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的湖并非昨日祁宁抱着她出神的那一个,粼粼的波纹,很是平静,隐约的风也吹不起太多涟漪。依水傍湖有极多绿荫,郁郁葱葱,气息清新扑人。
相比之下,这个湖分明小上很多,貌不出众,环视一圈,秦淮只见不远处落着的高墙,显是府上极偏角的一处,围墙外头,依稀可以听到街道上小贩嘈杂吵闹的声响。
她记不起什么,正抬步想要往近一些,却被尚香一把拦住。看着丫鬟煞白的一张脸,终究只能叹了一口气,就此作罢。
沿着原路返回,秦淮一边踱步,一边却恍惚出神。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个落水的地方寻常至极,也正因为太过普通,才反而有些古怪的感觉。偏偏这个时候的她,对以前的一切,无丝毫记忆。
前头是一处拱门,慢慢走近,秦淮低头走着,也没有留意来人,直到听到门那头的嘈杂回过神来,眼前却已经晃过了一个人影,生生撞了上去。
巨大的冲击撞得她连连后退了几步,好在尚香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才没有摔倒在地,只是全身上下的伤在这么一撞过后分明火辣辣的疼。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去,却见来人两鬓斑白,一身戎装,目光如炬。
那双眼里的神色太过冷酷狠辣,骇得她好似全身一冰,连抱怨的话都给忘了。
有侍卫急匆匆地跑来,一眼看到秦淮,脸色略微不好,对那个戎装老者道:“郑老将军,我家大人当真进宫面圣去了,并不在府中。这……”
一句话,让秦淮终于恍然。
想来眼前这个英气逼人的老头儿,理当就是昨日大骂祁宁的那个老将军郑卫天了。
这样想着,又不禁多看了两眼。
侍卫毕恭毕敬的话,郑卫天却好像丝毫没有听在耳里,反而一瞬不瞬地看着秦淮,深邃的视线好似要在她的身上生生灼出几个窟窿来。
秦淮在他的注视下,不由往自己身上看了两眼,见自己衣着整洁,并没有找出哪里的不妥。正疑惑,便听面前冷“哼”一句:“昨天祁宁那厮就是为的这么一个娘们丢下的老夫?”
这一句话语调极不客气,但不知为何听在秦淮耳里,却好似是一个深闺怨妇埋怨良人另找了新欢一般。偷瞄周围,其他人脸色皆不好看,她强忍了笑,才没叫自己面无表情的神色破功。
侍卫在一旁显然不知该如何搭话,郑卫天仰着下颌站在那里,一如十几年前他手执长戟,傲气凌人。
秦淮读出他眼中的那抹不屑,顿时明白过来。自己如今在祁宁府中留宿,无名无份,即使凌于丫鬟之上,恐在很多人的眼中,不过是收在后院的一个玩物。
抬头看了眼郑卫天,余光瞥过有些不知所措的尚香,她站直身子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告辞道:“老将军既是来找的大人,我便不多打扰了。”
着实不想和这种武夫多打交道,她既一说要走,尚香自是忙不迭地跟上。
“谁说叫你走的?”郑卫天声色一狠,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秦淮没想他会突然发狠,一时吃痛下已被一把扯了过去,藏觅在袖中的红线在狼狈中随风散开,她被硬生生地遏在郑卫天手里,猛挣几下却施不上力,只觉得老将身上厚重的汗味扑面而来。
郑卫天又白等了一日,这时候显然不悦至极,也有些迁怒:“老子还当祁宁那厮有多高的眼光,当初公主下嫁都敢当面拒绝,为的就是这么一个娘们?好是好看,但也不过如此。”说着,那张脸微微凑近了,依稀间胡渣已经触碰上了她的颈间。
郑卫天和祁宁不和素已很久,但谁也不料他会到丞相府上来这样放肆。侍卫一见情形不对忙不迭上前阻拦,劝告的话语还没出口,郑卫天佩刀一抽,在那些人的手臂的衣袖上生生划开了几道刀口。
冷笑一声:“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怕他祁宁,唯独老子郑卫天永远都不会怕他!当初老子走南闯北,马上征天下的时候,这个娃娃还不知道在哪里喝奶呢!”
手上本就是钻心的疼,先前长日昏迷才方苏醒,此时全身已有些脱力,再听耳边这种震耳欲聋的吼声,秦淮顿时觉得眼前一暗,整个脑子有些混沌,迷迷糊糊地又想晕去。
“郑老将军,这里毕竟是丞相府邸!”见郑卫天这样张狂,几个侍卫不禁也有些恼怒。
“我呸!”一口唾沫吐上那人的脸,郑卫天怒极反笑,“祁宁算个屁!不就仗着自己有张好脸蛋,会讨皇上喜欢吗?当今圣上年幼,才会予他大任,如今还来老子面前摆起身价了?只要老子还活在这世上一天,就不容他妖孽祸国!”
“那就不容我们不客气了!”
秦淮在一句“妖孽祸国”之后,恍惚间脑海里好像有什么恍然浮过,然周围侍卫一霎蜂拥而上,郑卫天一手将她如拎小鸡般提在手中,另一只手上的大刀挥得曳曳生风,她陡感一阵天旋地转,还伤痕未愈的全身只感到痛得欲生欲死。
祁宁府上的侍卫虽然个个训练精良,然终究有顾忌,不如郑卫天这般的肆无忌惮。更何况他本就是战场撕杀出身,渐渐杀红了眼,愈发地不知控制手上力道。
最近时日与祁宁本就商讨出兵布阵之事,他堂堂大将,非得听这样文质彬彬的一介书生指手画脚已是不悦。然祁宁对他的提议始终不予评价,惹得他更是憋上一肚子火。如今那男人竟然为了这么一个女人将他冷落,简直太不将他放在眼里。
郑卫天本就是前朝元老,当今皇上都要敬畏三分的人,祁宁这种名不见经传的丞相,于他与眼中钉无异。
秦淮也不知怎得成的两大阵营争执中的牺牲品,耳边只听“嘶——”地一声,似是帛裂,才知是郑卫天始终拉着自己的袖子,现在竟是破了。
袖子一断,她的全身便没了支点,郑卫天本是转身一招横扫千军,她便直勾勾地被甩了出去。
迎面看到的是一堵皎白的高墙,尚香的一声惊呼落在耳边极度刺耳,她不由蹙了蹙眉,不知为何琢磨的竟是血溅三尺之后,她究竟还能否再见次日的曙光。
眼见就要香消玉殒,郑卫天似也被骇到,与一干侍卫打斗的动作生生顿住。
却没预料中的疼,反是一个很柔和的怀,随之是沉沉地一下撞击。
很名贵的一身衣料,光滑如缕,秦淮循着紧抱住她的那双手往上看去,那人的眉心紧锁,冲击显然很重,却硬是没有闷哼一声。随他来的还有几个人,一看他们两人没事,视线便一道落在了院子里郑卫天的身上。
“我说郑卫天,你要倚老卖老也别撒野到我二哥的府上来!”
有人嚷嚷了一句,秦淮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人口里的“二哥”,说的是祁宁。
此时祁宁也不打断那人极不客气的话,视线上上下下地在她身上一番打量。秦淮看着他紧抿的唇角,明白是在担心她,默默冲他摇了摇头。
祁宁的眉心微微舒开了几分,将外套盖在她的身上,抬头看去。
这时身边只感觉掠过一阵风,秦淮不禁将衣领拉紧了几分,正见刚才冲郑卫天叫嚷的那人冲进了院中,插入侍卫中间,也已经动上了手。
秦淮想不明白祁宁为什么要纵容他们在府中对上,但是看他淡淡无波的神色,到嘴边的话也不禁咽下。祁宁轻轻地揽着她,有微薄的体温透过他的衣衫传来,但是那副神色却是冰冷的,看着郑卫天时,依稀叫人险要错以为他只是看着一件死物。
秦淮不禁回头看一眼背后的墙壁,虽并不明显,然那些有些不规律突起的石砖上好似渗了几丝淡淡的红。
本想看看祁宁刚才冲撞上墙的背脊,然而他这样环着自己,一时也只能作罢。
和郑卫天交手上的那个少年一时竟也没落下风,秦淮的注意很快也被引去。
“二弟,你就由三弟这么闹着?”
直到身边落过一个低沉的男声,秦淮不自觉地撇头,这才留意到旁边还立着一个魁梧的大汉,见她看来,也冲她微微一笑,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一时竟显得很是可亲。
她不禁也扯了扯嘴角,还以一笑。
而这时候祁宁对大汉的话却是充耳未闻,视线不咸不淡地看着场中,半晌,才幽声道:“郑卫天今天,过分了些。”
听他这么说,大汉“呵呵”一笑,转眸继续看去,也是不焦不躁。
作者有话要说:和尚感觉最近自己有点强迫症,看留言多就想更,无留言就不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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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佞臣当道
若用“翩若惊鸿”来形容这个少年,绝不为过。
秦淮从未见过这样飘逸好看的身手,待注意落过之后,一时竟也恍不过神了。郑卫天的招式果敢狠辣,颇有几分如虹的气势,连胳膊都比那少年生生粗上两倍,偏偏一刀挥去次次轮空,被少年手上的鞭子狠狠地抽上铠甲,“铮”声不断。
偶尔留意,有几下鞭子竟是抽上的屁股,也不知老将军到底疼是不疼,只是一张脸已经气得愈发红烁了。
侍卫早已插不入手,只能围着两人在周围依次排开,蓄势待发。
乘着郑卫天的乱刀挥舞,少年手上皮鞭一扬,灵活自如地在他的大刀上头一缠,紧收在手上,笑盈盈地制住了他的兵器,眼中神色闪亮:“哟,郑老将军这是怎么了,刚才不还很嚣张吗?”
顺势一抽皮鞭,硬是将大刀生生抽离了手。
郑卫天脸色阴邃至极,空落双手立在那里,反是冷笑:“老子早就退隐沙场多年,当然比不得刚去南城屠杀归来的宋校尉了。听说这次又掳回不少女人,不知道在途中又被你们玩死了多少。”
少年轻飘飘地收起鞭子,眉心一挑:“这就不牢老将军费心了。”
“你们真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为所欲为吗?陈御史勘察幽州,不日便会回京,你们做的那些好事,别以为真可以瞒天过海……”他的话在鞭子抽裂的风声中戛然而止,纵然已经顺势躲开,但少年的动作太快,他的脸上赫然已多了一道深邃的伤口。隐约的血丝微微渗出,他双目龇瞪,骇人地似想将那少年生吞活剥。
“郑老将军,稍安勿躁。”
身边淡淡的声音落过,秦淮抬头,祁宁这时已松开了她。身上的外套这一时漏入几缕轻风,从周围瞬间围笼过来。她看着他与自己擦身而过,微微向前几步,恰好遮住了面前的阳光,落下一席余影盖在她的身上。
祁宁的身影修长,一缕朝衣轻飘飘地盖住他的身子,束起的青丝随风微微晃过,有几缕擦过她的脸颊。秦淮下意识地微微眯长了眼,却听到一种平淡到毫无起伏的语调,一霎间竟又叫全身一冰。
他似在笑,但是话语太过阴冷:“陈御史查访幽州已有一些时日,算算近两日的确是该回京,却不知为何迟迟未归。郑老将军若是上心,不妨派点人手接应,以免途中不测。”
当说到“途中不测”四个字时,分明是毫无变化的语速,无端感觉好似被拉得格外狭长冰冷。
“佞臣!”郑卫天手上刀已被抽走,顺势从旁边侍卫手中抢过兵器,猛然朝祁宁直直冲来。
秦淮被这种陡然肃杀的氛围慑得全身一僵,转眼却见祁宁那缕轻衣在转身之余也向她迎面而来。顿时被环在怀中,顺势往后拉去,翩翩地转上几个圈儿,身后只听“铮——”地一声金属相交的声音,激得耳膜一阵发麻。
混乱过后静下,自己被祁宁保护在怀里。他单薄的嘴角微微一抿,深邃的眸中映着她隽秀的五官,云淡风轻的言语却是对郑卫天说的:“不管将军如何瞧不起我,这里毕竟是相府,还请自重。”
秦淮的身子一轻,已被他拦腰抱起。衣带翩曳一晃,他的青丝擦过了她的脸颊,却见他抱了自己,神色淡漠:“大哥,这里就交给你了。”
大汉应了声“好”,祁宁踱步走去,就当真没有再回眸一眼。
郑卫天显然暴怒,然而再几下挣扎,却都是被大汉给拦了下来。秦淮从祁宁的怀中望回看去,只觉得兵器的交错声又是一阵哗然,林木中霍然惊起一片鸟雀,直冲云霄。
祁宁走的步子很平稳,不徐不缓,即是曲折蜿蜒的碎石甬道,走起也如履平地。
无意中抬眸,却见他的眼中透过一丝恍惚。顺着视线寻去,她的袖子已被撕裂,此时如脂的手臂裸。露在风间,轻轻拂过,微微摇曳的是那深如血色的红线。下意识地拉了下外套,悄无声息地将其掩住,待再抬头,祁宁不知何时也已移开了视线。
是日天色幽蓝,沉沉地覆在他的身上,树影稀疏。
也不知道那个郑卫天到底闹了多久,直到那两人一道来到书房的时候,秦淮已经被迫挨着祁宁坐下,一道饮了三杯茶。之前也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喝茶真当可以这样讲究,一口一口地细抿着,不徐不缓,倒似比燃香还要慢上几分。
那个时候秦淮已听祁宁说了那两人的身份,见他们来,便是招呼:“程将军、宋校尉。”
一个程亚夫,皇上御笔亲封的飞豹将军,另一个宋拂,任校尉一职。这两人都是朝中武将出身,然而刚才相互的称呼,想必也是祁宁结拜的兄弟。
程亚夫外表粗朔,却也有着细腻的心思,冲她点头,态度和善:“秦淮姑娘。”
相比之下,宋拂也本年少,张口闭口却是毫无顾忌:“二嫂不用多礼,以后只要多管着二哥一些叫他少欺负我,我就足以回家烧香拜佛了。”
一句话将秦淮憋得够呛,回眸见祁宁,却依旧是在那里老神在在的饮茶,仿似对那句“二嫂”毫无上心。显然,有些称谓上的问题,她也只得自己想法纠正,于是心中摸索着如何解释她与祁宁的关系,然还未开口,宋拂已经笑盈盈地从怀中摸出了一件东西,上前几步塞到秦淮手里:“小小见面礼,还请二嫂笑纳。”
东西滑入手中,不禁叫人感到一阵微微的幽凉,秦淮摊开掌心,却见是一条精制的链子。看不出是什么材质,隐约是种奶色的白,表面经过打磨微微折出几丝光色,在肌肤上渗出几分微凉的感觉。
“不知二嫂可是喜欢?”
耳边笑盈盈的一句话过,秦淮才回过神来,见宋拂一张笑脸,温顺得如人大的一只兔子,格外人畜无害。刚想笑着说一句“喜欢”,手中一空,手链已被祁宁一把拿去。
祁宁修长的指尖轻轻拾起,淡声道:“这样的链子,若是喜欢,我尽管送你就是。”
话未落,宋拂已在一旁抱怨:“二哥你也忒小气了些,二嫂又不是用不得别人送的首饰。”
秦淮也觉宋拂说话有理,但不及她开口,祁宁已随手一丢,将手链又抛回了宋拂手中:“每次回京都带一些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