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满地不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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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满地不开门- 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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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就为她这么一问?
梁炅看看含星的脸,惊讶的发现原来她已经老了,眼底的纹路在灯下竟无处躲避。
含星轻轻点头:“所以你并不担心。”
“不。”
“好。”
多一个字都不必,两个人都明白彼此的心迹,梁炅突然明白自己为何这样累,原来是因为其实自己早就明白二人之中隔着一道鸿沟,两个人都想走一步,却都明白这一步迈出去就可能是万劫不复。
不信,却又不得不信。
“我走了。”梁炅起身,想叹口气,到底咽了回去,含着一抹笑,转身要出门,刚走到门口,忽然觉得背上被人一撞,前倾一步就觉得腰间紧了,低头看到那一双手死死扣在自己身前。
仍旧是一言不发,梁炅看着近在咫尺的宫门,朱红木门上碧色窗棂有些斑驳了,金漆也掉了一些,蒙窗的棉纸是新的,还看得到棉纸的绒毛。
那双手勒得那样紧,像是要将他拦腰截断,背后却一点声响也没有,喘息的声音都很轻,一丝颤抖也没有,执拗的不肯松手却又不肯说话,梁炅伸出手想要握着她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落不下去,咬了几次牙,终于覆盖在上面,碰到她冰凉的手背:“想说什么?”
还是没有一句话,只是那双手更紧了一分。不过是弱女子,再怎么用力也不会让梁炅觉得疼,感觉到她的无力,梁炅也不知该追问些什么,任由她这样消耗了所有的力气,直到她的双臂再也不能用力勒住:“真的无话可说么?”
那双手用力的松开,推了他一把,他听到她在背后颓然倒下,玉山倾倒,伏在桌边屏着呼吸。
“你走吧。”含星闭着眼,双臂没有一丝力气。一时冲动可以做很多事情,可是清醒过来却又要处理所有的后果。看到梁炅背影的瞬间,她头一次感觉到惶恐和不舍,为何不舍?她是先帝妃嫔、是当今太后,他是臣弟,再怎么胆大妄为也不可能名正言顺得一个结果,为何还要执迷不悟?为何还要自作聪明以为能够抽身而退?
“走。”半天都没听到身后有什么动静,忽然觉得身子轻飘飘的,竟被他打横抱起来,不及反应就已经穿过了水晶珠帘,珠子一颗颗碰撞在一起,像骤然碎落一地的心思,被他猛然打得粉碎,散落一地再也收拾不起来。
含星看着梁炅头上的红宝,迷蒙中只觉得那宝石颤巍巍像是一只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俩的所作所为,不寒而栗只能闭上眼睛。
既然走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取舍?就这么走下去好了!天下之大不韪又如何?挡我者,死!
含星想着这句话,猛的瞪圆了眼睛,那红宝依旧熠熠,只是含星却看清了,死物而已。
岑柏青跪在含星面前,心头惴惴语气却很平缓恭敬:“不知太后传召臣有何吩咐?”
含星端坐在上首,隔着纱帘看出去,一身白衣的岑柏青看起来果然是个俊美公子,含星不由得微微一笑,心下暗想这样的人物,怪不得入了阳昌公主的法眼。
“岑大人,哀家有件事不太明白,想请教岑大人。”
“下官不敢,还请太后吩咐。”
“本朝法律是否允许男子停妻再娶?”
“不准,本朝男子虽可以一夫多妻,却不准弃糟糠停妻再娶。”岑柏青心头迷茫,却仍旧一字一句规规矩矩的回答含星的问题。
“那岑大人是否有停妻再娶的意思?又或者岑夫人犯了七出中的哪一条?”含星的口气揶揄,却吓得岑柏青俯身:“太后,臣,臣,臣如何敢。。。。。。”
“岑大人不要忙着撇清。”含星鄙夷起来,这男人竟如此不堪么?区区几个问题就将他吓得屁滚尿流?如此没有担当的男人,死不足惜,只是可惜了阳昌公主的一片心意。
“这书信大人怎么解释?”含星示意春桃,春桃拿出一张信笺,走到岑柏青的面前扔下,岑柏青满头大汗,拿起一读,面如死灰,口中喃喃:“想不到想不到。。。。。。”
“岑大人有什么想不到?须知道这书信往来难免被人抓住,如今证据确凿,岑大人打算怎么了结?”含星冷笑:“阳昌公主和亲在即,岑大人在书信中口口声声承诺伴随公主终生,哀家好奇,大人将如何安置家中妻小?”
“太后。。。。。。”岑柏青拜伏在地,抖如筛糠,舌头打结怎么也说不利索。
“来人,将这个负心薄幸的畜生拖下去,杖毙!”含星冷冷喝道,几个身强力壮的内侍上来一把揪住岑柏青就要拖出门外,岑柏青大惊之下口齿忽然伶俐了:“太后容禀,这事有下情啊!”
“慢着。”含星吩咐,内侍扔下了岑柏青,他手足并用满身是汗爬到了含星面前,依旧拜服在地:“下官纵使品行不端,也不敢觊觎公主,这信绝非下官书写,下官冤枉。”
“岑大人,你以为哀家不经查证便乱定罪么?这书信有来有往,信中自称为‘青’,且不说满朝文武名字中有个青字的年轻才俊只有你一人,哀家还核对过初入宫门的对牌,书信往来期间唯有你岑大人的对牌出入。”含星冷笑,看着岑柏青抖得越来越厉害,眼中鄙夷便越来越深。
“太后,的确不是下官所为。。。。。。”岑柏青口舌发干,只觉得手足都软了。
“这样抵赖也太无耻了吧岑大人?”含星冷哼一声,正欲叫人将岑柏青拖下去,岑柏青却突然带着哭腔哀声道:“太后,下官,的确不是下官,但是下官知道是谁。”这话像是气急败坏鱼死网破,含星被他这口气一惊,隔着纱帘看不太清岑柏青的神情,可是看大概这话貌似是真的。
“谁?”含星疑惑。
“臣,臣有个胞妹,闺名竹青,自幼行走宫中,因善音律,自幼与公主一同学艺。。。。。。。舍妹自幼喜着男装,自先帝时进出宫门必签留臣的名字,先帝曾戏称舍妹为‘小岑大人’,舍妹书信时亦自称为青。”岑柏青说完,像是全身脱力,趴在纱帘外叩头不止:“舍妹一时糊涂乱了心思,家严已于五日前将舍妹禁足于家中,求太后念在舍妹年纪幼小,饶恕她犯上的罪过。”
含星默然。
原来竟会错了意。
“太后,阳昌公主在宫外求见。”宫人通报,含星一愣,哭笑不得。


、一去心知更不归(四)

阳昌公主进门的时候,岑柏青已经起身站在一边,满头的汗还没擦净,梁薜也没多看他一眼,行了礼告了座,语气轻柔温和,聊了好一会的和亲事项,像是全然不为岑柏青而来一般。含星亦不便提起,一句一句跟着聊,想要抽空打发岑柏青走,却总被梁薜抢了话头。
岑柏青站在一边,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深深低着头,听着耳边莺声燕语,只觉得腿脚渐渐酸麻,脖子也疼的厉害,身形微微摇晃,有些要支持不住了。
“阳昌还有个不情之请。”梁薜忽然话头转了一下,盈盈起身,跪在含星面前,含星急忙令人搀扶,无奈梁薜倔强,执意不肯起来。
“公主请说。”
“阳昌此行离家万里,不敢奢望回朝省亲,只求为大禹稳固边疆,为我梁氏保全皇室体面。可是尚未启程,阳昌已经开始思念故土,日日悲戚,难以自持。。。。。。”说着便哽咽落泪,含星急忙又劝,梁薜平复一下情绪,接着说:“阳昌唯有一个请求,恳请太后点选几名女官随行,阳昌在万里之外,也能有人陪伴左右消磨时光,略慰思乡之苦。”
含星一愣,旁边的岑柏青也是一愣,大家都明白梁薜所求,于含星来说,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于岑柏青来说却是大事,他忍不住跪拜在地叩头:“太后,点选女官随行和亲于礼制不符,公主和别国,女官若被别国纳为宫妃,岂非僭越。”
含星尚未开口,梁薜已经傲然道:“岑大人觉得阳昌没有娥皇女英之德么?”
“臣不敢,臣只是担心公主在万里之外。。。。。。”岑柏青又冒了汗出来,岑竹青在家中禁足多日,家里老父为了这事情气得卧病在床,若是得知小妹被公主点选随驾和亲只怕更要气得不得了,岑柏青不敢想家里闹将起来是个什么样,只想竭力阻止这件事情发生。
“岑大人操心太过,政事上多用心才是,阳昌听闻,上个月京都内有流民夜间闯门盗窃,岑大人,都城之内的防务均有您安排,如此大案在都城发生,岑大人难道不觉得难辞其咎么?”梁薜冷冷的对了一句,岑柏青急忙告罪:“臣无能,请太后公主降罪。”
“降罪。。。。。。”含星刚开口,梁薜已经抢过去:“岑大人客气了,阳昌区区女子,何来降罪,窃以为大人是因在旁的事情上操心太过,导致政事耽搁,阳昌好意,劝大人还是专心政务为上!”
堵死了岑柏青的嘴,含星也不由得不刮目相看。
梁薜再拜:“恳请太后恩准阳昌的请求。”
含星看着拜伏在地一言不发的岑柏青,再看看叩拜在自己面前神色平静气度端庄的梁薜,沉吟一瞬,无奈道:“公主言重了,公主为国建功,哀家和皇帝感激不尽,谈何恩准谈何请求,哀家这就令人点选。”
“谢太后。”得到了含星的话,梁薜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行礼起身告退,等她出了门走远了,岑柏青这边磕头不止:“太后,此事,此事是在不能。。。。。。”
“岑大人自认巧舌如簧,只可惜说不过阳昌公主,哀家金口已开,岑大人是认为哀家可以随意反悔么?”含星哼了一声:“岑大人还是回家去好好为令妹筹备行装吧。”
岑柏青无奈,只能叩头离去。
半个月后,礼部报上了女官的名称,名单不长,毕竟肯随公主嫁去南祁的人数有限,岑竹青的名字果然在册。含星无奈,将名册转去梁薜处让她自己看着办,等名册转回来,内侍捧着名册毕恭毕敬:“公主说,南祁偏僻艰苦,不宜点选人数太多,只选了岑大人的妹妹一人。”
岑柏青皱着眉头站在岑家老太爷身侧,看着跪在堂外雨里的岑竹青,她自幼性子便极执拗,爱着男装,爱骑射诗书,从前总叽叽喳喳的跟在自己身边,去参加文士雅集。岑老太爷捶胸顿足:“都怪我,都怪我把你宠坏了,女子无才便是德,古人诚不欺我。。。。。。”
“爹,您不要太生气,小心身体。”岑柏青连忙劝慰,家中的太太小姐们也连声说:“老爷子您可要珍重自个。”
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劝,没人敢提岑竹青的名字,虽然人人都看得到她跪在大雨里已经淋得湿透。岑竹青看着堂上的老父亲,面色惭愧却又很执拗,岑老太爷和她眼神相对,看到她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的坚定,气的剧烈咳嗽起来。
圣旨已下,一切都无力回天,岑竹青原本一心只想着排除万难随梁薜去南祁,可如今心底竟有了一丝丝的懊悔,看着老父亲在堂上咳得两眼发红面色发青,母亲在一边垂泪劝说,她突然想起前几日父亲将她禁足的时候说的一句话:“父母在不远游。”
当时只觉得父亲严苛,此时才感觉到心酸。
“女儿不孝。”岑竹青一个头磕下去,复又直起腰来:“父亲,请听女儿一言。”
堂上只有岑老太爷的咳嗽声,她顿了顿,垂下眼睛看着自己天水碧的裙子泡在青石板上的小坑里:“女儿自幼学文习武,父亲从来都是支持,父亲曾说,岑家世代为官,岑家哪怕是女儿也不能输了眼界才干。女儿一直深恨自己生为女儿身,不能为国建功立业,不能为岑家光耀门楣,如今女儿被封女官,乃是我大禹建朝一来第一位有品级的女官,女儿随阳昌公主和亲南祁,若能协助公主平定南疆,百年之后必是一段佳话,父亲,女儿恳请父亲原谅女儿不孝。”
“你,你是私心,竟还敢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岑老太爷艰难的喘匀了地一口气,指着岑竹青的手还在颤抖。
“女儿是私心,可是女儿私心之外仍有雄心,敢问父亲一句,为官者难道满心只想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而非官居高位万人之上么?”岑竹青仰起头看着老父亲:“父亲,女儿不孝,但女儿一日不敢忘了我岑家的荣耀。”
“走吧。”岑老太爷沉默了片刻,闭上眼睛靠在岑柏青的身上,无力的挥挥手。
岑竹青复又磕一个头,起身的时候眼泪夺眶而出,她看看满堂的亲眷,人人都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再看看闭目虚弱的父亲,决绝的转身,一边走一边擦自己的眼泪,无奈天上落雨,这水汽怎么也擦不干净。
丫鬟丹凤一直在园门外候着,看岑竹青水淋淋的出来,急急上来撑伞,并给她披上一件干燥的衣服:“小姐,快,咱们快回去换衣服。”
“丹凤,备车,我要入宫。”岑竹青一边走一边说,丹凤一怔,急忙说:“小姐,公主正在筹备和亲的事项,近几日已经谢客了。”
“我要见太后。”


、一去心知更不归(五)

含星这一生二十七年来,从没见过一个女子可以行路行得如此风度翩翩,可以行礼行得如此英姿飒爽,可以打扮得如此英武阳刚却又丝毫不失女子的媚态。
岑竹青着男装,长衫磊落,衣衫如她的名字一样是竹叶青的颜色,上面绣了碧色的竹枝竹叶,头发亦仿男子发式,戴冠,冠上还镶嵌一块鹅黄色的宝石,整个人规规矩矩温润如玉,书生气扑面而来,一开口那标准的女声让人一瞬间疑惑她并非女子而是个年纪幼小的男孩子:“臣特来拜谢太后封赏,臣此行必定为国鞠躬尽瘁,侍奉公主不敢有丝毫懈怠。”
含星心头一阵恍惚,总觉得自己和她之间不隔着纱帘说话似乎不合礼制,只是轻轻一顿:“岑,大人有这个心思便好,其实不必特地来谢恩的。”
岑竹青自称为“臣”皆因封她为朝廷一品侍礼女官的圣旨已经下了,有品阶有官职有俸禄,虽然这道圣旨多半是下给阳昌公主看的,但是岑竹青如今已经是正正经经的一品大员了,含星听着虽不习惯,但是也不得不改口称她为岑大人。
“臣有些私心话想禀告太后。”岑竹青跪着纹丝不动,含星看看春桃,春桃倒不曾把岑竹青这句话当回事,向来左右不过是她和公主的那些蝇营狗苟,于是便一行礼领着殿内的宫人内侍退出去,关闭宫门到偏殿饮茶避雨去了。
听着外面安静只剩雨点落地的声响,含星没说话,只看着这个跪在自己眼前的俊朗“男子”,岑竹青忽然抬起头来,目光炯炯:“臣请问太后,是否想在长春宫长长久久的住下去,根基不动?”
含星愣住,她根本不曾想过岑竹青会冒出这么一句话,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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