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史蒂夫沉沦进去的时候,他实际上早在更早的时间就已经没了顶,不过不同的是,西蒙从不介意沉沦。
西蒙被带到一个单间,狱警打开门,他看到史蒂夫坐在里面,正慢慢抽那支烟,已经抽了三分之一,就快结束了。
他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警察从后面把门关上,空间一下子变得让人窒息。
监狱是个染上烟瘾的好地方,在这里总得找点事打发时间。西蒙一直觉得史蒂夫和香烟很相称,暗蓝色的烟雾缓缓上升,把他笼罩起来,遥远而神秘。
他一个字也没办法提以前的事,只是露出一个尽可能轻松的笑容,用满不在乎的语调打破宁静。“这么说,你现在是警察了?”他说。
“不,我只是帮朋友的忙。”史蒂夫说。
“那个漂亮妞儿?”
“洁西卡。”史蒂夫说,“她在警局工作,一个朋友死了,在西区的超市被劫匪枪击。”
“太糟糕了。”西蒙说,专注地看着桌子的纹路。
“我们都知道那里是谁的地盘。”史蒂夫说。
“你现在在干什么?”西蒙问。
“什么也不干。”史蒂夫回答,“我得花些时间想想,以后到底要干嘛。”
“我以为你会回去,CIA什么的,他们没让你回去吗?”西蒙说。
“他们提过,但我不想回去了。”史蒂夫说。
“是吗,”西蒙说,房间里出现一小会儿的冷场,他迅速接下去,“我知道你的身份后挺惊讶的,不过其实也不算太奇怪,你看上去挺像个探员的。”
“你的腿怎么了?”史蒂夫问。
“打架,你知道,我总是打架。”西蒙说。
“你该小心些。”史蒂夫说。
“监狱就是这样,你总要教训下什么人的。”西蒙回答,“你也知道。”
“我知道,但别这么拿命不当命。我说过很多次了,西蒙。”史蒂夫说。
西蒙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照着史蒂夫的话,他永远没有办法接下去。但他还是希望交谈能气氛热闹地继续下去,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说道,“电视上说你现在是个富翁了,史蒂夫,你现在可以住最大的房子,追求最漂亮的女人,那种……性感,迷人,有才华,让你觉得有成就感的女人。你在追求她吗?洁西卡什么的?”
“是的。”史蒂夫说。
他的烟抽完了,他伸手在桌上的烟灰缸里按熄。西蒙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纤长,显得有些神经质。
他觉得喉咙哽住了,他攥紧拳头,希望这次谈话快点结束。
“那么……超市的事,如果你想让我带话,我可以帮你说一声,文诺家族也知道死了个人,没那么容易混过去的。”他说。
“谢谢。”史蒂夫说。
西蒙短促地笑了一声,“不必,毕竟你现在是正经人了。嗯……你这次来找我,就这么件事儿对吧?”
“是的。”史蒂夫说。
“你知道,这事儿你找谁都能办的。”西蒙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加这一句,史蒂夫没说话,西蒙希望他说点什么,可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又抽出一根烟,慢吞吞地点上。
西蒙说,“能给我一根吗?”
史蒂夫挑了下眉毛,把手里的烟递给他。
西蒙接过来,手指有点发抖,他把烟放在唇中,似乎能从上面感觉得到两秒钟前史蒂夫留下的气息。他们经常分享一根烟,烟草的味道混合着史蒂夫的,让他迷醉。
史蒂夫吸烟的样子很安静,像在思考什么,让他难以亲近。有一次西蒙吸了口烟,然后去吻他,把烟全度到他嘴里。史蒂夫很狼狈地咳嗽,如果换了监狱里任何一个人,恐怕都会生气,可是史蒂夫不会。
他只是说,“别再这样了。”
西蒙伸手去抹他咳出来的眼泪,说道,“嘿,你哭过吗?”
“走开。”史蒂夫说,挥开他的手。他眉眼间的神色显得很温柔,像在看一个小孩子。
西蒙迷恋他这样,但又恨他这样。
“我之前见着她了,她看上去很不错。”西蒙喃喃地说,感受到唇齿间辛辣的味道。
“是的,她不错。”史蒂夫说,“我们高中时曾经在一起,我那时很爱她,觉得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结婚,买房子,生几个小孩,一辈子也不分开。”
“但你们分开了。”西蒙冷冷说。
“现在我又碰到她了,她没有结婚,我也没有。”史蒂夫轻声说,“而且我在找东西,她仍那么漂亮。”
西蒙听到自己说,“那很不错,我能走了吗?”
史蒂夫不说话,他总是这个死样子。西蒙猛地站起来,向外面走去,握住门把时,他回过头,瞪着史蒂夫,说道,“你知道吗,我们——”
他停下来,觉得无话可说。史蒂夫也看着他,那眼神仿佛也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同样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
“你知道吗,克里斯死了,迈克杀了他。你说得是对的。”西蒙说。
然后他按了铃,没有再转头,而史蒂夫也没有再说话,虽然他始终能感到那人停在自己后背的目光。
狱警打开门,他走了出去。
监狱里的事,还有以后 5
5。
西蒙穿过走廊时,正好看到他刚才谈及的当事人,迈克被两个狱警押着,带着手铐和脚镣,迎面走过来。
他穿了身橙红色的囚服,显得越发的英俊和危险,这是准备去庭审时穿的。
西蒙上一次见到迈克时,他还跟在克里斯后面,金发留得很长,那么长的头发遮住了他脸上的棱角,让他看上去像个女孩子。可是现在,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曾会这么想他,他朝他迎面走来的迈克扯了个笑脸,后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满脸的凶狠与戾气。
那种刀锋般的锐利气息,远在走廊的另一端好像都会被刺伤。
他头发削得很短,五官挺拔,一个充满男性气概的反社会份子,这才是真实的。
迈克和克里斯一直是监狱里有名的冤家,他们争夺地盘和生意,试图杀死对方和不断杀死对方的手下,他俩坐同一班囚车来到监狱,而从车上就笃定了两人死敌的身份。
世界上有些人天生不对盘,在不良份子的世界里,不对盘往往会演变成真正的行动。迈克和克里斯从进了监狱开始,打斗就没有断过,大概在三年前,他们发生了一次相当凶狠的械斗。
克里斯大获全胜。本来两个帮派间一直互有胜负,只要两个头目还活着便不会停止,但是这一次,迈克从楼上跌了下去,他并没有死,却得到了一个比死更糟的结果。
他撞到了脑袋,产生了严重的失忆和混乱,——他变成了一个傻子。
而最糟的是,他还是要在监狱里服刑,和他那个死对头,克里斯同一个监狱。
监狱里经常有些很残忍的事情发生,因为大家太无聊,必须找事情做,不然会发疯。所以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克里斯迅速吞并了迈克的帮派,一部分人顺服了,一部分人离开,还有一部分跟了别人。监狱是个现实的地方,你不能跟着一个痴呆的老大,如果他被克里斯逮到并虐待,那只能说是他倒霉。没有比罪犯能更清楚并接受这么个现实的了,——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人倒霉,他们看得多了。
西蒙和迈克并不熟,顶多是见面点头的交情,——而史蒂夫,他和谁都不熟,大家只是怕他。
迈克被迫搬到了克里斯的房间,谁都知道他们整天都在发生什么事,谁都不管,倒挺幸灾乐祸,他们有一种能在一切灾难跟前找乐子的本事。
那不仅是一个人倒霉,那是一个骄傲的家伙尊严尽失。
傻掉以后的迈克热爱克里斯,就像小狗热爱他的主人一样,把他当成自己的整个世界,做所有他要他做的事情,而克里斯只想报复,只想找乐子。
西蒙经常看到克里斯打迈克,后者缩在角落里,不会躲,连伸手保护自己都不会。迈克进医务室时,克里斯一脸无辜地对警察说,“我没有打他,那是他自己跌的。”
“白痴才会跌断六根肋骨和一根胳膊,克里斯。”警察说。
“不信你问他。”克里斯回答。警察去看迈克,后者就会用力点头,说,“是我自己跌的,和克里斯没有关系,他很担心我。”
克里斯朝他露出一个奖赏的笑容,他就朝他傻笑,一副世间最幸福人的表情。
谁也管不了这档子事儿。谁也不会为这么一个人生已经完蛋的家伙惹上克里斯。
有一天,正常的午饭时间,克里斯要迈克替他口交。
那会儿西蒙就坐在对面,简直因为那场面傻掉了,迈克顺从地钻到桌子底下,解开克里斯的裤子,后者得意地朝桌子前的众人微笑。
现在在大庭广众之下帮他口交的,是他的死对头,一个曾经嚣张傲慢、极度危险的男人,他曾折断过克里斯的胳膊,打断他的牙齿,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敌人。
有比这更彻底的胜利吗?让这样一个男人跪在你面前,像小狗一样顺服。
总之,克里斯不时会想出些这样的侮辱手段,他们就是这样在监狱里打发时间的,吃掉弱者,或是被别人吞掉。
克里斯像君王一般扫视桌前众人,然后视线停留在史蒂夫身上。
他室友冷冷看着对面的人,很久之后西蒙想,他早该发现史蒂夫和他根本不是同类,史蒂夫有一种气质,让监狱里所有的人都对他心怀警惕。如果他们在做什么糟糕的事儿,总难免第一眼从人群中锁定史蒂夫的眼睛,因为那双眼睛和他们的混乱是截然相反的。他像一大片沸腾岩浆中,拒绝同流合污的冰块。
“知道吗,他现在是我养的狗,我要他做什么他都会做,你觉得怎么样?”克里斯说。
史蒂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克里斯抓了把食物,在他跟前晃了晃,然后递给桌子下面的人,后者去舔他的手,旁边人一片哄笑声。
“我的老天,你在干嘛?”一个声音说,一个年轻的狱警站在后面,他是新来的,于是露出一副难以忍受的样子。
克里斯转头看他,正准备露出个笑脸,说出那堆宠物言论,对方一棍子打在他的腰上,嚷嚷道,“给我到禁闭室去,你这个恶心的同性恋。”
克里斯站起来,顺从地让他们给他带上手铐,还朝桌子底下一脸茫然看着他的迈克露出一个笑脸,“乖一点。”他说。
坐在克里斯旁边的家伙说道,“嘿,你的主人走了,现在帮我口交怎么样?”
旁边的人大笑,有人在吹口哨,迈克茫然地坐在地上,缩瑟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办。他也不知道大家为什么会笑他。
一个人伸手去扯迈克的头发,想把他拖过来,这时史蒂夫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走到迈克旁边,把他从桌子底下扯出来。他帮他把嘴擦干净,按在椅子上,把勺子递给他。
他面无表情地扫过周围的人,没有人再笑。
西蒙一脸崇拜地看着他,他很会打架,但他做不到史蒂夫这样,掺和进这种事无非是一次监狱斗殴,可史蒂夫做起来就显得十分有尊严,简直像带有光芒。
从那以后,迈克如果挨打,他就会跑去找史蒂夫。
就在史蒂夫离开前半年吧,一次迈克肯定是被打得厉害了,跑到史蒂夫的房间去,缩在墙角。当时史蒂夫和西蒙都不在,当他们回来时,迈克蜷在地上,而克里斯正在往死里踢他。
史蒂夫跑过去,把克里斯扯开,迈克蜷成小小的一团,漂亮的金发被血染得通红。西蒙能看到史蒂夫的脸色都变了,他迅速把他放平,探了一下他的气息,又伏下身听他的心跳。
克里斯把拉住他的西蒙推开,说道,“这小子又装死?你知道吗,他把我的货全丢到马桶里去了……”
他停下来,因为他看到史蒂夫慢慢离开迈克的胸口,脸色严峻。“我想他没有装死。”他说。
“他死了?”西蒙说。
“别他妈跟我开玩笑,这杂种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死!”克里斯说。
“心跳停了。”史蒂夫说。西蒙看到他解开迈克的扣子,动作利落,目的明确。在监狱里发生这种事只能认命,但他看上去却能挽救回什么。
他清楚记得那一刻克里斯的脸色,他一直觉得这人就是恶魔转世,心脏肯定是块石头做成的,可是第一次,他看到那人恐惧的表情。
他盯着躺在地板上的人,结结巴巴地说,“可、可是我没用太大的力气……”
史蒂夫理也不理他,开始做心脏复苏,他的动作熟练,显然受过相关的训练,——又是一个他身份上的证据。克里斯呆了一会儿,猛地冲过去,大叫道,“这不可能的,他不会死,他只是在装死,他一向很狡猾——你在干嘛?!”
西蒙一把拽住他,把他拖离史蒂夫身边,一边说道,“心脏复苏术,他在抢救他。”
“他肯定不是死了,他只是昏过去了,他有时候会昏过去,过几个小时就会醒过来,有一次他昏了两天——”
“我隔着一层楼都听到你在把他往死里打,克里斯,你打死他一点也不奇怪。”
“他把我的货全丢到马桶里了!我没想杀他,我只是——我只是很生气——”
“你知道吗,世界上的绝大部分谋杀案都不是故意的,而是因为生气。”西蒙说。这是他从史蒂夫那里听来的言论,不过那人说起来时,比他说出来文雅和有说服力多了。
史蒂夫一下又一下按着迈克的心脏,为他做人工呼吸,他动作笃定而专业。克里斯死死盯着他,好像这辈子的身家性命都压在他这些动作上。
过了一会儿,迈克猛地吸了口气,张开眼睛,满眼惊惧和茫然,刚刚从死神那里逃回来,他看到克里斯,猛地蜷起身体,一只手只抓着史蒂夫的袖子,恐惧地看着他。
史蒂夫舒了口气,摸摸他的头发,这家伙的心跳停了差不多一分钟,居然能在监狱的单间里,由一个囚犯抢救回来。
克里斯走过来,迈克抖得更厉害了,那残忍冷酷的罪犯慢慢跪下,伸手去抱住他。他把下巴抵在迈克的头顶,喃喃说道,“老天哪,你活着,你还活着……”
史蒂夫皱皱眉头,看着这一幕。
迈克小心地往后缩,克里斯死死抱着他。
“对不起,我再也不会了……”迈克小声说。
“我不生气了,我不生气了。”克里斯说,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抱着迈克,像世界上的任何力量也别想把他们分开。他说着,“你活着,你活着,谢天谢地,我很抱歉,我很抱歉迈克……”
然后西蒙看到迈克露出一个笑容,松开了史蒂夫的袖子,回手拥抱克里斯。他也跟着笑了,那是只有婴儿或孩子才会有的全然快乐的笑脸,仿佛他的世界充满希望,那仅仅是因为克里斯说不生他的气了。
“再也不会这样了,再也不会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