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遇到仇琰的母亲之前,狄疆是年青一辈中最早幻为人形的,而且能够收放自如,可为虎可为人,变化随心。
族长的女儿霄绫爱慕俊伟无俦的狄疆,总是循着他遗留在草丛树干上的气味纠缠着他,狄疆烦不胜烦。
为了躲避霄绫的痴缠,狄疆遂避到了山外,也因此遇到了独居一山的荏,也就是仇琰的母亲。
狄疆和荏相爱,生下了仇琰,之后狄疆带着妻儿重回族群。
狄疆以为,自己已经有妻有子,霄绫总该放弃了。
表面上看来,也的确如此。
但当荏被樊族的猎人以金箭猎杀,衣着华丽妖娆的霄绫带着一队猎人进入族群的栖息地,狄疆终于了解到,雌兽独占欲的强烈跟可怕究竟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为了独占狄疆,霄绫居然以人形前往山外,勾引了樊族的猎队,进山捕杀自己的族群。
这场突如其来的惨烈厮杀,最终以绝大多数族群和猎队全体的覆灭为结局,爱若成狂的霄绫,也死在了因失去爱妻而痛不欲生的狄疆爪牙之下。
而那时,刚满周岁的仇琰,还是一只睁不开眼的白虎幼崽。
狄疆埋葬了妻子和死去族人的遗体,带着族群残余的几头灵力不全的白虎一路西行,在靠近京城的引鸾山中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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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鸾山中有一泓名为“黄泉”的深潭,潭底住着一尾暴虐好色名为青术的螭吻,据说他是北海龙王最受宠的小儿子,因触犯了天条而被罚在黄泉潭底的“虬游宫”中闭门思过。
但实际上,青术在引鸾山中是类似神一般的存在,黄泉更是融汇天地精粹的灵潭。
简言之,青术就算真的是被拘禁在此,过的也是神仙般的日子。
狄疆带着族群留居在此,正是为了借着黄泉潭水的灵力加快修行,以期早日飞升。
狄疆常常带着仇琰在引鸾山中捕猎、修行,却从不允许仇琰独自前往黄泉潭边饮水,虽然那时他尚不知晓潭底住着青术,却本能的觉得那里是有相当危险的。
儿子是他唯一的骨血和牵绊,他不能拿他做任何的冒险。
但百密终有一疏,某日午后,仇琰随族人在潭边玩耍戏水时,惊扰了青术。
恶螭从潭底腾跃而起,与几头壮年白虎绞缠在一起,一时间斗的天昏地暗飞沙走石。
年幼的仇琰吓坏了,藏在潭边半人高的芦苇丛中抖索的不成个儿。
青术凭一己之力重伤了白虎后,驾云飘在空中来回逡巡,终于瞄到了芦苇丛中那小小白白的一团。他扬开利爪就要疾扑下去,半途却被不知从何处急射而来的白影狠狠拦住。
白影自然就是狄疆。
于是一螭一虎再度缠斗起来。
虽然都是雄性,狄疆的人形体格修颀容貌俊朗,青术的人形却是艳丽阴柔的,两人苦斗至月上东山,依旧不分胜负。
青术一反之前与前几头白虎打斗时的冷酷,边与狄疆纠缠厮斗,边有一搭没一搭的给狄疆递话儿,脸上居然还带着些微的浅笑,奈何狄疆根本就不理会他的啰嗦,出手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打到半夜,先投降的反而是气定神闲的青术。
狄疆冷着脸瞥了嬉皮笑脸的青术一眼,便化为虎形跃下云端,张口衔住又饿又困的仇琰,带着另外几头重伤却不至致命的白虎慢慢消失在了树林彼端。
青术目送他们离开,并未阻拦。
自那天往后,白虎族群再饮水时必是整群前来,带头的也必定是容色冷淡的狄疆。
最为诡异的是,但凡虎群前来饮水,青术也一定会出现在潭边,寻机与狄疆一顿打斗。
日子久了,曾因遭受重创而略显萎靡瑟缩的白虎们,竟然习惯了青术的挑衅暴虐,即便在他与狄疆互斗时,也照样平静从容的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仇琰甚至还会守在旁边,看着父亲和青术你来我往,学习格斗的技巧。
时间匆匆滑过,就在引鸾山中所有兽妖精怪都以为生活会如此平淡悠闲的过下去的时候,狄疆修成了正果,得到上仙引渡,不日即可飞升。
其实在荏死后,狄疆虽然尽心尽意的做到了身为父亲该做到的一切,但相对的,他对仇琰的关怀也仅止于吃的饱不饱睡的暖不暖,而没有更深入的感情上的交流。
当时仅能以虎形在山林中奔跑窜跳的仇琰,心里是渴望能够想跟母亲在一起那样更靠近父亲,但真正做起来,却最多只敢离父亲近一点儿,嗅着空气中父亲的气息感受一下仿佛是“父子俩其乐融融”的错觉罢了。
狄疆对仇琰的孺慕并非一无所觉,但自妻子荏死后就心灰意懒的他,已经丧失了对任何感情的付出跟接受。
所以对于仇琰,狄疆是注定要亏欠了。
狄疆飞升那日风和日丽草青树碧,白虎们簇拥着衣袂飘飘的狄疆行至引鸾山顶,一番悠长繁复的祝祷吟诵之后,狄疆驾云而去,毫不顾念仇琰在他身后的痛哭嘶喊。
亦因此,他也错过了青术眼中复杂纠结的情感。
狄疆走后,年幼的仇琰由族中唯一的雌性白虎抚养至虎龄三岁,便告别了族人,前往引鸾山深处修行去了。
至此,仇琰与外界彻底失去联系,直到近百年后独立化为人形,方才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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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琰知道,与墨染一家分别的日子,就快到了。
昨夜临睡前,他悄悄拆了绷带看过脚踝,伤口结了痂,周围已经长出了细嫩的新肉。
茫然的盯着散落在床铺上的雪白绷带,仇琰心里空落落的,同时还充满了对自己的埋怨
——早知会与凡人和那只笨狐狸处出感情来,他真不该为了隐瞒真实身份而撒谎,更不该请求荀秀植收留自己。
可是谁又能料到,前后不到十个日夜,他竟然会对这个小小的三口之家产生了眷恋之情,舍不得离开。尤其是,一想到入了山就又要成为形单影只的一个人,他的心情就更加痛楚。
仇琰重重的喘了口气,“砰”的一声倒进身后柔软的床铺,抬起手以念力催生出五指指尖的锐利倒钩,深思的眯起了双眼。
自从看着父亲离开,他就心心念念着想早一日得道,去天界与父亲团聚。
父亲是他在这浩瀚世界中唯一的亲人,为了与父亲重逢,他努力的在引鸾山中修行,平常白虎要三百年才能化为人形,而他不到百年就成功了。
可是相应的,他也付出了百年孤独的代价。
但是跟墨染一家相处了这些天,看着他们幸福和睦的过着小日子,仇琰困惑了。
得道成仙真的那么重要么?
不老不死真的那么重要么?
最关键的是,得道飞升的兽妖都要脱去凡胎和尘缘记忆,他的父亲狄疆也不例外。
那么,仇琰拼死拼活的修炼得道,就算真的飞升并找到了他,狄疆还会记得这个儿子么?
如果狄疆不记得他,那他的努力又算得了什么?
仇琰凝视着指缝中漏出来的烛光,慢慢、慢慢的收拢了五指,锐利的指甲刺进掌心。
少顷,有殷红的血珠从紧拢的指掌缝隙滴淌出来,鲜艳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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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门板被推开的瞬间,仇琰迅速的收起了指爪,往门口看过去。
只穿着小褂光着两条小短腿的墨染,甩着松松软软的大尾巴跑进来,哧溜一声跳到仇琰的床上,弯腰、低头,动作俐落的拱进了仇琰怀里,嘴巴里直哼哼,“染、染不洗澡,不、不、不洗澡!”
仇琰被小东西拱的发愣,“墨染,你干嘛呢?”
“荀——墨——染!你给我出来!”
平常看着斯文优雅的荀秀植,此刻却横眉怒目头发蓬乱,连身上的袍褂都是湿漉漉的,连名带姓的吼着一洗澡就到处乱窜的墨染,荀秀才怒的七窍冒烟形象全无。
“我、我、我——不!”偷偷的从仇琰的胳膊弯儿里探出小脑袋,墨染抖着尾巴呲牙嚎叫,耳朵因为惧怕和愤怒紧紧的贴在后脑勺上,仔细看过去耳朵尖儿也跟着尾巴在发颤,“不、不——洗澡!不洗!”
“小兔崽子,反了你了。”荀秀植气笑了,冲到床边伸手就要从仇琰怀里往外捞墨染,“你自己说说你都几天没洗澡了?也不怕长臭虫!”
“长——长虫——长虫也不洗!”墨染耍无赖,四个爪扒住了状况外的仇琰坚决不松手,边还连哭带叫的拒绝他爹,“不洗——我、我不洗——”讨厌水!他讨厌水!
习惯了他撒泼耍无赖的荀秀植也不管他哭叫,两手抄到小孩儿腋下一使劲,就把墨染拽出了仇琰的怀抱,“小仇,抱歉啊,让你看笑话了。墨染这小东西从小就不喜水,每次洗澡我都得跟他打一架才行,你先歇着吧,我这就带他走了。”
“仇、仇哥哥!”绝望的墨染哇哇大哭,“仇哥哥救命——救、救命——救染——”
荀秀植被他哭的简直要翻白眼,刚抬手要往他的小屁股上拍一巴掌警告,身后却忽然响起少年迟疑的声音:“荀二叔——要不,让我给墨染洗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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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黄口小儿哭诉衷情,冷面少年左右为难 。。。
仇琰觉得自己拾了个麻烦在身上。
热气腾腾又面积狭窄的浴室里,光溜溜的墨染抱着蜷在胸前的大尾巴,蹲坐在浴桶中眨巴着大眼睛瞅着面无表情的仇琰,相比刚才的挣扎反抗,显得额外的乖巧安静。
仇琰的视线从墨染不安颤动着的白耳朵一路向下,经过细嫩的颈项、纤细的锁骨、看着很有肉感的小胸脯,一直没进冒着阵阵白雾的热水里,仔细的端详着被水波扭曲的奇形怪状的两条小短腿儿。
然后,一金一蓝的眸子又按照原路看回去,最终停留在墨染那张被热气熏得微红、漾着讨好甜笑的小脸儿上。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墨染,让仇琰没来由的尴尬,后悔的要命。
他现在想“撤退”的话,还来得及么?
“仇哥哥,”墨染抱着尾巴傻傻的笑,“你——你不是、不是要给、给染洗澡吗?”
听到仇琰要给他洗澡的一霎,原本哭闹尖叫的墨染顿时消声,挣扎着从呆愣的爹爹怀里跑开,他迅速的窜到了仇琰的身上,“染——染跟——跟仇哥哥一起!”
言下之意是,如果仇哥哥给他洗澡,那他就乖乖的,不再捣乱。
荀秀植被墨染气的头疼,自然乐得仇琰为自个儿分忧,很爽快的就把这颗烫手的小山芋丢了出去。
倒是仇琰抱着墨染进了浴室,又看着小东西自动自发的脱了衣裤跳进浴桶后,彻底木了。
长到这么大,他还没给谁洗过澡呐。
仇琰僵硬的点点头,撸起了两只袖管,露出藕荷色的劲瘦手臂,弯腰从木桶边的高脚凳上取过提前备好的皂角和干净布巾,朝着墨染的小脑袋伸过手去。
也许是吸了水的关系,墨染的发丝显得比平常更加柔顺浓密,深黑的发丝贴服在仇琰的掌心里,趁着少年淡色的指掌,真的宛若墨染。
仇琰一手捧着墨染的小脑袋,一手将皂角沾了水后,沿着发丝的生长方向慢慢摩挲,直至头发上起了雪白的泡沫,才放下皂角,双手揉洗起墨染的头发。
头皮上温柔的抚触感令墨染舒服的眯起了眼睛,虽然爹爹给他洗澡的时候也很温柔,但因为本能的怕水,所以墨染在以前洗澡的时候只顾着紧张惊惧,倒从来没好好享受过。
这是墨染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水也可以很可爱很美好。
仇琰看墨染的头发揉洗的差不多了,便手执木舀从旁边的水盆中舀了洁净的热水,慢慢从墨染的头顶浇落,细腻的泡沫顺着水流沿着墨染的脸侧滴下,微微痒麻的感觉惹得墨染“咯咯”直笑,湿漉漉的狐狸尾巴在水桶里高兴的晃来晃去,搅荡起清脆的水声。
洗净了头发耳朵,仇琰让墨染起身站好,仔细的给他周身抹上皂角,取了布巾好好的擦洗,不多时便泥痕污渍尽去,显出粉雕玉琢的一副小身板儿。
墨染虽年幼,毕竟体内流着一半狐妖的血统,而狐性淫媚,天生便存着诱人心魄的气质。
此刻小东西半身浸在水中,眉眼漆黑肤色如雪,细软浓密的青丝吸饱了水分垂落在颊畔颈侧,懵懂真稚中透着自然无辜的魅惑,竟然令仇琰看的目不转睛。
一时间他居然忘了,即便是春末,山里的晚上也是很凉的。
“啊、啊——阿嚏!”
墨染忽然捂着鼻尖一个喷嚏,委屈的抬头看向仇琰,“仇、哥哥,我冷。”
“呃……”仇琰大窘,赶紧给墨染擦身、穿衣,直到一切收拾利索,才悄悄吐出胸口的闷气,两个耳朵却红的烫手。
墨染不知他的困窘,赤脚站在凳子上伸手要抱抱,“仇哥哥,抱!”
仇琰微垂了眸子瞧了小孩儿一会儿,喘着气咽了口唾沫,弯腰一把把墨染抱起,转身开了门出去。
山里的夜晚,月光如银星辰璀璨,院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银辉,微凉的夜风吹过,隐隐带着树木青草的清香。
仇琰一出门就看到荀秀植站在外面,负手抬头,仰望满天星月。听到身后的动静,他转过头,冲仇琰笑笑,“小仇辛苦啦,墨染让我惯的实在太皮了。”说着话,趋前去接墨染。
谁料,墨染却扒着仇琰不放,吧唧着小嘴儿嘟囔道:“染、染跟仇哥哥——睡!”
荀秀植叹口气,“墨染,你已经麻烦仇哥哥很久啰。”
“不、不麻烦,”墨染梗着脖颈,两手抱着仇琰的肩颈直摇头,“染、染不麻烦!”
“荀二叔,不然……今晚就让墨染跟我睡吧。”
荀秀才望着眼前体格修颀容貌俊秀的少年,欲言又止的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拍拍今晚似乎格外别扭的墨染,警告道:“染,你要乖乖的哦,要是再麻烦你仇哥哥,我明天一定会打你屁股,知道吗?”
墨染没回头,只摆了摆垂落的尾巴,哼哼两声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