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第一次不叫哥,直呼名字。陆繁有些奇怪,走到走廊轻声道:“当然,小柏,怎么了?”
陆一柏道:“没事”便挂了电话。
陆繁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号码——这是,公共电话?
傍晚,宿舍人嚷嚷着要去搓一顿,陆繁跟着去,在烧烤摊子上喝得有些醉时,手机又响起。
是个女孩的声音:“请问是陆一柏的哥哥么?”
陆繁避开人群,走到安静一些的地方道:“我是,怎么了,是小柏出事了么?”
女孩忙道:“没有,我是他的同学,他喝醉了,我们在学校外面,我想送他回家,但他嚷嚷着不回去,我也没他家地址,您看?”
陆繁道:“你们在哪儿,待在原地,我等会就到。”
女孩报了地址,陆繁连忙打车去邻市,找到在酒吧里醉倒的陆一柏。
陆繁先把女孩送回家,再抱着已经开始胡言乱语的陆一柏回到他们的家。
他把陆一柏放在床上,自己去烧了些水,又回到床边给陆一柏擦脸。
陆一柏在陆繁的臂弯里闭着眼睛红着脸嚷嚷:“哥,哥——”
陆繁忙道:“我在这。”
陆一柏手一伸,勾住陆繁的脖子:“我被赶出来了,陆繁,为了你,我被我老爹打出家门了。”
陆繁蹙眉道:“怎么了?”
陆一柏醉醺醺地笑:“我告诉他们了,老子喜欢男人!喜欢男人!”
陆繁虽然吃惊,但也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所以也只是心里有些烦,安抚着小孩睡了觉,坐在阳台抽了一夜的烟。
翌日中午,陆一柏捧着宿醉的脑袋睡醒,陆繁说:“我帮你请了假,明天再去学校,下午想去哪散散心?”
陆一柏不知道昨晚的事,只是因为出柜的事烦躁不已,所以匆匆掀了被子,说:“我下午回学校。”
两人沉默地吃了午饭,陆繁送陆一柏到校门口,看着小孩进去,消失在人群里。
下午,陆繁坐上了回父母家的短程火车,对父母说:“我喜欢男人。”
读了一辈子书的父亲愣了片刻,皱紧了眉,回到书房关了门。
母亲呆呆地看着儿子,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跟着丈夫进了书房。
陆繁在书房门口站了一天一夜,终于听到里面压抑的哭声,父亲安慰着母亲,然后接受了这个现实。
他又坐了当晚的火车回到他和陆一柏的家,想进厨房冲杯茶,结果昏倒在低地砖上。
到了第二天凌晨,才醒来,原地坐了一会,扶着墙站起来冲了杯牛奶,回到床上睡觉。
陆一柏再没打过电话,因为他的手机被他爸砸得稀碎。
陆繁每天去接陆一柏,而陆一柏的神情也越发冷淡。
终于有一天,从学校匆匆回程的陆繁接到陆一柏的电话,冷冰冰的一句:“陆繁,这是你该受的。”
陆繁还没反应过来,就又接到母亲的电话,听她哭得伤心。
他赶到父母家时,看到陆一柏在墙外倚着,院内的叫骂声不绝。
母亲被陆一柏的爸妈指着鼻子破口大骂,陆繁过去,只是用身体护住母亲,垂下眼,听着对方崩溃的诅咒。
半个小时后,父亲赶回家,陆繁带着母亲回屋休息,等他出来时,陆一柏的父母已经走了,父母精心打理的小院内,满地的碎瓷片。
陆一柏仍然靠在墙上,十六岁的少年,硬是弄出一副厌世的表情,脸上带着淤青和鞋印,陆繁拿了毛巾给他擦脸,慢慢地道:“你别逼自己,实在接受不了的话,不要逼自己,我放你走。”
陆一柏走了,他父母把他转到了全封闭的学校。
陆繁的父亲带着他母亲去瑞典旅行散心,并安抚陆繁,要好好的。
陆繁回到学校,一星期后,被迫退学,因为作风问题。
他又回到父母家,在小院里听着蝉鸣,看着书。
当晚,大火四起,他被邻居救了出来,万幸没有受伤,但房子烧得一干二净。
凌迟,他坐在邻居家的窗边,接到母亲的电话:“小繁,过得怎么样?”
陆繁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有了想哭的冲动,拳头抵着鼻尖,看着窗外的废墟道:“挺好的。”
陆繁自从出生起就住在这栋房子里了,父母都是书香世家,从高校毕业,工作了五六年就各自辞职,到故乡买了独门独栋的小院,亲自装修布置。
如今这一切都毁了,他有一个小时的完全崩溃,最后在邻居的一碗面里结束,从学校把画全拿回来卖了,又连着打了四份工,靠着沈见臣的帮助,请工人重新把小院盖了起来,把新买的书分类放进书柜。
幸好,两位老人突然爱上了瑞典的景色,决定在那里定居,这才使陆繁的愧疚少了一些。
那年,陆繁入伍。
入伍的一年半后,一天的训练让他精疲力竭,拿了饭盒去食堂。突然有人喊道:“陆繁,有人找,在门房。”
陆繁无奈,拖着疲惫的步子跑过去,见到一个身量明显拔高的少年背着单肩书包站在那儿。
陆一柏复杂地笑笑:“哥,我来看看你。”
陆繁穿着训练用的迷彩,手里捏着帽子,半天才道:“嗯。”
两人在盘山公路上走了很久,都无话可说。
陆繁道:“考到哪个学校了?”
陆一柏道:“还没考呢,下个月,我留了一级。”
陆繁道:“好好复习。”
陆一柏:“我知道。”
又是无话地走了很久,陆一柏突然停下来,陆繁抬眼看他。
陆一柏嘴边挂着嘲讽的笑:“陆繁,你真能放得下?”
陆繁比他高很多,低头看他:“怎么会放不下?”
陆一柏低头深吸一口气,猛地挥起一拳打在陆繁脸上,因为是在路边,陆繁被他推得一个踉跄,摔在公路下的树林里,陆一柏随后跳下来,还没站稳,陆繁突然揪着他的领子,把他甩在地上。
落叶被弄得四处乱飞,两人狠狠地打了一架,力竭地看着对方。
陆繁的脸终于冷下来,侧首看向别的地方,道:“别再来了。”
陆一柏定定地看了片刻,嗤笑一声,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决绝地翻上公路。
陆繁慢慢合上眼,眼底的漠然和绝望渐渐被掩下。
一声巨响,陆繁睁开眼,不可置信地转头,堪堪看见飞驰而过的车尾。
陆一柏被撞得飞出去十几米,倒在路边,嘴里哗哗地冒血。
呼吸没了,陆繁冰凉的手指放在他的侧颈,脉搏也没了。
他抱起陆一柏朝营地里跑,跑了很久,不支跪倒。
缓过来后,眸子里蔓延上一层诡异的冷静,他用手挖了一个土坑,捡去落叶,把陆一柏放进去,然后眼前一片昏黑,倒了下去。
等陆繁再醒来时,他躺在军区的医院,医生说他是疲劳过度引发的胃痉挛,还有肌肉活动太剧烈,情绪刺激太大,暂时动不了。
他躺在病床上,觉得手脚酸痛不已,许久才记起昨天的事。
然而当他拜托战友把他用轮椅推到那天的土坑边时,愣住了。
土坑已经被填平,上面铺满了落叶。
一个月后,陆繁在军区医院康复,接到电话,那头是男孩轻快的笑声:“哥,我考上了。”
第二十六章,长生不老
画面定格在这一瞬,陆繁的神情无法描绘,他站在电话亭里,微低着头,再无其他动作。
阿犯一直抱臂靠在一边,从仪器开始运作之后,厉朗就一直保持着一个表情,微微惊愕,又有些懵懂,要在平时,他肯定会嘲笑一番:“傻了似的。”
而现在,他不清楚记忆程序是否重放完毕,但估摸着时间是差不多了,就仔细端详着厉朗的反应。
他终于动了动,因为带着仪器,看不到周围的布局,就摸索着撑在桌边,过了一会才道:“在哪儿呢?把这鬼东西给我解开。”
阿犯走上去拿掉了仪器,顺便打开了台灯。
厉朗的眼睛一直睁着,摘掉仪器时不太适应地眯了一会,他所看到的,经历的场景虽然震撼,但还是令他困惑不已:“你到底要干什么?”
阿犯把芯片抽出,仪器再放进保险柜里,关好,才走到厉朗身边道:“你看到了什么?”
厉朗不想再描述他看到的,平白觉得有点累,懒得说那么多,就侧首僵硬笑道:“你觉得呢?”
阿犯看了他一会,把视线移到墙上,才道:“你看到了,最后那个人是被车撞出去十几米,吐血不止。”
厉朗道:“嗯。”
“所以基本上必死无疑,更不可能在半个月之后去参加高考。”
厉朗依旧垂下眼睑道:“嗯。”
“而且你认识这个人,陆一柏,他是你的大学同学,这段录像里他的性格和你之后见到到的相差太大,对么?”
厉朗没再回应。
阿犯整个人罩着黑色连帽衫,在房间里显得异常阴沉诡异,声音不断传出来:“显然,注意到这一点的并不只有我们两个。”他转身把电脑屏幕上的屏保晃掉,轻敲鼠标打开一个文档。
厉朗不声不响地也转身看着电脑。
这是一份血液检测报告,而患者的姓名写的是——李杰。
看到这个名字,厉朗有一瞬间的恍惚,继而又转变成了不祥的困惑。
这份报告里列举了数项身体机能的情况。
鼠标一动,切换到另一个文档,这是一份对比报告,左侧是厉朗刚才看到的自己的报告,右侧是陆一柏的血液检测报告。
文档中用红色下划线标记了一些文字,仔细看,就会发现红色下划线上的,均是两人体质的相似处。
屏幕中的鲜红下划线显然不止一处,基本上每一项体质,他们俩都具有惊人的相似度。
阿犯一边拿着鼠标,上下移动文档,一边瞥了厉朗一眼,又抬头看墙上的挂表——凌晨三点整。
时间不多了,他这么想着,开口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这四年,你究竟干了什么?”
厉朗迷茫地看了阿犯一眼,还没绕过弯来,但很快跟上思路,沉默了一会,道:“四年前我出了车祸,失忆了,然后他,陆繁把我带到了美国,告诉我,他是我哥,我和他在一起生活了四年,就这样。”
阿犯蹙眉听着,然后道:“之后?”
厉朗哽了片刻,呼出一口气:“我遇到点意外,记忆恢复,所以我回来了,但是却发现,我已经死了。”
这句话说起来很矛盾,但阿犯听得无比清晰明白。
厉朗说完之后就一直看着阿犯,阿犯勾起一个挑衅的笑,意外地凶狠暴戾,嘲道:“对,死了,我们都死了,李杰,你就一直让人这么玩了四年!”
剩下的话,阿犯也不再故意吊胃口,一口气说了出来:“那份血检报告,应该是你和那个陆繁在一起时他暗地里弄的,目的就是对比你和陆一柏身体的契合度。”
“陆一柏自从出事之后性情大变,陆繁一直对这件事有疑问,那之后不久,军方就找到了他。盘山公路上发生的一切,从陆一柏出车祸,到陆繁把他埋了,到尸体又消失的全过程,都被摄像头记录了下来,汇报给了上级军方。
陆繁为什么当了一年半的兵就忽然退伍?因为他接受了这个任务,调查关于这次事件的一切,而且他是有私心的。军方的研究人员认为,陆一柏当时被撞的身体结构和机能,刚好达到了一个极其巧妙的平衡,让他能够存活下来,并且,长生不老。”
厉朗喃喃道:“长生不老?”
阿犯道:“没错,这就是军方干涉的原因。但陆繁的关注点却不止在这儿,他喜欢,哦可以说是爱陆一柏,陆一柏的性情大变让他对这种长生不老的实质感到怀疑,他怀疑,陆一柏实际上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阿犯说的每一个字都让厉朗感到毛骨悚然,他克制住有些发颤的手,强迫自己继续听下去。
“陆繁的想法和军方的一个研究人员不谋而合,这个人叫沈见臣,你听说过么?”
厉朗怔怔地点头。
阿犯露出“早知道是这样”的神情,继续道:“他们认为,有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不,不能说是另一个世界,怎么说呢,他们认为陆一柏的精神,或者叫灵魂在另一个空间发生了器质性的改变。“
厉朗已经听不太懂了:“什么意思?说清楚点?”
阿犯想了想,直接道:“我也说不清楚,只是他们找到你,是因为你和陆一柏的身体相似度很大,所以想用你换回陆一柏,明白么?”
厉朗听不懂其中的科学依据,但还是明白了问题的核心:“换?”
阿犯道:“嗯,显然,这个实验失败了,你还是你。”
你还是你——现在厉朗的精神已经被压抑到一个崩溃的边缘,我还是我么?他自己都拿不定答案了……
阿犯没有发现厉朗空洞的眼神:“四年前,我的死因,也是因为这个。”
厉朗皱眉,努力分离出一丝清醒来思考阿犯的话:“你也是因为这个?”
阿犯的神情越发阴霾:“那时候很潦倒,什么事来钱就干什么,正好遇到一个人渣,介绍我做了这个试验品。
我当时并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实验,以为只是试药的,就傻逼兮兮地去了,临了才发现,他们是真的把人当成试验品,甚至我下一刻就有可能在解剖台上五脏不全地死去,所以我逃了出来,逃出来时受了伤,昏倒在垃圾堆里,他们都以为我死了,但其实,实验起了效果,我活了下来。”
厉朗:“所以,当时你并不是假死?”
阿犯道:“没错,我虽然活了下来,但必须小心翼翼地躲着,我渐渐发现,这个实验没有那么简单,我是一个失败的试验品。”
“面无人色,心脏不再跳动,不习惯长时间见到阳光,这一切都表明,我不再是一个正常人了,你知道这种痛苦么,我简直要去自杀,但死不了,怎么都死不了。
所以我也不再去做无用功,而是静下心调查这中间的一切,四年的时间,终于水落石出。”
厉朗久久地陷在这个离奇的故事里,不能自语。
许久,阿犯的神情也渐渐缓和下来,他自嘲地笑笑:“还好,你是个成功的。”
厉朗:“什么?”
阿犯抬手,开玩笑的捏捏厉朗的脸:“你是个成功的试验品,真他妈幸运,我早就知道,你一向这么,嗯,傻人有傻福。”
厉朗:“……”
厉朗:“什么叫成功的试验品,说清楚点。”
阿犯收起笑容,面无表情道:“不再衰老,永远。”
厉朗:“什么!”
阿犯道:“我这个失败的,也不会衰老,但停止了生长,和活死人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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