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白衣胜雪,与须弥东海下交换誓约,只欠一吻,便可礼成。
这一扑一吻间,是他可以目送她离去的最后底线。
哪知虽然事发突然,常笙却似乎像是早有预料般,不然也不会在第一时间就能转身护他周全。
霁光惶恐地闭着眼,落入她怀里的同时,只觉唇上一暖。
暖……却没有想象中的柔软,缓缓睁眼,对上那双微微挑起的剔透凤目,近在咫尺,笑意盈盈,却稍稍退后分寸,低声道,“殿下,小心呐——”
却是她用她的手心,准确无误隔在了二人唇瓣之间。
不让二人逾礼半分,她对他的故意所为根本一无所知。
而不经意的保护,彻底绝了霁光所有念想。
紧紧抓着女子的前襟,在心下暗咒自己的无能,懦弱的心,怯弱的情!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说服了自己,临到此时,还会本能做出这种反应?
郡子殿下低低垂着首,不去看她,用了不知多少时间,多少气力,才让那双手不甘地从她身前拿下,然后整个人像是受了极寒般簌簌发抖,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
可这潭水,明明是暖的啊。
“殿下——”常笙一句轻叹,不知是否看出什么端倪,抬手替他理了耳畔的发,归到莹润如玉的耳廓后,又将泼墨长发揽到一边肩头,细细以指替梳,认真梳理,“殿下,月尚有阴晴圆缺,何妨聚散离别。殿下如此念着常笙,是常笙的福分,即使日后重返人间,常笙也会时时刻刻念着殿下的好,一生祈愿殿下福运安康。常笙身无长物,此一件,就留给殿下做个念想罢。”
霁光便低着头,看到齐腰长发由她灵巧谙熟地束好,柔软发尾从常笙指尖溜走时,带着一抹熟悉的银光。
心口一抽,哽得什么也说不出。
她真傻,那东西,本来便是他身体里的,何谈留给他做念想……
自一开始知道这东西在她那里开始,他就没想过要寻回,为的,究竟是什么……
如今离别之时,却还偏偏还给了他。
那是不是,他与她,无论天上人间,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一丝牵绊了。
常笙起身,将霁光稳稳抱在怀里,随着淅淅沥沥的水珠滴落,一步步朝台阶之上走去。
步伐平稳而缓慢,明明只有一瞬,霁光却觉得她似乎已陪着他走过万千年。
而当身体重新落到木椅之上,尘埃落地时无力回天的哀伤,充斥了他整个身体,而霁光再也没有勇气,再也没有勇气再去留她一次,再去……吻她一次。
心一点点的下沉,仿佛随着她离去的脚步没入幽静水中,眼睁睁地看到霜色纱衣一经入水便鼓荡起来,细腻乌发漾开在潭中如茂密水草。
这一次,她未再回头,连告别的话也没有,弯腰扎入水中,潭面几个翻腾后,一切归于平静。
她走了,终于还是走了。
霁光缓缓合上酸胀的眼,听自身后传来一阵疯狂急促的脚步声。
远处一点朱红人影越来越近,跑来个披头散发的少年郎,衣冠不整,面容狼狈,再仔细看更会发现,他慌忙得甚至忘了穿鞋。
即便如此,却仍是晚了一步,连道别的话都没能说上。
“你、你、你混蛋!!——”霄令面色涨得通红,开口就训斥,觉得还不够,便接着道,
“你、你可恶!!——”
“你……你是世界上心眼最坏的女人!!——”
却是怎么怒骂,再也没有人会嘻嘻哈哈,不着痕迹的几句话就将他的怒意轻易瓦解。
可是……她都那么对过他了,怎么还能,怎么还能不说一声就走。
虽然……虽然其实是他硬要对她……不过!不过也不该这样!
他也没说一定要留下她,也放弃了让她抛下家里那两个男子的想法,他甚至,甚至想过去人间找她的,更无所谓什么名分了……
他都如此退步,她怎么还可以,还可以这么对他!
“你这个坏女人!!你是个坏女人!!——”
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疼得他眼中的液体不由控制,没了命地向外涌着,霄令弄不清自己究竟是生气还是别的,只一想到或许再也听不到有人说他哭闹的模样最是迷人,心口就像是撕裂般的难受。
骂着骂着,他甚至负气地说他再也不要去找她了,再也不会去找她了,要永永远远忘了她,却在说完之后,又立马生出了后悔之心。
怕就怕,一语成谶。
任由霄令是骂是喊,潭面始终平静如初,直到他察觉到身旁仿若失了魂的兄长低低蜷在木椅上,将身子抱做一团簌簌发抖时,才终于停下那无意义的发泄。
“兄长……”也是到了这一刻,所有的酸楚才一拥而上。
拖着步子缓缓走到霁光身前,像是用尽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霄令就那么无力地伏了下去。
白驹过隙今非昨,千年深海锁寂寞,伊人何时,再入梦……
※※
出璺关之路比常笙想象得要容易上百倍,几乎是一路畅通无阻,等再一回神,已经走上不知名的滩边。
经历种种,今非昔比,现在的常笙
147、正文终章 离境终别 。。。
,已经不是什么普通的事儿就能吓得着她的了,即使,此刻月黑风高,云朦星暗,岸边高石上,立着一个看似已久候多时的灰衣男子。
看常笙狼狈地跨着步子,从海里一步一顿走上来,他微微眯了眼眸,纵身一跃,便轻而易举地落到了她跟前。
对他的出现,常笙不惊不恐,甫一嗅到记忆里特有的冷香,便觉得神识是前有未有的舒畅,间或抬头,没有看他,越过男子肩头,细细打量天穹上那弯新月。
对于她此刻的平静,沈仕虽未言明,心下诧异是难以否认的。
本该第一时间就告诉她,都城家中有他照看,一切安好,虽日前史朗和承恩双双早产,却也好在父子平安,而纪月生,自从住到常宅后不定期发作的癔症,在最近也有了好转,不知与她冥冥中注定的归期是否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要说的话,只因这一刻怪异而顿在喉间。
他看她,她却不看他。
面前的女子不若从前稚气,面上再也没有初始在东江山头上那种又恐又惧的神情,到人世的三年间里,她变得太多,虽不易从面上察觉,但他也知,心里情境,毕竟是不一样了。
眸间偶尔一闪而过的冷漠,甚至能够与记忆中的少主身影重合起来。
也就是在此时,她忽然回神的眸光,还有高高扬起的嘴角,让心有疑惑的沈仕更为一惊。
抹了抹脸上苦涩的海水,手里拧着湿哒哒的袖口,常笙错开身子,不顾身后的沈仕,赤着脚往岸上走去,不回头地问,“家中如何了?”
“生产顺利,父子平安。”沈仕略微一怔,双眼固执地锁在她离去的身影上,嘴里平淡地答,眸间的光亮则显然没有那么平淡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是吗。”常笙停下步子,叹了口气,无奈道,“念儿都足岁了吧?不晓得现在回家,她还认不认得我这个娘。”
确实,就在月前,家中才刚给小念儿办了满岁酒。
酒席上,对于常笙的缺席,是一家人不可提及不可碰触的禁忌。
沈仕未答话,常笙便继续慢慢悠悠地说,“不知等我回去之时,是不是连那两个娃娃的满月酒都要错过……”
沈仕脚下一顿,有点不明白了。
史朗的次子常笑,承恩的嫡女常乐,也就是不足十日前才刚刚诞下,而她此刻就在身边,自己带她由这无境之海回到北都,不过就是眨眼间的事。
她并非不知道他的本事,那也就是……
“你要去哪儿?”却是先于问话,一把抓住身前步伐毫不含糊的女子,将她倏地拉了回来。
力气之大,她亦无放抗,就着他手臂的动作转了一个圈,然后稳稳撞在他胸前停下。
抬头与那双略带寒意的眼眸对望,只这一次,她没有分毫退却。
耳边响着的,是暗潮一刻不停地冲刷岸脚的动静,正如他所猜想,她当下确实还有地方要去,不仅是急,而且是十分的急。
要不然,她也不可能不带一点遗憾的,便果断决绝地离开了东海。
须臾,常笙莞尔,踮起脚尖,在灰衣男子耳边压低声音道,浅浅笑意充盈其间,却难以捉摸。
“总该回去找那帮老东西算算账,你说是不是?仕哥哥——”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噗——
是不是有种一口血呛出来的感觉?》《
正文部分到这里就结束了,虽然有点依依不舍,虽然有点囫囵,但是药丸子想表达的东西已经差不多了。
有人要说了,这TMD算什么结局啊?
大龙怎么办,小龙怎么办,为什么常笙给人家XXOO;XXOO了几番之后,一个跳水就游走了,这算个什么事?怎么一点责任心都没有?
那大龙到底有没有宝宝,小龙呢?难道以后都见不着了么?!
他们两个出不来,都城的美人舍不了,六个人到底要怎么平衡。
还有还有,妖界的事情都没有交代啊你想瞒天过海嘛摔!
嗯~~~~~~~~~~~~~~
真是好问题呐,霍霍霍霍,想知道吗?想知道答案的话,接着看下去呀!XXDDD(揍——
《报恩》这文,订阅一直很X,能够坚持下来,除了对这个故事的热爱初衷,就是一直支持我的姑娘们了。
有些姑娘是在别的文下认识的读者,有的姑娘是自投罗网(?)》《
挨个儿么么么么么3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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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不问何处是归期(一) 。。。
不问何处是归期(一)
火光凄厉,漫城烟沙。
天边正残月,枯焦军旗被夜风割裂,像一只只嗜血的魔鬼在黯夜中狰狞咆哮。
木亚夷重兵铁骑过境之处,辽原枯土被猩红血色灌溉得濡湿一片。
满目荒芜,残垣断壁中他吃力地拔着腿。
像是灌了铅的双腿,每迈出分寸,身子都会不堪重负地剧烈一震,每踩过一步,都像是踩踏在吸满了水的软布上。
若再稍稍用力,甚至可以看见绛紫色的腥臭液体从脚边地缝里渗出。
胡荼外关已破,木蛮长驱直入。
明明是由他一手谋划的结局,此时亲眼见到徽兵如废铁般堆成了山包的残肢尸骸,愧疚自责竟如惊涛骇浪,寸寸腐蚀他曾一度引以为傲的理智。
他艰难地停下脚步,不慎呛了一口砂,捂着心口猛烈咳嗽起来。
眼前一黑,头重脚轻,差些又要晕厥过去,所幸心底深埋的一丝希冀,将几度模糊的意识重新寻回。
只因幸好,幸好并未见到将领着装的尸骸。
思及此处,强制压下咳嗽的欲望,弯腰干呕了起来,半晌却连一滴酸水都没能吐出,胡乱抹了抹干裂的唇边,迎着几乎要将人身子切碎的狂风,再次向前走去。
风声凛冽,不管身后为他牵马的小兵如何追逐,纪月生依旧不肯死心。
跟自己说,跟自己一再说着……
……不会有事的。
她,不会有事的。
他这么告诉自己,也只能这么告诉自己,才能撑得下去,才能在漫山遍野的杀伐残局中,坚持寻找她的脚步。
只稍稍一想,仿若早已跌入深渊的心,就能得到片刻救赎。
她一身本事那么高,要败敌军,易如反掌,又怎么可能落了下风?
就算此处没有半点生息,或许只是,她追着入关的木蛮军队去了。
一定,一定是这样的。
此时已完全无法从男子身上寻到半分叱咤沙场鬼面将军的影子,他身形孱弱,脚步虚浮,不慎一绊,继而狼狈摔倒在地。
烟尘扬起,擦过砂石地的掌心火辣辣的疼,纪月生略一皱眉,身后小兵便惊呼着上前查看。
“将军!!——”
而纪月生在这一摔之下,像是用尽了身体里最后的力气,怎么都站不起来了。
面色惨白,散乱的发鬓塞在宽大的兜帽里,垂首时会随之滑落,不知是第几次不甘心地问,“她……她当时,究竟是如何交代你的。”
小兵惊恐,迅速解下马背上的水囊,本欲为纪月生清洗掌心伤口,却被他一手挡回,也只好捏着水囊,恭顺地如实答,“不敢隐瞒将军,常小姐便是在易成将军的模样后,回营抓了我过来。只说让我在小屋前守好将军,说将军不至三日三夜,不会清醒……”略一思忖,又摸了摸系在身前包袱带,“还给了充足银票,让小的就此一路护送将军回都城……”
三日三夜被咒术相定,此刻纪月生早已虚弱得说不出句完整的话,却依旧不死心,“本将军乃徽军将领,大敌在前,如何能独善其身?再者……”
她还在这里,他又怎么能放得下心。
“可是将军……”不知何时,小兵早一心倒戈向常笙,居然胆敢在镇国将军面前放肆答话,“常小姐千叮咛万嘱咐,让小的指天发过毒誓的,舍命也要将军安全护送回去……”
这次,纪月生不再言语。
耳畔时有夜风呜呜咽咽,仿若送来杀伐不歇、金戈铁马的幻觉。
他无力相争,竟陡然感到一股窜了漫背的凉意。
片刻后身如筛糠,牙关磕得咯咯作响,小兵见状,连忙解了自己的披风为他裹好,却发现夜风越刮越强劲,天边隐隐送来几声闷哑旱雷。
小兵心道不好。
须知关北,不雨则罢,一旦落雨便是滂沱之势,几日几夜,持续不断。
而此时纪月生体弱神虚,又如何受得此种寒苦?
就在小兵为纪月生的身体状况担心之时,男子疑似妥协的嗓音,从兜帽下传来,“那么就这样……你随本将军入到内关,无需靠近战场,只消远远地,远远地看她一眼,知晓她安全,本将军……便随你走。”
毕竟,战场上不能有两个鬼面将军,更何况如今他如身受重创般虚弱,额间唯一能证明身份的鬼面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再去前线,只是添乱。
或许是因他显出了几分孱弱,话语间似乎带着商量,小兵迟疑了片刻,眸间几番变换,最后还是点着头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