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俩的身下,是狄疆当年亲手为仇琰铺好的白鹿皮,整整三张,都是年轻健美的雄鹿,触手便是一片细腻温润,保暖的绝对好物。
仇琰还记得,那时他们整族人刚刚在父亲的带领下,来到引鸾山,很费了一番精力和时间,才找到了这座岩洞以及它周围能够容其他白虎栖身的秘处。
正是雪覆群山的隆冬季节,尚是幼小虎仔的仇琰冻得直呜呜,连奶都不愿多喝。
喂养仇琰的雌虎没法,只得跟狄疆说了,于是狄疆便去捕杀了几头白鹿,鹿肉分给了其他白虎,鹿皮则洗净晾干带回来垫在了仇琰的窝巢里。
可实际上,当时的狄疆本不该再杀生。
若想早日飞升,他需割舍七情六欲和嗜血杀欲,还要净心净念数年方可得道
——而杀了那几头白鹿,足足浪费了他之前付出的三十年光阴。
这段回忆,是仇琰成长过程中,最珍惜和幸福的,支撑着他熬过了在这近百年的时光里他最孤单绝望的日子。
只因为,它证明了在他父亲的心里,还是有他这个儿子的。
父亲飞升后,仇琰便跟着那头雌虎去了她的洞中,三岁时告别族人独自进山。
期间,他没有回到这个属于他和父亲的“家”一次。
搁在之前,仇琰怎么也想不到,他再次回到岩洞,居然是为了带两个凡人和一只笨狐狸“避难”。
说是造化弄人,真是一点儿不为过。
隔壁窝巢里,沙玄青两夫夫已经睡熟了,隐约有鼾声传过来。
仇琰低头瞧瞧上下眼皮直打架的墨染,小声问道:“染,你怎么还不睡?”
小狐狸抖抖耳朵,抬头望着仇琰,困惑的皱紧眉睫,“染、染也不知——道,心——心里,慌张的!”说着话,伸手拉过仇琰的手摸上他肉乎乎的小胸脯,扁着嘴嘟囔,“慌张的,不、不——好受!”
心慌?
仇琰挑挑眉,轻易便听懂了墨染的意思。
这几天相处下来,仇琰发现墨染其实是个很聪明的孩子,除了说话总是迟滞、表达不清之外,他的心思甚至比他家的两个大人还要敏锐灵慧,而且他那种继承自狐狸血统中的兽性的敏锐也很惊人。
有许多时候,在事情发生前,墨染就会有所觉察,显出不安跟困惑的样子。
但像这样令小孩儿睡不着觉的心慌,却是头一次出现。
起码,是在仇琰眼前头一次。
仇琰抬手安抚的揉捏着墨染薄软温润的耳朵根儿,正想开口跟他说点儿什么,自“旺火台”的方向忽然有尖锐的鸣响落下来,音质宛若熔金碎冰,令石壁震荡,令闻者寒栗。
然而,真正能听到这鸣响的,却只有仇琰和墨染。
仇琰起身跃出窝巢,仰头去看“井口”,毫不意外的看到井边那双荧荧烁烁的碧绿光球。
他来的还真快。
“仇——仇哥哥,”墨染压低了嗓子,蹲坐在巢里,困惑的瞧着抬头看天的仇琰,“你、你在看什么?”
不知道是为什么,他总觉得,进了山之后,仇哥哥变得怪怪的。
可究竟是哪里“怪”怎么“怪”,他却完全说不出来。
现下,仇哥哥身上的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仇琰收回目光,一金一蓝的瞳仁落在暗影中那个软糯的小东西身上,刻意忽略了墨染的问题,“墨染,你乖乖的自己先睡好不好?仇哥哥要出去一下。”
“可、可是……”这么晚了,外面会很危险。
仇琰不等墨染啰嗦完,身形一动,便在他眼前消失无踪。
小狐狸瞪着刚刚仇琰站着的地方,蓦地张大了嘴巴,愣住了。
同一时间,引鸾山山顶。
“旺火台”上的风很大,刮的人简直睁不开眼。
生长了几百年的茂盛森林把整座山顶密密覆盖,惟独露出了那块形似灶台的巨大山石,风过时,有呜咽的松涛缠绵低回。
仇琰大咧咧的跨坐在石头上,微垂了眸子,面无表情的看着站在石下的青术。
青术的容貌是极好的,浓眉深目挺鼻薄唇,一把浓黑发丝松松的扎成一束垂在脑后,只那么静静站着,就有一种倨傲出尘的清冷质感。
仇琰的视线从青术的脸孔移到他那袭常年不换的深青长袍上,袖口和衣襟上用灿亮的银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祥云,云中隐约有一条盘曲而上的小龙,犀利的龙眼咬住衣襟斜侧的盘扣,在皎洁的月光下折射出鬼魅的红。
仇琰居高临下的瞪着青术半天,说道:“我以为你早就放弃了。”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带外人来这里,”青术翘起红润的嫩薄嘴唇,眼底却无丝毫笑意,“仇琰。”
“别直呼我的名字,”仇琰不悦的皱紧眉,“我跟你没那么熟。”
对于能化为人形的兽妖而言,名字是一种类似“契约”跟“誓言”的东西,唯有自己的亲人、爱人、主人才能直呼其名,所以名字是轻易不能与人知道。
若不幸被别有用心的人知晓,最悲惨的下场大概就是挫骨扬灰魂飞魄散。
因此,仇琰才一直没有把自己的全名告诉墨染一家人。
“你跟洞里那几个‘人’,”刻意在“人”字上加重了音调,青术扬手御风腾空而起,踩着脚尖兜旋旋绕的风与端坐石台的仇琰视线相平,神情冷厉,“也没那么熟吧。”
“那就不劳你费心了。”
“你——!”
仇琰不耐的一哼,懒懒的注视着青术,“十一皇子,引鸾山只是你闭门思过的地方,不是你自己家的后院儿,我不用什么‘闲事’都得报给你知吧?”
岩洞是他的,人也是他带回来的,凭什么他就要为这些与青术毫不相关的事情,大半夜不睡觉跑来见这位好管闲事爱瞎折腾的龙子?
真的是好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其实,”青术叹了口气,微垂下眉睫遮住眼底的复杂思绪,“我只是想让你换个地方藏那几个人。”
“为什么?”
“仇琰,你何必明知故问?”青术抬起头,直视着若有所思的仇琰,“我对你父亲……这么多年过去,你难道还没发觉么?”
仇琰没有表情的脸僵了僵,随即冷嘲道:“你对我父亲?你对我父亲怎样我是没看出来,你的好色、贪杯、嗜杀我可是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青术蓦地攥紧宽大袍袖中的双手,切齿道:“仇琰,对你不是透彻了解的事情,不要妄下定论!”
“‘妄下定论’?!”仇琰冷笑,“我以前小,也许不了解你做‘那些事’的动机,我现在按人的年龄估算都有十五六岁了,你还拿大道理骗我。”深吸口气,他索性把话都挑明了讲,“昔日你强掳凡间容颜娇丽的妙龄女子到你宫中戏耍玩弄,你道是‘阴阳双修’;割了‘埙熣’的枝脉你说是为了‘酿酒’;与我父亲从小斗到大你说是‘切磋’——我且问你,于天理于人伦,你说的这些理由哪一些是正正当当毫无纰漏毫不理亏的?!”
青术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
“青术,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我带他们住进岩洞,因为你恋着我父亲残余在洞里的气息,”仇琰自石台挺身跃起,咬着牙继续道:“我其实一进洞里就察觉了你的灵力,只是懒得追究。何况,凭我现在的能力,也斗不过你。那天我就跟你说了,你跟我父亲的事情我不掺合也不作梗,随你上天入地的去找他去寻他,你何苦老是缠着我不放?”
“因为,”青术终于开口,一字一顿疲累不堪,“他在凡间唯一的牵挂,就是你。”
只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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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青术情深计较种种,紫衣命薄坎坷重重 。。。
狄疆离开的这些年里,青术过的很不好。
白虎遗族自狄疆离开之后,就鲜少再接近黄泉,偶尔在林中与青术狭路相逢,那几头白虎便四处奔窜,避而远之。
青术并不想去骚扰它们,但他也无法否认,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他故意靠近它们的。
因为他想看看那头名叫仇琰的小虎崽,狄疆在尘世唯一的牵挂,唯一的儿子。
跟一个儿子一个样的龙族不同,仇琰长的很像他的父亲,当然彼时青术思维中的“像”,指的是虎形。
毕竟,青术的法术就是再高强,也预测不出仇琰的人形会是怎样。
青术倾慕着狄疆这件事,除了两个当事人,仇琰大概是仅有的了解真相的人,却也并不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
其他的白虎或者引鸾山中的兽妖精怪,大多都认为青术是个骄纵贪奢的龙子,既好斗又嗜色,横看竖看和狄疆也不能是一路。
狄疆飞升后的最初三年,青术实在想他想的狠了,就会隐了身形躲在树影草丛之后窥看懵懂笨拙的仇琰,在雌虎的呵护下翻滚、跑跳、厮斗、打闹,做着所有在它这个年龄的幼兽都会做的事情,从中回忆描摹狄疆的影子。
说来狄疆也是够心狠的,自从飞升,他居然一次也没有回过引鸾山,似乎把仇琰和他的族人们都忘记了一样。
但青术知道,即便所有兽妖得道后都要脱胎换骨忘却尘世一切恩怨纠葛,狄疆也不会。
他对仇琰的不闻不问,恰恰就证明了他的在意跟珍视。
可惜,仇琰对此一无所知。
而青术,则绝对不会把这个美好的秘密告诉他。
仇琰三岁时离开白虎族群,只身前往引鸾山深处修行,青术就对自己施了离魂的法术,“搬”去了仇琰和狄疆曾经居住的岩洞,一待就是近百年。
青术贪恋着狄疆的气息和温暖,却因昔日犯下的过错未被原谅而无法上达天庭仙界,所以只能用这种可怜又狼狈的方式“一解相思”。
若早知会与狄疆重逢,当年他又何苦触犯天条,惹得怒发冲冠的父亲亲禀了玉帝,禁被足在引鸾山上下皆无路!
“即便如此,你纠缠着我又有什么用呢?”
少年清洌幽雅的嗓音拽回了青术纷乱的思绪,迅速的转回视线,青术冷淡的瞧着眼前与狄疆有三分相似五分神似的俊朗少年,“‘纠缠’你?我还不至于。”那么不堪。
仇琰的脸色更冷,“那你做这些事是所为何来?!我幻为人形那日,你……”
“我以为,”青术打断他的话,苦笑道:“‘他’会回来看你。”
但很显然,他低估了“他”的忍耐力与冷酷。
狄疆,并没回来为他天赋超群的儿子庆祝。
仇琰沉默,心里似乎更加确定了某些事情,然而一转念,却又不敢肯定了。
青术看着沉默的仇琰,眼底极快的闪过一丝懊恼焦躁,恨声道:“仇琰,你到底要不要带他们离开?”
“青术,”仇琰俯瞰着脚下绵延千百顷的黑黢黢的树林,嗓音森冷的犹如冰凝,“我再说一遍,你管的太多了。”岩洞是他的居处,他爱招待谁,那是他的自由。
青术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苦笑着撤去御风之术落回地面,垂眸叹道:“……算了,便是他们现时离开,又如何呢。”洞里的感觉,也早就不同了。
仇琰皱眉,刚想开口,眼角余光却被山下树林中闪烁不定的营火吸引
——看样子,应该是宿营在山里的禁卫军。
瞧这架势,京兆尹真是铁了心要从山里“挖”出藏匿的行凶猎户。
仇琰自信凭他的能力可保墨染一家平安无事,但若因此搅扰了山中其他精怪的修行与安宁,那可就不好收拾了。
如果想避免这些事的发生,就只有一个办法……
青术察觉仇琰情绪的微妙变化,顺着他的视线往山下看去,“哼,这都是‘他们’引来的麻烦。”愚蠢且不自量力的凡人,实在令他厌烦。
仇琰淡淡的瞥他一眼,口中念咒,登时化为虎形跃下旺火台,悄没声儿的往山下去了。
青术一咬牙,挥袖隐了身形,跟在仇琰身后,一路追了过去。
禁卫军的营地位于引鸾山半山腰更往上的位置,应该是下午在茅屋没找到沙玄青他们,所以就接着往山里走,想看看能不能再找到人。
仇琰躲在树丛的暗影中,谨慎的观察着禁卫军的动静,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办。
'如果我是你,我就什么也不做。'
青术的声音直接在耳内响起,仇琰纹丝不动,只是腮边长长的胡须颤了几颤,同样以密音问回去,'为什么?'
'他们想搜山,就让他们搜,岩洞有狄疆施下的咒法保护,凡人是发现不了的。'
'可是其他的精怪……'
'哟,你都把那三个‘废物’带进山里来了,'青术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这会儿又想起山里的族人和其他精怪啦?'早干什么去了。
'我懒得跟你啰嗦。'
说实在的,自从仇琰察觉到青术对他父亲的心思开始,仇琰就没再怕过这个十一皇子。
虽然他一直对青术“很有意见”,那也仅止于“有意见”,到不至于是什么深仇大恨。
他唯一讨厌青术的一点是,这家伙老是从他的身上去找他父亲的影子
——青术明明是上仙,真想跟狄疆纠缠干脆回天界不就得了,何苦在这儿瞎折腾?!
真能把他烦死。
仇琰眯起眼,眼睛落在营地冷僻处的一个古怪身影上,'青术,你看那边儿那个‘人’……'
'哪边?'
'靠着帐篷边儿,篝火后面那个,穿着道士袍。'
青术按着狄疆的指示看过去,挑眉笑出声,'呵,还是个美貌的小道士呢,禁卫军这是带着人‘降妖’呢,还是带着人‘暖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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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紫衣背靠着灰白色的帐篷幕布,静静的注视着脚边的一蓬燃得正旺的篝火。
揉杂了深橘金橙的火光贪婪的舔舐着木炭,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晃动的光焰不时投落在袁紫衣冰冷的秀美脸孔上,令人目眩神移。
袁紫衣师承珞珈山霜煦观,他的师傅是前朝皇帝亲封的“谪天国师”。
前朝国破时,他的师傅殉主而死,年仅十三岁的袁紫衣则躲在珞珈山广袤的枞树林中侥幸逃生。
后来,凭借师傅遗留的几本到家的修行秘籍,天赋极高的袁紫衣道行渐深,刚及弱冠便已学会了炼制驻颜、长寿、修身的丹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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