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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入夜,月朗星稀,已是到了家家户户闭门歇业安眠的时候。寨子里突然来了个陌生男子,这男子大约十五有六,着一身白袍,腰间斜插着一支玉笛,相貌装扮仿佛来自诗书礼仪之邦,富贵高雅之家。那男子在街市里并未闲逛,只循着那酒香一路寻到酒娘的酒坊处,径直找了一个桌子,潇洒一掀白袍,笔直端坐于一处。此人也未像其他人一样,坐下便吆喝着要酒喝,只是静静的环扫四周,细细打量,这酒坊处于树心之中,因为地方甚小,除了柜台和几坛子摆出来的酒之外,便只置了三张小桌。所以大多来饮酒的人只是在柜台酒娘处买了酒拎回去自己喝,因为能坐在这小桌上的人实在是需要运气和耐力的。他今天来的运气说不好也真是好,刚巧让酒娘赶了一批无端取闹的酒客出门。他在打量四周的时候,其它的人也在打量着他,这不明身份的异乡人究竟是怎样破解了这桃花阵法,竟能如此轻易的入了这桃花寨。不明就里也不敢轻举妄动,酒坊里顿时出现少有的一阵寂静。
“客官,您是要喝酒吗?”一个轻柔甜美的声音打破了这个寂静。
听到声音,男子终于把目光收回,一双如清潭般的墨色眼睛深深看了一眼面前的这位身姿娇美的女子,微微颔首一笑,起身向前作了一揖。
“在下冒昧,本是与友人结伴同游,却不小心迷了路,忽然闻到一股天然纯粹的酒香,于是便循着这酒香找到此处。正是要痛饮一番。您可是店家?”
酒娘微微福了福身,没有说话,只是点头,一双眼睛若有似无的颤了颤。
“您这贩的是哪种酒,叫什么名字呢?为何有这般奇异的味道?竟能香飘万里?”
“公子谬赞,奴家此处只有一种酒,酒名也没啥新奇的,就是桃花酿。取这寨子里的桃花酿就而成。”
“如此,能否给我先上一壶,再添一二下酒菜。”
“切,你还想要下酒菜,真是癞□□想吃天鹅肉。”坐在角落处一有着又红又大的酒糟鼻的男子,饮了一口酒,说完话后有嗤笑一声。
他旁边的另一个尖脸长须的人,抢过他的酒说道“你个乡巴佬,成语用错啦,那是比喻丑男想追求美女。”
“哼,我管他什么,在这里吃了这么多年的酒,可从来没吃过下酒菜的。这不是给酒娘难堪么?好酒只需畅饮,无需下酒菜来助兴伴饮。”
“就是,这个不速之客,也……”
“来者是客,定当以礼待之。你们这样只会让外人认为我们寨子里的人都是低俗无礼之人。别说是因为喝了我酒娘的酒才说这些胡话的。”众人正七嘴八舌间,听了酒娘这一番话,皆低头饮酒,悻悻然。
“公子,这几人饮了太多酒,许是有些蒙了,还望公子见谅。奴家此处确实没有酒菜,只售酒。”酒娘将一壶酒轻轻放到男子的面前,颔首说到。
“无妨。”男子微笑的看着酒娘,拿起酒壶闭上眼睛猛喝一口。“啊,这真是我喝过最好喝的酒了。酒香浓郁,入口时有一股桃花的甜香,到喉咙处又有一种辛辣之感,直入腹中,竟又让人心旷神怡。好酒。”说完又拿起酒壶遥遥对着角落处刚刚才嘲讽完他的人说“兄台说的好,是在下愚钝冒昧了。好酒确实是不需要下酒菜的。在下也敬诸位一杯,冒昧前往此地,打扰了你们的生活,还望见谅。”其他人也没说什么,只附和的“呵呵”了几声,复又各自沉浸在酒的美味中。
夜渐深,酒坊外和酒坊里的人却络绎不绝,一批走了,第二批又紧接着赶忙坐下,都恨不得多待些时日多看看酒娘几眼。却最终因早已倾囊又或者不甚酒量,遗憾的一步一回头的出了门。那白袍男子仅仅喝了三壶酒便沉沉趴在桌上不省人事,那门外等候的酒友们立马上前,将他往外拖。
“嘿,等等,你们可别猴急,这小子还没付酒钱呢。”
“对对对,酒娘,酒娘,快来结账。”
众人大声吆喝着,见酒娘步步生姿,摇曳着桃色罗裙款款来到这男子面前,轻启樱唇道“公子,你且付过酒钱,再离去吧。对了,本店不收外来银钱,当然金银器具是行得通的。”
白袍男子因烈酒入身而脸上涨红,听了酒娘的话,抱歉一笑,摇晃着在自己的身上摸了摸,只有一锭银子递过去。酒娘见了并未接,轻轻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这儿不收这样的银元。”
“啊,这可如何是好?”白袍男子顿时局促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像是吃白食被人当场抓包,顿时尴尬难当,少了当时的那种温文尔雅。酒娘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随机眼波一转,轻声道“公子腰间玉笛倒可做这酒钱。”
“啊,这……”白袍男子瞬时瞪大了眼,摸着自己腰间玉笛,顿时酒醒了一半。“这可是我外祖父赠与的,实乃心爱之物,不可割爱。我进这酒家原以为同别家酒肆一样,却不想这里竟是这样的规矩。您怎么不提前说呢?我……”
话还没说完便被刚刚坐在角落里那酒糟鼻男子抓住领子,大声叱道“我就说外乡人不懂礼数。你进咱们酒坊就直接坐下要酒吃了,也没问问规矩。现在倒还来斥责我家酒娘不提前跟你说。”
众人皆起哄,义愤填膺,有吃了酒想乘机借酒滋事的人还撸起袖子想要把白袍男子揍一顿。这时,酒娘拉下那酒糟鼻的手,啜了一口道“你们说人家不懂礼数,你们又多懂礼数啊。这让外人今后说起我们这桃花寨是蛮荒之地,尽生些野蛮之徒。”说完又对白袍男子道“公子,本店规矩确实如此无法更改,您刚说的也在理,是我没提前告诉您这规矩,我便不要您这玉笛,不如您便留下来帮我打几日工还了这酒钱吧。正好此时是酿酒最忙的时候,得赶着采下今年最后一批新开的寒露桃花。”
“这……我……唉,好吧”白袍男子终于在众目睽睽下无奈点头答应。人群里依稀还传来羡慕的声音“哼,便宜了这小子了。我们是想帮酒娘干活,酒娘还嫌弃我们呢。”还有的顿时唉声叹气“唉,有多少人为了贪一口酒,求酒娘施舍去做这采花工,打得头破血流啊。”也有人露出鄙夷之色道“大概是这小子有几分姿色吧。”更有人借此向酒娘献殷勤“呸,你们净瞎说,那是酒娘人太善良,宽容大度。”“……”云云。
白袍男子此时更加尴尬万分,没想到一次外出游玩竟落得这步田地。自己好歹也算是世家子弟养尊处优,知书达理之人,却不想到了这么个小地方竟成了人人口中龌蹉之人。还想着找个客栈住上一宿,明日再带上几壶美酒回家让爹爹尝尝,免得又被爹爹骂作外出鬼混。却不想酒是喝美了,自己却因此沦为别人的仆役,还要干这下贱之活来还酒钱……唉唉唉,正在他摇头连声叹气,酒娘却早已转身离开,面纱在走动中轻轻颤动,面纱下露出若隐若现的冰肌玉肤,她掀开帘子往柜台后面走去,远远只传来一个清甜软糯的声音“公子,你还不跟我来么?”
☆、桃花酿
却说这桃园,一年四季都是花香弥漫,桃香怡人。因为每个季节均有桃树开花,村里人便分别以季节给每个季节开花的桃树命名:春桃、夏桃、秋桃、冬桃。虽说桃树种类有上百种,可这桃花寨却只有这四种桃树存在,曾经有人想用这里的桃树与寨外的桃树相换,增加新的品种,却被村里的大部分人极力反对。即使再增加多少新的桃花品种,但寨子里这四种特别的桃树却是不能外传的,再说增加新的桃花品种,还有可能反而让寨子里的桃树受到影响。酒娘的桃花酿之所以香飘千里,全是凭借这四种桃花独特的香味与其中的营养物质挥发而成。最最重要的是,这挑选的四季桃花也不是任意皆可作酒料的,需是每一季桃花第一次开放时,于清晨旭日初上之前采下那还带着晨露的桃花,花瓣也需色泽纯正,没有任何被虫咬或雨打风吹的瑕疵。采下的花瓣必须立即放入精密制作的保鲜容器中,一来以防花香消失花色暗淡,二来那花瓣上的晨露需保存在另一个容器中作为酒引,三来则需要等到其他三季的桃花都采摘完毕,才方能放入一起用来酿酒。其工序之复杂,等待时日之良久,却还只能求得些许佳酿。所以酒娘这桃花酿才会让众人皆为它痴迷,为它等待,更不愿让其他杂树来此毁了这份珍贵的纯粹,也毁了大部分人一生的执念。
古人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又有“千叶桃花胜百花,孤荣春软驻年华”对桃花之美誉。然而桃花寨里的桃花之美却是天下无处能及。人间四时,花开四景。春桃花开,其色粉如少女羞涩的脸,夏桃花开,其色红艳似火,秋桃花开,却是碧色如翠玉般清洁秀美,而冬桃却也正应了冬天之景,其花初放时如初雪甫落,待到繁华开尽,便似那冬雪覆盖,只是比那冬雪更添了份清冷之香。花色尚且令人如痴如醉,再说这花香便更让人心神荡漾,春桃温厚,夏桃浓郁,秋桃清爽,冬桃冷冽。人们都说这酒能解忧,更能诉请,而这用四季桃花所酿造的桃花酿一饮却仿佛能看尽一生的情缘,将一段感情从最初的温润羞涩到最终的清冽冷漠在酒入愁肠时慢慢演绎出来。那无情无欲无悲无喜之人喝出的当然只是这酒所蕴含的天然纯粹。所以饮酒之人饮下这杯桃花酿,便会觉得四时风景,四季滋味皆溶于全身,令人回味无穷,欲罢不能。
现在正值霜降之末,立冬之初,那满树冬桃正是含苞待放。早晨起来已经有浓重的寒意了,所以这摘冬桃花的工作也委实不好做。天只是蒙蒙亮,还找寻不到太阳的影子,只能微微看到那满山仿佛初雪的桃花。一个着蓝色粗布短衫,着一双黑色束带长靴的男子腰缠着两个玉壶形状的器物,在冷风中突然驻足停下,头上的青丝瑟瑟翻飞,他望了望还有一段距离的桃花所在之处,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棵已然花落只剩光秃秃的树杆的巨大桃树,树心里还隐隐透出些许光亮。他低下头重重叹了口气。还以为自己好歹可以睡个好觉,过上一日熟悉了地形和采花方式那酒娘才会让他上山开工。却不料,刚睡了两个时辰,便被吆喝起来,还被迫脱下身上长衫换了这有生以来第一次穿的粗布衣服,只三言两语简单交代了一下采花之道便残忍的让他同那些人一起上路了。“来者是客,虽则我是欠了你家的酒钱,可也不至于如此没有人情味啊。”他一边走一边小声的咕哝着实在后悔不迭,更少了当日那番雍容风雅,华贵之态。“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他暗暗叹道。
“公子,您快点儿跟上吧。晚了太阳升起,露水蒸发。便采不到这最新的晨露和刚刚绽放的花朵咯。”一个女子的声音在他的前方远远响起。这位蓝衣男子跺了跺脚,复又叹了口气,立即加快脚步往前走去。一边走仍然一边嘀咕“唉,想不到有一日我竟然会与女子同做一事。要是我那些朋友知道了,一定会笑掉大牙,少不了一番唾弃。要是让爹爹知道了……”他猛然打了个激灵,赶紧摇了摇头,不敢再想下去。
走在路上便传来那桃花散发的阵阵若有似无的清幽冷香,伴着清晨的寒风,也让人觉得十分清醒,睡意全无。走进桃花林,那香气更加浓郁起来,深吸一口气,整个胸口都填满了桃花的冷冽清香之感,更觉得心旷神怡。采花的人们进入桃花林便忽然像遁去了一般,不见踪影,只剩下虫鸣和鸟啼声清脆入耳,却更显得寂静。蓝衣男子仿佛也与这初雪般的桃花融在了一起,他在桃林里走着,却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小时候经常爬自己家那棵桃树,可是这些桃树虽然树杆矮小,有的仅仅比人高一头。可是也正因为这个角度,反而增加了采花的难度。因为他这种身高穿梭于桃花树中实在太容易将花瓣碰落,更别说还要将那花瓣上的露水收集起来。眼见天色渐渐明亮,给他分配的那只玉壶里却连一瓣桃花都没有,他在树下顿时急的团团转。“这可如何是好。我还想早点还了酒钱,离开这鬼地方呢。”
忽觉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肩上,“啊!”他突然大叫一声,立马跳起来,转过身,却原来是一个女子。只见这女子面容清丽,眼睛更似那天边处正亮起的启明星,黑发如缎,却在头上缚了一条桃色头巾,也许是刚才采花之时让花枝凌乱了头发,一些发丝从鬓边露出,在鬓角处还攒了一朵艳丽的桃花。细细打量间,眼睛又忽而转到那女子腰间玉壶上,顿时面色煞红,扭转了身去。
“对不起。公子,吓着您了。我已经采好了,准备下山,却在这里遇上您。您采的如何了?”那女子并不觉得他眼神的唐突,反而轻轻向前走了一步,轻轻说道。
“呃,我,这个……唉。”蓝衣男子看着那女子的玉壶,垂下头抚摸着自己两个仍然空空如也的玉壶,顿时红了脸。
“呵呵,这原本也不是您这样的人所做的工作。让您做这样的工作也着实委屈了您,但规矩既已定,酒娘也是一番好意。也希望您见谅。”女子含笑温柔的说着,又看了看日渐发白的天际说道“公子第一次采也没什么经验,来的又是这样仓促,时间也不早了。如此如若不嫌弃请让小女子帮您采了今天的桃花和露水吧。”那蓝衣男子听了顿时一下子精神也抖擞了,喜笑颜开,忙不迭点头。真是巴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