陷在雪地里的阿乱,带着他朝银纱离开的方向追去。阿乱两腿跟着莫荒移动,倒是觉得身轻如燕般,心中一阵欣喜:“师爹,我好像会飞了……”
话还没有说完,莫荒的手一松,阿乱便跌在雪地里,疼得骨子像是散架了。
“切忌自傲自满。”莫荒扔下一句,径直走掉了。
阿乱愣了愣,旋即笑得灿烂。
“是。”阿乱轻声对自己说,“我会记住的。”
这一切,他都会记住的。
“小莫子、阿乱!”银纱从树林深处窜出来,脸上散发着欢乐的光芒,连眼睛都格外的亮,“我刚刚有发现一个好玩的东西诶!”
不由分说,银纱一手拉过一人,带着他们去看她的偶然发现。
雪白的雪地里,有一团火焰的颜色。小小的身子、轻轻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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