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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梅声音里有些悲切:“不让他送。我妈出事了,我不想让他知道家里的事情,还是你来接我一下,我妈出事了。”
我非常吃惊,什么事能用到出事这个词:“怎么了?”“你去了就知道了,电话里不方便说。”
在SOHO公社门口接到李梅,她明显很慌乱,例外地没和我并排,坐进了后排。我忍耐住好奇心,憋到电子二路十字路口,恰好遇见红灯,试探着问:“出什么事了?”
李梅沉默了一会儿,过了十字路口才缓缓地说:“今天下午开全委会,通过了我妈的辞职报告,只剩下上报批准了,不过是个手续。她下午一散会,就去别墅那边了,避避尴尬,也散散心。”“阿姨什么时候打的退休报告?”
“不是退休,是引咎辞职。今天上午打的报告,下午就全票通过了。”
“引咎辞职?”我第一反应,因为梅爸经商的事情。“我妈也管民政,去年的救灾款,出了一点事情,是最基层的事情,本来已经过去了,去年就妥善处理了。但是两会期间,有人去北京上访,把这事情又翻了出来,还把偏远山区一家人自杀的事情,也扯到这件事情上来了,影响很不好。她负领导责任,只有引咎辞职。”
我松了口气:“也好,反正快要退了,提前一天,危险少一天。”
“你知道什么呀?”李梅越说越失落,似乎天已经塌了半边,“以后公司要办什么事情,就难多了。”我想了想,安慰说:“不要紧,已经够了。”
“不行,我是贵族第二代,只能上升,不能下降。”李梅怒我不争,“我为什么要把你推到前面去,因为你是男的,你看妈妈,虽然当了大官,可关键时候还是不行。”
我苦笑着长叹了一声。“杜茜上次回来,见过你。”想起来了,那个回西安堕胎的女孩叫杜茜,李梅最远但最近的友谊,“她虽然说得巧妙,但是我明白,我俩挤在一张病床上,她说,梅梅,你的身份,不适合一个有过贫穷经历的男孩子。”
我轻叹一声:“也许我真的不适合你。”
“那你说怎么办,我看走眼了,怎么办?”我无名火起:“凉拌。”
小郝和梅妈的司机坐在露天吊椅上,抽烟说话。我俩把矛盾搁置起来,装作没事,和他们打了招呼,一起走进别墅。梅妈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坐着,没有了平素的风度和气韵,整个人灰色了下来。梅爸和小保姆坐在旁边,默默陪着。我俩也坐了下来,都不知说些什么。
梅妈发一会儿呆,看看我们,再发呆想事情,嘴里不时念念有词,视我们为无物。梅爸轻声和我们说一些其他话题,梅妈根本就没听进去,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看看院子,又看看远处的西山落日,突然回过头来,慢慢道:“我的几十年,就浓缩成一句话,下午我在会上,也只说了这一句——我坚决服从组织的决定。”这两天,李梅都在高山流水陪梅妈,由我每天晚上送过去,早上搭梅爸的车上班。她和个怨妇似的,瘦脸整天吊着,还是把名利看得太重。我不由自主地把莉娜拿来比较,就算世界末日,她也会乐呵呵的,倒不是难以割舍的东西少,而是有了大境界,不像李梅这样,主次不明,轻重不分。
我开着海马拐进李梅家大门,院子里停着一辆法院的桑塔纳2000警车。我俩进了楼门,一个穿深蓝西装的中年男子,正陪着梅妈在客厅说话,李梅叫了一声表舅,我以前没见过他,嘴里呜啦一声,算是打招呼。
第四十三章 混乱
更新时间2011413 14:09:39 字数:2184
李梅听话地过去,坐在旁边。
表舅接着说:“卷宗我已经仔细看了,现在以刑事案件受理,证据不足,根本不能开庭。但是你妈现在是非常时期,咱说实话,你妈在位子上,把人得罪不完,也把人笼络不完,安家一上访,肯定有人落井下石。咱们国家的法律,也是人性法律,有个公平原则,你是属于无故意有过错,就要承担责任。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小马做被告,咱们败诉再赔钱,或者庭外和解,多赔些钱,直接撤诉最好。”
李梅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别处。表舅这个鬼主意,要把我改为被告,我当然不高兴,就盯了他几眼。梅妈微微点头:“打官司总不是什么好事,最好庭外和解,不管胜诉败诉,当回被告,对孩子们都不好。”“别说了。”李梅突然站起来,“我自己惹的事我自己摆平。”
“摆平?”梅妈吃惊于女儿的无礼,气得嘴唇发抖,“你是黑社会呀!”
“你们别管了,等着瞧吧。”“你敢!”梅妈勃然大怒,拍沙发扶手而起,让我看到了叱咤风云的领导魅力,“你给我滚出去!”
李梅自知不对,嘟囔着到院子里去了,梅妈一发火,她也害怕。
法院的表舅闹了个无趣,讪笑着站起来告辞,我们送了出来。李梅坐在吊椅上,看着秦岭的山峰,置之不理。表舅开车走了,我想过去安慰几句李梅,梅妈也跟了过来,口气变得语重心长:“你咋这么不懂事?你表舅这个时候,能顶着压力来看我们,已经难能可贵了,你看你的态度,咱倒是对人家有什么恩情?我在位置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找过我,现在倒来帮忙,那些往常密切的人,现在为了表明立场,都对咱敬而远之,他还不是因为亲戚关系。你就知道伤人,把你表舅黑几句,能有什么好处?”李梅自知理亏,低头不语,轻轻摇着吊椅。梅妈回了屋子,我在吊椅旁站了一会儿,坐了下来,李梅要和我划清界限似的,挪到了吊椅另一头,把胳膊肘支在扶手上,托着额头。见她这样,我主动往外挪了挪,靠住吊椅这边的扶手,最大限度和她拉开距离,中间空出来一个人的位置。李梅又出神地看着峰峦叠嶂,魂游九天之外,眼神空洞洞的,这种神情我从来没见过,都有些害怕,几次想开口说话,却说不出来。
“太挤了,太挤了!”李梅满眼绝望地转过来,情绪十分焦虑,“这个椅子只能坐两个人,你为啥还要叫再坐一个人,挤得很,挤得很!”她的情绪焦躁起来,使劲拍打着椅面,“挤得我浑身疼,太挤了!”说着用头去撞吊着椅子的白色铁链,“挤死我了,别挤了,你这是要把我挤死呀!”
我赶紧扑过去,把她搂在怀里,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梅梅,你咋了,你咋了?李梅,李梅!”李梅把头靠在我胸口上,突然安静了下来,眼睛翻着白,喘着粗气。我抚摩着她的头发,把她搂得更紧了,我的神啊,我该怎么办呀!
我俩一直坐到天黑,李梅再没说一句话,闭上眼睛,处于半睡眠状态。S600打着车灯拐了进来,我赶紧放下李梅,把她靠在椅子背上,站起来迎接梅爸。梅爸下车后朝这边看了一眼,走了过来,问我:“梅梅咋了?”
“没咋,累了。”“哦,梅梅,走,屋里去。”梅爸边说边去拉女儿,“外头凉,听话。”
李梅不理她爸的招呼,定定地看着他,梅爸有些惊诧,赶紧坐在女儿身边,摸额头摸手。我向梅爸告辞:“叔叔,那我先走了,天黑了,再晚不好开车了。”
“吃饭了再走嘛。”“不了,我技术不好,还是早点走。”
梅爸隐约知道我俩最近在闹别扭,点头让我走,然后招呼小郝过去搀扶李梅。我逃也似的上了海马,匆匆开出了李家的别墅大门。车过电子广场,我靠边停了一下,给贾宁发了条短信——你现在到高山流水去看看梅梅。
半路上我把车拐向安家,安家父母热情款待,他们从女儿处知道我的饮食偏好,弄了很多肉食,我说吃过了也不行,盛情难却,我只好“又”吃了一遍。安父点了一支烟,看着我吃:“实际也不是咱胡搅蛮缠,原来咱也没想到会落个后遗症,就把字签了。不这样告她,就要不来钱,莉娜是一辈子的事情,终身不能体力劳动,还不是要钱来养活?我们老了,谁操心她,只能这样。”
我点头不语,同意他的说法。
安母也帮腔:“要说人家的赔偿也不算少,可是那是拿当时的情况看,不包括莉娜今后的生活费。再说莉娜的婚事,也是这车祸搅包了,还有个精神赔偿问题,咱都不给他们这样算,不过就是给莉娜争取个权利。”莉娜极不耐烦:“你们说这些有什么用?”
安家父母笑笑,不再言语。
我跟着莉娜的轮椅进入闺房,随手关上门,我没有因为她的温柔乡,就做了两面派,把李家表舅隐瞒下来。“今天那边又商量了,想用赔偿来息事宁人,倒是和你爸的意思不谋而合。”“不行。”莉娜非常坚决,“我不要钱,哪怕败诉,分文没有。我就是要她知道,我们不是见钱眼开,她的钱也不是万能的!”
我思量了一会儿,抬头问:“如果加上我和她分手,你能不能接受?”
莉娜听了这话,明白了我的意思,立刻态度缓和,张开双臂要我。我俯身下去抱住她,她小鸡啄米般在我脸上亲吻,声音很大。我惊恐地朝门看看,担心被客厅里的两个老道学听见。“如果你能和她分手,她赔偿我以后的生活费,我就同意庭外和解。但是前提必须是你心甘情愿,我可不想你委曲求全,以后在我面前后悔,觉得对不起她,如果那样,我也不要你。”“我考虑了几天,还是觉得和你在一起更合适,实际分手,对于我和她,都是一种解脱,现在我是鸡肋,食之无肉,弃之,也不可惜。”
“嘿嘿,你是她的鸡肋,却是我的肋骨。”莉娜听了我的话,有了几分轻松,“那你可以明确告诉她,我要二十万,加上前面的十万,三十万,相当于我三十年的基本工资。我不能拖累你,这钱,是为咱们以后的生活做保证。”
第四十四章 平息以待
更新时间2011413 14:10:35 字数:2923
“嗯,我相信这是她最后的要求,不会再出尔反尔了。”
“一分钱都没她的。”李梅发了狠。
我继续劝导:“每个人的边际效应不一样,二十万对于你和她,完全不同。对于她,就是下半辈子的保障;对于你,就和两块钱一样。你耗不起那精力,到时候耽搁的事情,恐怕二百万都不止。”“你这是个屁比喻,一分钱都没她的,还指望我给她两块钱!”
我极不高兴,她不但侮辱我,还把我原以为顺溜的事情全盘否定了。
“马文明,不是我给你吹牛,官司,我现在有必胜把握,那为什么还要给她二十万?这二十万干什么不好,捐给希望工程,还能建一所小学,以我的名字命名。”李梅的表情又很鄙夷,似乎没见过像我这么傻的傻瓜,“交警那边的所有资料,还有她妈签的协议,还有她爸写的领条,都对咱有利。那张报纸并不充分,车在停止状态,我只不过在驾驶席坐着,证明不了我在开车。只要你咬定,车是你开的,还有交警的证词,她就一个证人,安妮娜,她的证词,因为亲属关系,法庭不完全采信。再说主审法官是我表舅,采信不采信,只是上下嘴唇一碰的事情。”我觉得李家要整安家,实在是太容易了:“那么我的证词,是不是有决定性意义,如果我实话实说呢?”
“你开什么玩笑?!”李梅瞠目结舌,怪笑地看着我,不相信这话是从我嘴里吐出来的,然后五官抽起来,眉头皱着,阴沉得能滴出雨水,“我知道她恨我,因为我,她和男朋友吹了,那又怎么样,我赔她个男朋友?!”
我透露了李家表舅的信息,安父听后异常严肃,立即给代理律师打电话,要求律师向法院提交回避申请。“就是刑二庭的蒋法官,没错,因为李梅算是涉外,要不然咋转到刑二去了,这也是人家的一个手段。蒋是李梅的表舅,就是刘书记的表弟,非常亲的亲戚。刘书记老家是咱西安的,当年下乡去的陕北,蒋一直在西安呢,一般人都不知道这层关系。”我这话一出口,就宣布了和李梅的决裂,但是最后的收场,实在还没有想好。咱们好聚好散——太文艺化;再见亦是朋友——也是扯淡;求求你不要离开我——简直是痴人说梦;哭哭啼啼——想想我都要苦笑。李梅在我刚露出情变苗头时,还有一些没淌出来的泪花,现在就只剩下怒骂训斥。我都能想像来她眉发贲张的样子,趋利避害,我不想挨她那些,再说,凭什么?
还是自动消失的好,还是自动消失的好,这样也许不会伤害任何人。
李梅一直在SOHO那边忙现房发售,我们俩没怎么联系过,有贾宁全方位陪她,也不用我操心了。我像一个要逃离国统区的进步青年,为了投奔解放区秘密而紧张地准备着,躲避暗探的侦察,躲避同仁的好奇,表面若无其事,私下打点行囊。一个人在办公室的时候,我也思考和李梅的这场爱情,如同一切爱情故事一样,都有一个华丽甚至带着传奇色彩的虎头,也有一个甜蜜甚至来之不易的猪肚子,但我们太沉迷于这美丽和浪漫了,为了捍卫而表现得执著和坚定,却忽视了彼此之间的差异与不和谐,于是就有了这样一个残酷甚至丑陋的蛇尾。
上午小秘书通知公司高层开会,研究星湖生态花园增添的拓展训练项目,我虚与委蛇,照常参加会议。先由综合计划部部长宣读了可行性报告,接着星湖经理讲解了设计方案及工程预算,市场营销部部长公布了市场调查报告,最后大家热烈讨论,经过投票,全票通过。整个过程中,我一直心不在焉,恍恍惚惚。梅爸最后做总结性指示,提出鼓动性目标后,半开玩笑地给大家布置了任务:
“具体实施,由市场营销部会同星湖管理层操作。现在各个企业都组织员工参加拓展,已经成为一种新时尚。但是开发这个的公司也很多,这就要求大家动用一切社会关系,打破部门界限,不遗余力地吸引客源。比如张部长,你就可以去你熟悉的那些政府部门争取,尽量让他们把单位的聚会,改成健康快乐的拓展训练。也可以吸引单位和企业的小运动会,搬到星湖去举办嘛。大家都一样,下一步公司将会出台奖励措施,对于吸引到客户的员工,按比例抽佣,进行物质奖励。”梅爸说着突然停止,看看犹如梦游的我,很不高兴,虽没发怒,也惊了我一跳。
“马助理,我刚才说的什么,你能复述一遍吗?”
我看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