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身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
依然是满腹凄凉。
凌璃此时已经蹑手蹑脚地靠近京生,忽然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凌璃笑吟吟地问:你在做什么,京生。
京生才发现这个丫头正提溜着一个篮子站在身后。
京生淡淡地说:没什么,只是看看这关外的风景。说罢便坐了下来。
凌璃也一屁股坐下,京生不由皱了皱眉。
凌璃有些心疼地望着他,看看,让他们打成什么样子了。
京生诧异地问:谁?
凌璃:你不知道?还是装糊涂?当然是石头和黑铁啊,他们合伙把你打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爹?
京生苦笑:无凭无据的我也没办法。
凌璃: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
京生: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打我?
凌璃突然一改豪迈的样子,露出了小女儿态。扭捏地玩弄着小辫,只是不言语。
京生:既然知道那就不要再找我了。
凌璃是何等爽朗的女子,她立刻嘟起了小嘴:凭什么?他们这样你就怕了?
京生正色道:你是好姑娘,何苦总缠我这个身份不明的人呢?
凌璃:什么身份不明?什么好姑娘?既然知道我是好人家的姑娘为什么嫌弃我?
京生:我没有嫌弃你。
凌璃:那就是喜欢我了?
京生:一个女孩子怎可随便说喜欢?
凌璃理直气壮地说:怎么不能说,实话和你说,我之所以缠着你就是因为我喜欢你,爱着你!
喊出这大胆的宣言,凌璃也愣了,京生更是又吃惊又尴尬。
时间似乎在两人中凝固了,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
京生心绪极度复杂。
半晌他只轻轻说:何苦呢?这又何苦呢?
凌璃见他目光游移不觉一惊,立刻抱住他。
凌璃喊着:京生,京生,我喜欢你,我爱着你。你一来这里我就发现你那么不同,虽然你什么都不说,但是奶娘说你一定有凄苦的身世。我不管,我不管你以前有什么经历,既然你来到这里了就好好地在这里活着。
京生僵硬的身子渐渐在这温暖柔软的少女怀抱软化。他慢慢伸手抚摩着凌璃的头:傻丫头,要我是朝廷追捕的逃犯呢?
凌璃抱得更紧了:我不管我不管,我认定你了,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不管你以前是王孙公子还是流寇乞丐,爱上了就是爱上了。
京生苦笑:傻丫头,别对着一个男人这样嚷,要矜持啊。
天边只有一抹五彩云霞,夜已经悄悄占领了这片天空。
、(六)
假如石头和黑铁知道自己的一顿暴打反而促使凌璃表白了心迹,不知道会不捶胸顿足。
凌璃是快乐的,自从京生没有抗拒她的拥抱以后,这个女孩子一直沉浸在幸福中。在她的眼里,这个谜一样的男人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打铁的时候他是专注的,黑亮的眼睛只关注手中煅打的铁;休息的时候他又是沉默的,只是坐在一隅,或者喝水或者只是安静地看着其他汉子争论谈天,仿佛他与别人之间有着一堵无法逾越的冰墙;他喜欢在傍晚时分去到远离铺子的地方坐着,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有时还吟颂着一些凌璃不明白的句子,她知道那是诗,与她学过的三字经有天壤之别。
这个大漠女儿有着关外人特有的爽朗与坚毅,她从不否认自己被他吸引,尽管每每与向他告白都被他似真似假的责备不够矜持,但是凌璃就是凌璃,不会吟诗作对却能检验铁器的优良,不会刺绣鸳鸯却能量体裁衣。她相信,爱是一个人的事,恋爱才是两个人的事。爱是光,被爱是热,被光照着的一方总有一天会感到光的存在。是的,总有一天她会化解开他眼底浓烈的阴郁。
因为京生是这里识字最多的人,在一次与客商交易后通过自己的才学挽回了铁匠铺的损失从而得到凌大虎的重视,于是他的体力活减轻了,帮铺子管理一般帐目就交给了他。凌璃也缠着父亲答应在京生闲暇时候教导这个掌上明珠习文练字。凌璃是何等聪慧的女子,她自然明白这个男人曾经一定是才学卓著,他就像奶娘故事里的那些才子一样的人物,尽管京生没有拒绝她的热情,但是她知道,年龄上的差距、经历上的,这都是不能跨越的鸿沟。所以因为爱他,凌璃要努力成为京生喜欢的女子,矜持而优雅,也能像他一样时不时的吟颂那些艰深的诗词。这也就是凌璃单纯而执着的爱吧,为了配得上他,而改变自己。盲目吗?是的,但是小女儿家觉得值得,真的是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值得的了。
京生,你怎么懂那么多学问?小丫头又开始痴缠着了。
叫大哥。京生头也不抬的说。
京生,你爱吃什么东西?我叫奶娘帮你做。小丫头才不为所动呢。
京生,什么时候教我背诗词?
京生,你怎么不看看我?
京生,你喜欢兰色是吗?我今天就买了一匹蓝布,给你做衣裳吧。
京生,……
凌璃将最大的激情投到这份感情里,一切都是以京生为中心,这个一直被别人捧在手心的女孩早就没有了娇气,在爱情面前完全成服,完全把自己放在最卑微的地方,一切的一切只为搏心上人愉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凌璃也养成了看夕阳的习惯,这是他们唯一独处的时间,她格外珍惜。
凌璃有些羞涩地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京生淡淡地笑:傻瓜,你只是活泼。
凌璃:你,你……
京生有些惊讶她的吞吞吐吐。
凌璃:你在京城有媳妇吗?
京生不由笑了:你不是说不管我过去的一切吗?怎么在意起这个呢?
凌璃着急了,涨红着脸:人家,人家只是希望我能是你的,你的……凌璃实在说不出口,这个时代三妻四妾太过平常,这样风流倜傥的男儿怎么能够要求他专一呢?
京生:希望你是我的唯一是吗?
凌璃立刻像小鸡啄米般点头。
京生只是笑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再言语,但凌璃就是能感觉出他的疏离。
凌璃忽然乖巧起来,她不希望自己冒昧的问题影响他们的情绪,但是忧郁却笼罩着这个天真的女孩。
凌璃落寂地问: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你,可是爱我的?
京生的神情突然凝重了:怎么说呢?你是个那么好那么单纯的女孩子,我真的不想伤害呢。我的过去是我永远的痛苦,我不会爱人了。我谁也不爱。我,我没有心。我的身子里有的只是冰。
凌璃听到这里已经潸然泪下,她是有心疼,心疼京生也心疼自己,又无奈,无奈自己太晚认识了他,无奈自己的感情已经收不回来了。
京生的眼神又开始飘忽,只是远远眺望不知名的地方,像是诉说又像是喃喃自语:我们相识的太晚,或者说相识的太早了。我是个充满故事的人,我的故事是单纯的你穷尽一生也无法想象的。
凌璃坚定的捧着京生的脸,郑重地说:听我说,你的过去我没有参与过,从今天开始我不再问。我只要现在,将来和你在一起,以前的事情再丰富再精彩只要你不愿意说我就不过问。你只有冰是吗?我就是你的阳光,我知道你现在不爱我,但是我爱你,我义无返顾的爱你,我迟早会温暖你的。
京生的眼眶湿润了,多久了,漂泊多久了,没有一个人这样对他说,对他说如此炙烈的话语。
凌璃:我不要你再受伤,我,凌璃会保护你的!
京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这个小丫头知道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竟然要保护他这个大男人呢?再不感动是不可能的了。他有些哽咽,也有些束手无策,他不知道这个时候该说点什么?他只是伸手将这个一脸严肃的小丫头拥在怀里。
京生:傻孩子,真是傻孩子!
等心绪平和后,京生拉起凌璃的小手说:来,今天我教你念诗词。
凌璃原本黯淡的眼睛马上熠熠生辉起来。
京生深情地望着女孩:
蒹葭苍苍 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 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 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 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 白露未晞 所谓伊人 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 道阻且跻 溯游从之 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 白露末已 所谓伊人 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 道阻且右 溯游从之 宛在水中沚
凌璃蒙了,她听不明白这文邹邹的话。
京生笑着解释:你是我的奇迹,你是我在水一方的伊人。
凌璃:我没有站在水里啊?
京生哑然失笑。
京生: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 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 夏雨雪,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他似乎兴致很高,又吟颂了一首。
不待凌璃发问就解释了:这是一首乐府民歌,讲的是一位痴情的女子以诸般永不可能的现象列举,都是为了证明她对自己心上人的忠诚与痴情。真情流露者,可惊天地、泣鬼,山河为之倾倒,风云亦为之变色。
凌璃也感染了他的兴奋: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京生握着凌璃的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凌璃明白了,这是承诺,她又哭又笑地叫:与子偕老。
也许未来并不像她想的那么糟糕。
、(七)
就像所有恋爱中的少女一样,凌璃越来越美丽。
她的双眸如天空的星子一样璀璨,脸上永远洋溢着甜美的微笑;她不再梳小丫头一样的发髻,软磨硬泡着奶娘将她拿手的都市少女发式手把手的传授给她;她开始害羞,开始沉默,开始笑不露齿,尽管那样子要多滑稽有多滑稽;她开始淡出汉子们的圈子,因为京生说好女孩要矜持;……但是她也开始忧郁,心境开始复杂,她的快乐她的悲伤仍然是简单的,那就是京生的喜怒,他喜她乐,他悲她哀。
有的时候凌璃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凌璃了,至少不再是当年那个帅性的凌璃,大笑,旁若无人地挑逗着精壮的汉子。她感觉凌璃的身体里已经换了一个名门闺秀凌璃,不再是西北边陲的一个铁匠的女儿凌璃。尽管觉得自己怪怪的,但是她把这些变化笼统的认为这是成长的变化。小丫头,长大了。
黑铁和石头当然不是瞎子,除了把越来越多的目光投注到凌璃身上以外,也把越来越多的嫉恨栽到了京生身上。但是因为京生的才学使得凌大虎非常赏识,而京生的人正在被凌璃迷恋着,如日中天的气焰,他们两个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又到黄昏。
京生漫步在荒原上,凌璃紧跟在他的身边。
京生:这里一株桃花都没有,为什么叫桃花镇?
凌璃明显送了口气:你终于说话了。
京生失笑:傻丫头,我不说话你就不说话么?
凌璃娇嗔:人家见你那么严肃,不知道要说什么么,再说,你也说女孩子不要多话的呀。
京生摇摇头笑了笑。
凌璃:我听奶娘说,原来这个镇叫黑水镇。我娘来了以后才改叫桃花镇的。
京生奇道:什么原因呢?
凌璃:我也不大清楚,奶娘说我娘最爱桃花,从关内来到这里以后还带了三棵桃树,因为水土不一样,桃树在这里是活不了的,但是我娘居然种活了。但是我娘死了以后,桃树也都枯死了。
京生黯然。
凌璃:我从没见过我娘,听说她是生我的时候出血太多而死。女人生孩子要流很多血吗?
京生:你还小,大一点了自然会知道的。昨天教的50个字都会写了吗?
凌璃马上点头:会了会了。我写给你看。
说罢拣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字虽然歪歪扭扭,但是却硕大无比。
山无陵 江水为竭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旁边是京生和凌璃。
京生知道,这个女孩子已经深深的爱上了他。
但是他呢,他爱这个女孩子吗?答案是不确定的。
这个女孩子,与他过去结识的女子都不同,她不是大家闺秀,甚至连小家碧玉都不是;她识字很少,诗词书画更是一窍不通,更不用说弹琴和女红;都市里小姐的德行她几乎一样都没有,虽然和她在一起很愉快,单纯如水的她,让人一眼就能看穿,无伪的眼神让他安心,与凌璃在一起的时光总是轻松的。但是他总觉得有些怪异,这难道就是他经后的生活么?
凌大虎是担忧的,这个谜一样的年轻人的到来,已经吸引了凌璃太多的注意。望着越来越痴迷的女儿,凌大虎头一次汗颜自己的口才。他收留京生原本就是一个生意人的想法,白拣的劳动力,工钱要求不高,给口饭吃就可以了,而且京生的才学已经远远超过了他薪水的价值,凌大虎的生意越做越大。但是女儿却离他越来越远。
凌大虎叫住正打算回房的女儿。
凌大虎:凌璃,一天到晚的在外面疯成何体统?说完他就后悔了,他原本是想和女儿好好说的,让她远离那个身份不明的男人。
凌璃却撇撇嘴:我哪里有疯啊?我只不过是和京生学识字么,不是你说的吗?让我多识字的。
凌大虎望着女儿离去的背影无奈了,从凌璃6岁起,他就没有一次说服过她,他为什么还存着这个幻想呢?女儿这里行不通,那就只好找京生了。
、(八)
桃花镇地处西北,除了风沙,雨水少之又少。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春天到了,这一年的雨水突然增多了,这座荒凉的小镇被充沛的雨水滋润的异常翠绿。
京生这个时候正坐在香酥阁的凭栏轩上,手中端着的是诗情姑娘刚暖过的甘露酒。
诗情温文尔雅地命丫鬟摆好琴,笑着对京生说:公子快趁热喝了吧,虽然天气转暖,可这里到底是西北,寒意还未退,冷酒难入喉,再说,也伤身呀。见京生只是微笑地看着她,突然有些羞涩,眼中流波一转,嫣然道:公子这几日每次都来听诗情弹琴,今日不知要点个什么曲子?
诗情是桃花镇上最有名的香酥阁里新进的头牌姑娘。一月前,刚来此处,全镇的男人几乎都为之疯狂。什么样的女子最动人?男人们的心里绝对不会认为是那种清涩小姑娘。小姑娘美则美矣,但是不够有风韵,什么技巧也不懂,还需要男人调教,而诗情这个的女子则不同,十八岁的好年华正是脱离清涩风姿绰约的时候。一头乌黑的秀发妥帖的盘出大都会时髦的发髻,柳叶弯眉也被修整出最美的弧度,明眸无时不带笑意,一个眼神便能勾得男人身子骨发酥,最最勾魂的还是那张樱桃小嘴,从这张嘴里吐出的轻声慢语是如此的优雅,这在桃花镇上是难寻的。桃花镇上自从来了这位琴棋书画才艺双绝的美艳女子以后,男人们的心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