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兰夹着烟,无动于衷地旁观着岳胜的愤怒,喷出一团灰雾:“干吗?不抽掉干吗?”
岳胜气得说不出话来,向前伸出的手指都在发抖。
“你当宝贝一样大晚上送过来,不会真的以为,我要留着这玩意儿,给。。。。。。给雷诺守节吧?”V兰哈哈大笑,前仰后合。
岳胜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桌上,V兰手快,抢在震动之前抄起酒杯。
“我说错了吗?”
V兰毫不留情地把没抽完的烟蒂狠狠塞进插满烟头的烟缸里。岳胜眼睁睁看着雷诺几个月来的珍藏混迹在同类中,再也找不出来。
崩溃感让他觉得浑身无力,不该是这样的。到目前为止,每一件事都超出了他的想像。雷诺不该那样猝死,杨兴不该再收养一个孩子,V兰不该如此无情。
“你这样做,你对得起他吗?!”
岳胜一字一顿地,垂下头看着自己不断捏紧的拳头,眼前这个家伙并不知道,雷诺出事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可那尾声上扬的语调还一直深深刻在自己的脑海里。
雷诺那个笨蛋是多么期待跟他。。。。。。
“死,娘,娘,腔!”岳胜仇恨地看着V兰,孩子气地咒骂着。
“哼,别中二了。”V兰眼神冰冷地回敬他:“我在宾馆等了他一天一夜。然后,我想,这他妈的就是个玩笑。可我,上当了。你以为这是爱情吗?你错了。他只是个j□j。你怎么能喜欢上一个j□j呢?j□j就是有需要的时候帮忙解决一下。不,不,我不爱他。我一点都不爱他。”
岳胜跳起来,措手不妨地把V兰扑倒在地,然后揪住衣领,一拳砸在了脸上。
“可你看不到他了!!!”
“你自己说过,等你眼里有了真正的他,他眼里也有了真正的你,但你们,又互相看不见了!!”岳胜激动地大吼着:“他死了!!!你怎么能这么无动于衷!!!”
V兰阻止了酒吧凑上前来的其他人,也不还手,只揉着脸推开岳胜。
“对不起,伤害到你的臆想了,但是我只能实话实说。现实就是这样。”V兰面无表情地晒笑:“追悼会我不会去的,他又不是我什么人,何必呢。”
岳胜无比颓丧地回到家,V兰嘲讽的表情深深地印在视网膜上挥之不去。开门之后恍惚觉得有什么东西忘了,想了一会才到对门家轻轻敲门。
接过杨阅的时候,看着熟睡的小脸,他第一次有了微微的内疚。
“哭了,说爸爸住院,哥哥不要他。可伤心了。”太晚了,邻居家的妈妈压低声音,语气不无责备。
岳胜无言以对,只能沉默着点点头。
到床边放下杨阅,不小心把他弄醒了,孩子迷糊地睁开眼,看见岳胜就死死地揽住不撒手。
“抱。”
岳胜犹豫了一下,没再抗拒。
他内心有块柔软的地方被胸前温热的体温触动了,特别是在这个冰冷的雨夜,被依赖着信任着拥抱的感觉很好。只是可惜睡不着。
脑海里混乱成一方纷杂紊绕的泥沼,人虽然躺在那里,精神上却异常亢奋地在熔浆中炙烤一般。
耳畔沉稳的鼻息一起一伏,他若有所思地从裤兜里掏出雷诺的手机,在黑暗中单手刷屏,然后忽然坐了起来,挨着床沿肌肉紧绷地滑看相册。
全是他。
每一张相片,都是各种各样的自己。
岳胜有了不太好的预感,站起来走到厨房,关上门,鼓足勇气在众多音频文件中随便点了进去。
“今天我说,要给他做那个奴隶,他。。。。。。脸红了。真可惜上次没做到最后一步。要是找个人练下手,可能我就敢了。恩,那就,V兰吧,哈哈。”
扑通一声,岳胜的膝盖软得跪在了地上,话语里短促的笑声尖锐地劈开了他的心脏,并在同时,给了他眼眶极度酸涨的一击。
追悼会,代替V兰出现的,是一个署了名字的花圈。韩江带了束鲜花,还有在会场附近现买的纸扎的IPAD。
岳胜再难过,看到那个逼真的伪电子产品,也不由地苦笑了一下。
下葬的时候,他把折好的球衣端正地放在骨灰匣上。那是他们俩一起穿过的,他想,也许雷诺会喜欢。
雷诺的手机,他决定留下来。那么,想雷诺的时候,还能够再听他说说话。
第一锹土被铲起来,没有停顿地扔在了球衣上面。
围站在墓坑边的几乎没有女眷,男人们表情肃穆安静,只有湿土落地的声音。等球衣完全被覆盖住的时候,岳胜产生了自己也被埋进去的幻觉。
闭上眼睛,耳边听到一锹一锹扔出的声响,悉悉梭梭地撒在半空中。跟着,泥土和黑暗一起降临。
再睁开,天已大亮。
岳胜和衣倒在床上,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他站起来把被子拉拉好,脚边踢到什么,当啷一声,滚出来个空了的酒瓶。啤酒不管用,看来下次还是需要买点高度酒试试催眠效果。
洗漱的时候,镜子里的人两眼通红,布满血丝。他歪过头思索着打量,好不陌生。
每天的流程在他已经游刃有余,接送小孩,起床后和下班前准时准点打电话到医院问情况。晚饭前是团聚时间,有时候会在外面的私家小厨房炒两个热菜带到医院,给杨兴解解馋。
工作上的忙碌,让他无暇他顾,工作外的忙碌,也逐渐成为自觉自愿。
哄孩子上床现在是他最头疼的事情,他诧异这么小的躯体里怎么能蕴蓄如此多的能量。想了各种办法,基本上都是他以前玩过的。
譬如放重金属摇滚乐让小孩在屋子里乱蹦,把家里喝空的啤酒瓶沿着踢脚线等距离放置,然后用沙包小心翼翼地打过去,看它们逐一顺序倒下。。。。。。练习把每根手指的最后两根指节僵直起来,只弯曲第一根指节。。。。。。
“为什么要练这个?”杨阅好奇地弯弄着自己肥短的小手指。
岳胜愣住了。
想了好半天,才闷闷不乐地说:“大概是。。。。。。因为以前,我也被逼得很早上床,觉得无聊,就只好找点事情做做。”
承认自己曾经跟杨阅没什么区别,让他觉得有些尴尬和耻辱,好在这些被杨兴即将出院的紧张感冲消了。他重新换了件衣服,尽可能让眉宇颓废的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打量了一下提前整理打扫过的房间,觉得说得过去了,才呼了口长气。
把杨阅送到幼儿园之后,岳胜逆着早高峰的车流人群赶到医院,没想到,还是有人比他先到了。
杨兴已经收拾整齐,出院手续也办好了,看见僵站在门口的岳胜招招手。
“你来得正好,去跟魏大夫做个检查吧。”
老魏刚回国,一听到消息就赶紧过来,看到杨兴康复状况良好,心头大石才算落地。
岳胜有些迟疑:“不用了,我。。。。。。挺好的。”
杨兴看了老魏一眼,后者无奈,只好咳了一声:“那你就上我那儿坐坐呗。好久不见了。”
“我要把他送回家。。。。。。我,我马上还要去上班。”
杨兴当机立断:“ 那这样,我有点事要去科室交待一下,你们俩在这儿等我。”
他不由分说地自己柱着拐杖,挪到了轮椅上,招呼护士推着自己出去。门被掩上的时候,他扭头看了一眼,岳胜垂着眼睛站着,表情带着淡淡的无辜,在越来越窄的视线中一动不动。
杨兴暗自叹息。在他心中,即使岳胜已经恢复了记忆,是一个成年人了,可亲眼看过监控录像之后,还是觉得应该让老魏进行适当的心理干预。
雷诺下葬之后的这段时间,他眼见岳胜忙里忙外,眼窝迅速凹陷,脸色黯淡,可每次问起来,却总是被草草地敷衍过去。而他也的确不知道该说什么。
人生的风浪一旦平息,杨兴确切地发现,自己找不到跟现在的岳胜正确的相处之道。居高临下地命令与说教,是完全不合适了。充满溺爱的训导和关切,那更是荒唐。大部分的时间里,他们也只是打个招呼,围绕着日常说一些可有可无的废话,除此之外,一片沉寂。
他并不是真的有什么事要交待,找了个借口,一个人转动轮椅到走廊的尽头,眺看窗外。腕表上的时针滴答滴答地转动,随着时间的缓慢流逝,他逐渐焦躁起来。
等身后终于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杨兴迫不及待地转动轮椅。看到老魏脸上浮起的笑容,才发现自己表现得过于紧张。
“我让他下去叫车了。”老魏动作熟练地推起轮椅,一边在身后说:“走,我们去搭电梯。”
“怎么样?他说他睡眠不行,你看有没有必要,测一下,别得甲亢啊。”
老魏“恩”了一声。
“他是恢复记忆了吧?”杨兴话有点急,不自觉地笑笑,遮掩着:“我一开始还觉得不太可能,后来看他应付什么都很得体,老成的很,比我想像中要好很多。。。。。。哈哈。。。。。。唉,老实说,我研究了一辈子脑科,人体的构造还是太过神奇,医学上层出不穷的奇迹,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医用电梯的宽门缓缓折开,老魏推着他进去。两个人呆在这载重量1。6T的空间里,显得很空阔,杨兴甚至能听到自己唠叨的回声。
红色数字往下移动的时候,老魏的声音严肃地在背后打断了他。
“对不起,我无法探知,岳胜的内心。”
杨兴在瞬间定住了。
“他已经把他自己彻底封闭起来了。不管是以前的他也好,现在的他也好。岳胜这个人的内心,我。。。。。。”老魏停顿了一下:“完全无能为力。”
作者有话要说:
☆、7
“无能为力”这四个字,让杨兴为之深深震惊。
到了家,岳胜扶他躺下,小心翼翼地把打了石膏的腿抱起放在床上。
“渴吗?”
杨兴近距离看着他,一直琢磨老魏的话,走神了,呆呆地过了一会才摇摇头。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家具的位置变换过了,客厅的茶几搬到了正对着床的墙边。
“我把电视移过来了,你闷了就看一会儿。”
“我在医院都快看吐了。”
“那就看看碟。”
杨兴瞟了一眼,一大摞碟片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摆在最上面的几张带着相当不和谐的标题。他吓了一跳,积习难改,做贼心虚地盯着岳胜,脸上发烧。
“你看我干吗?你品位就这样,我早就知道了。”岳胜不疼不痒地。
“我。。。。。。这。。。。。。”杨兴张口结舌,然后恼羞成怒地说:“我东西以后你少乱动。”
岳胜笑了笑,没反驳。
杨兴一个人生闷气,直到岳胜打了个招呼,出去上班。大门咣得一声,把窗外的午后阳光震碎。他左右看了看,发现岳胜想得还挺周到。热水壶杯子零食抽纸闲书报刊全用一个不锈钢金属小推车分门别类地放好了,靠在床脚。以前岳胜生病的时候,自己也是这么干的,他倒学了个十足十。
不知道是良好的习惯得到延续,还是被人照顾会产生低端的幸福感,杨兴内心的确有少少的欣慰。也许,不是少少,因为之后的时间里,他嘴角的微笑越来越扩散,最终变成了唇间的一声长叹。
要是岳胜,还是以前的岳胜,什么都没发生过,父子俩依然相依为命地过日子。。。。。。那可多好。
回家的感觉让人精神放松,床单被套上有清洗过的新鲜香味,好像还被晒过,裹在身上很松软。他睡了一个大觉,醒来看了会书,没多久岳胜就带着杨阅回来了。
杨兴惊奇地发现,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杨阅跟岳胜相处融洽。即使岳胜简单粗暴,完全不象自己那么好说话,偏偏小孩还更吃这套。
“洗手去!不洗手,我把你从楼上扔下去。”
“再离近点啊,煤气可好闻了,是吧?”
“去去去,找你爸给你读。”
岳胜能做些简单的饭菜,水平时好时坏,是给杨兴打下手的时候学的。杨阅跑过来缠着杨兴要讲故事的时候,他心不在焉地读着绘本,耳朵里全是厨房传来的哗拉哗啦的水流声和炒菜声。房间里炝爆出带着油烟的蒜瓣香,闻起来,有家的感觉。
吃完饭,岳胜烧好水,提起杨兴床边的热水壶不觉皱眉。
“你一下午都没喝水?”
杨兴对这种质问的口气很反感,淡淡地说:“恩。习惯了,在医院上厕所不方便。”
岳胜的目光落在他右脚的石膏上,久久徘徊。
任何跟伤痛和不便有关的字眼,杨兴都尽可能避免提到,就是害怕这样的眼神和表情。岳胜没说过什么,可他能想像对方心里的内疚和感受。
“呃,其实是我懒。也。。。。。。也该动动的,多动动是。。。。。。是有好处的。”
杨兴在岳胜的逼视下喝了一大杯,喉结滚动中,他内心充满了自作自受的反噬错觉。
岳胜把小孩哄上床,带上门出来,在厕所门上敲敲。
里面悉悉梭梭地:“行了,我一个人行的。”
但岳胜还是进来了,杨兴腋窝下夹着单拐正慢慢移动。他默默过去,单腿跪下来帮杨兴把裤子拉好系上。
“胡子太长了。”
杨兴摸摸下巴,挪到盥洗池前靠着。岳胜站在他身后,举高手臂打开镜柜,取出胡刷和剃刀递给他。
杨兴是那种毛发旺盛的男人,眉毛都长得乱七八糟的,又浓又黑,下巴上更是根根硬刺。他还是老派的做法,用胡刷沾了肥皂把嘴唇周围胡乱刷出白泡,然后一刀是一刀地刮。
从镜柜的门关上起,两张男性的脸就一前一后地出现,一个慢条斯理地刮着下巴,一个失魂落魄地站着看。
即使在镜中,杨兴的视线也只集中在自己手上,只是觉得脖子里慢慢发热。他想自己应该是不介意的,这么多年都朝夕相处地过来了,现在再介意好像很做作。
等打开龙头,胡泡和残渣顺着水流冲走,他用毛巾打湿了把脸擦干净,抬头看见岳胜镜子里的眼睛,才发现,自己是真介意。
“现在好了吧?”杨兴遮掩地打哈哈。
岳胜嘴巴微张着,却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样,狠狠地点头。
“你出去吧,我自己擦擦。”虽然这么说,但的确已经有点站不住了:“帮我拿个凳子来。”
岳胜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