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实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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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实文集-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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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睁眼,意识到自己躺在破旧的厦屋的炕上,那些浪漫迷离的花环和彩带消逝了。贫穷给已经成年的小伙子精神上铸成的自卑情绪,是如此难以抗拒,迫使他就范:从实际考虑!
  他不能眼看年迈的父亲和母亲从早到晚放下镢头捞起锨,让自己钻在小厦屋舞文弄墨。他更受不住南恒大哥上台后在南村掀起的新的气势对小厦屋的冲击。他终于放下书本,背起了背篓。可娟娟有什么必要放弃继续求学的机会呢?他不妒忌,也不狭隘,他希望她能考上大学。她的父亲是校长,母亲虽然在乡村,那是过着优裕于一般农民的生活的。他,典型的烂杆南村的典型穷汉家的后代,敢娶中学校长的女儿吗?所有处于劣势中的男子面对优势中的恋人必然会产生的无形的沉重压力,他是双倍地感觉到了。
  得劝劝她好好念书,把过去同学时代的友情当作美好的记忆留在心里吧。
  天已薄明,比往常迟了,赶紧进山。
  丁字路口,又是红纱巾在黎明的寒风中抖动。
  南小强忽然壮起胆子,大声喊:“娟娟——”
  “哎——”旷野里传来动情的回声。
  “你在这儿等我……回答你的问题吗?”
  “不……我跟你去……拣羊粪粒儿……”
  “走——哇——”贫穷造成的自卑,为突然猛涨的热情压倒了。
  正月清晨的山谷的风,似乎也不像往常那么刺人了。早起的山雀从刺蓬或崖缝中飞出来,清脆的叫声在山谷里震颤,繁星一批接一批消匿了。瓦蓝瓦蓝的天空如此高远。
  “你今日为啥起迟了?”
  “昨黑……考虑你提出的问题。”
  “不要说,不要你说了。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会说啥。”娟娟说,“不管出于怎样的考虑,你肯定跟我妈是一个观点。”
  小强一惊,她太灵了。
  “主意我早都拿定了。”娟娟说,“给你说,不过是打句招呼。”
  “你爸同意吗?”
  “现在同意了。”
  “你妈呢?”
  “她能挡住我吗!”
  “可你……究竟为啥不考学了呢?”
  “我烦了。”
  “咋会烦呢?”小强问,“你说过,非考上大学不可,哪怕连考五年。”
  “你那阵也说过,非上清华不可!”娟娟反问。
  “我和你情况不一样嘛。”小强笑了。
  “是不一样。你有你不想考学的原因,我也有我的。”娟娟说,“我是烦了,烦透了!”
  “咋会烦呢?”小强还是不明白。
  “怎么会不烦呢?”娟娟说,“好多人要到我爸的那所中学去补课,白天黑夜川流不息。有人托熟人说话,有人甚至提上烟酒求情,有的领导把教师请到家里,晚上和周日给他娃补课辅导,情愿自个掏腰包。我忽然想,这些人都是为四化学习吗?才不见得呢。不过是想谋一个好饭碗!反正大学每年就收录那些学生,大家拼命挤呀挤,竞争呀竞争,能挤进去的还是那么多。我觉得我也在挤,也是想抢一个好饭碗,我有些乏味了。”
  “唔!”小强没有想到,得到那样令乡村学生羡慕的学习条件的娟娟,心里反倒发生了这样的逆转,太想不到了。
  “接到你的信,我的心里更烦了。”娟娟说,很诚恳,动了情,“你说你要跟南恒大哥在南村创业了。信上说着‘背水一战,改变自己和乡亲的命运’我看了都哭了,你,在学校时比我学得好,要是补习一年,明年保准考中。可是你选择了另一条路。我睡在床上,想呀想,十之八九的乡村青年还得走你这条路。”
  “啊……啊……”小强憋红了脸,心在棉袄下跳弹,听到这样知心的话,简直想流眼泪了。他忽然想一把抱住知心的姑娘,哭一场,笑一场。面对大山,放声地哭,畅快地笑,而不要说一句话!理智抑制了冲动,南小强停住脚,盯着娟娟,从心里涌出一句话来:“咱们共同来创造自己的生活!新的生活!”
  一架陡峭的山梁横在眼前。南小强爬上去,伸下手来,抓住她伸上来的柔软的手,似乎有一股拔山擎地的力气从心里冲出,娟娟就从下面轻轻飘上来,跌落到他的怀里。
  他两手抓住她的胳膊。她跳开了,哈哈一笑,站到崖边,望着起伏的群山,奔放地说:“咱们来创造自己的生活,新的生活!小强傻哥,你说得不完全……也创造我们的爱情!”
  “我俩冬天结婚了。”小强扭着方向盘,对我说,“够你写故事了吧?”
  我正听到热闹处,心里很不满足,问:“就这么简单吗?”
  “就这么简单。”
  “她家里人……没有绊路吗?”
  “她爸开明,不亏是教育人的人。”小强说,“她妈——我的丈母娘,说啥也不同意。”
  “那怎么办呢?”
  “先是哭,后是闹。抱住娟娟哭,落崖呀,跳井呀……”小强说,“闹得我都心凉了,我爸我妈劝我收心哩。”
  “唔!”我觉得这才符合生活实际,“后来呢?”
  “娟娟跑到我屋,用自行车把我带到公社,领了结婚证。”小强说,“我跟做梦一样。”
  “啊!”我钦佩那位校长的小姐了。
  “她既不要嫁妆,也不举行啥仪式,住到俺屋了。”小强说,“你信得下去吗?”
  “她母亲咋办呢?”我相信她会做出怎样的行动。
  “断绝关系了,不准娟娟登她家门。”
  这需要怎样的勇气啊!我说不出话,又盯着小强:“现在还不来往吗?”
  “和解了。”小强笑着,“南村翻身了。这不是,我驾驶汽车了,丈母娘也消气了,现在倒特别心疼我。她给娟娟悄悄说,她要补她的心。”
  汽车在秋末冬初的渭河平原上奔驰,收获过秋庄稼的田野上,播种的小麦现出一抹淡淡的嫩绿,无边无沿。一排排白杨落光了叶子,柳树依然绿葱葱的。太阳从九重山的群峰上头露出脸来了,沐浴着丰饶的渭河平原……

     反省篇


一

  县委东院南排第三号房子,住着分管组织工作的严副书记。河东公社党委书记黄建国从砖旋的圆洞门走进东院,站在三号房子门外,旧门板下新刷的油漆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他轻轻敲了两下,屋里传出一阵布鞋鞋底蹭着地面的轻捷的脚步声,门开了。
  严副书记亲切地笑着,让黄建国进屋。这是一张典型的陕北老人的脸型,直而短的鼻梁,恰当地居于四方脸盘的中心位置。单眼皮下,有一双黑黑的眼珠,尽管五十多岁了,那眼睛里闪出的神光,仍然是犀利而又活泼的。黄建国很坦然地坐在椅子上,接住了严副书记递来的茶水。
  “想把你动一动。”严副书记开门见山地说。
  黄建国“嗯”了一声,不过是表示了自己对事情早有预料。昨天后晌,接到严副书记来电话叫他的通知,他马上就猜到可能要“挪窝”了。他随口说:“行嘛。”说完之后,自己首先感觉出来,他的回答里有一种明显的无所谓的口气。
  “换个地方,回避一下,对你有好处,对工作也有好处。”严副书记诚恳地解释说。
  回避一下!回避什么呢?黄建国心里太清楚了。
  在中央发出纠正学大寨运动中的“瞎指挥”的批示以后,黄建国顷刻之间陷入了灾难之中。一向是说钉不铆的“黄硬手”,不得不硬着头皮,赔着笑脸,走村串户,去向那些被扒了瓜田、挖了芦苇的生产队做检讨。特别是向那些因违抗他的命令而被撤职,被批斗,被挂着牌子游街的干部和社员会赔礼道歉!赫赫有名的黄建国,在河东公社一下子变成了黄豆腐,钻在房子里没脸出门了!
  那股汹涌愤怒的洪水终于平息下去了,黄建国可以走出孤闷的小房子了。他伤透了心,心灰意懒,例外地破费从山货店买回来一张竹皮躺椅,摆在门外的泡桐树下,躺在上面,摇扇子,抽烟,喝茶。傍晚看那绚丽的晚霞从西塬顶上空渐渐隐褪,夜来眺望那一弦月牙从东塬顶缓缓朝西塬移动……
  “躺着比跑着舒服多了!”他心里嘲笑自己,你怎么就爱修水库、打田井?你冬不避风雪,夏不避月晒,移山造田。一年到头,东奔西颠,熬眼劳神,临了可好,落下个“瞎指挥”的恶名,得下个“害农民”的罪过,你吃了傻子药么?
  “黄书记,县上布置抗旱保秋……”主管秋田生产的副主任说。
  “告诉上级,农民忙着逛自由市场!”黄建国挖苦说,“要抗,我可以担着水桶去,可我管不住别人!”
  “黄书记,咱们今年的棉花面积比国家下达面积差了七百亩,县棉花公司追查原因……”分管棉花生产的专职干部汇报说。
  “原因很简单,‘农民最会种庄稼’嘛!”黄建国提高嗓门,得意地嘲弄说,“农民愿意种啥就种啥,我黄某人还敢再搞‘瞎指挥’吗?”
  “瞎指挥”彻底变成“不指挥”了。
  所有这些,严副书记都一清二楚,他用“回避一下”也同时回避了这个问题,至于领导者对他黄建国本人的看法,他觉得没有必要去作任何辩解了,仍然用无所谓的口气问:
  “调我到哪里?”
  “你的意见呢?”严副书记探询地问。
  “随便。”黄建国说,“最好让我到哪个单位去看大门,当传达……”
  “你呀——”严副书记笑了,用指头点着他,“同志,我过去一直没有看出,你还狭隘!在你顺利的时候,好象看不出,现在,就很明显了。”
  黄建国吐出一口烟,有没有必要辩解呢?
  “到河西公社去吧。”严副书记说,“河西公社的老梁调到河东公社来,你俩换个地窝。”说完瞅着他,黄建国低下眉,又猛地喷出一口烟雾来。
  多少有点出乎意料。河西公社的党委书记梁志华,在学大寨学得发疯的那几年里,比他黄建国名气大多了!要说“瞎指挥”,那“梁胆大”比他黄某人干的瞎活更多,民愤也比他大得多。可是这家伙转得快,农村新经济政策一公布,梁志华摇身一变,又成了全县贯彻新政策的典型,当河西农村变革的风声传过河这边来,飘进他的耳朵的时候,他躺在泡桐树荫下的竹椅上,反感!鄙夷!甚至对梁志华的人格也不那么尊重了,“随风倒喀……”
  那么,把梁志华调到河东公社来是什么意思呢?让梁志华来河东开辟困难局面吗?这是很明显的……
  黄建国说不出这些话,只是推诿说:“我做农村工作几十年,越搞越不会搞了。”
  “过去许多说法和做法,值得思考,不要在某些条文上死死扣卡,要面对农村的实际。”严副书记说着,又玩笑似地批评他,“这回到河西去,把躺椅收拾起来吧!立秋了……”
  现在,黄建国完全看清了调动他的意图,在河东工作不力,必须象搬石盘一样搬开他,这就是让他和梁志华换一下地窝的实质。他重新点燃一支烟,准备辩解了。
  这当儿,门被推开了,走进一老一少两个农民来。
  “我们是河西公社的。”来人中的老汉自我介绍说。
  “我俩想找严书记谈个问题。”年轻人说。
  两位农村干部模样的来访者互相对视一下,又疑虑地盯了黄建国一眼。黄建国立即打消了辩解的企图,站起来,告辞了。
  “那好,你先回吧!”严副书记送他到门口,“县委准备搞个学习会,就当前的农村问题,再进行一次讨论,咱们有机会谈……”
   
二

  推上自行车,出了圆洞门,来到县委正院,沿着院中花池的竹篱笆走向大门的时候,黄建国的心里毛毛乱乱,别别扭扭,说不出是一种什么味道,灰涩涩酸溜溜,腿上怎么也提不起劲儿来。
  县委大门西侧的民房的廊檐下,有一家茶棚,他索性坐在矮凳上,缓解一下情绪。卖茶的老太婆殷勤地招呼着,双手递上一杯凉茶来。
  一杯清凉的茶水从发干的口腔流进肚里,顿时觉得头脑也清爽了许多,黄建国瞅着县委大门外接着公路的一段坡路出神。
  七年前,为了加强学大寨第一线的领导力量,他和县机关的十几名干部被抽调出来,充实进工作落后的几个公社。当他戴着花,走出县委大门的时候,心里聚着多大一股劲啊!那时候流行一句“豁出掉几斤肉”的口号,他是充分做了这种思想准备,心甘情愿用自己的几斤肉去换取河东公社的新面貌的。
  在河东公社里,他睡过安稳觉吗?坡陡沟深的塬坡,沙石嶙峋的河滩,跑烂了他多少双鞋?泥泞狭窄的沟道小路,夜晚摔了多少回跤?那一年下雪,一下滑进沟道,摔得人事不省……我是为了坑害农民吗?
  现在,自己倒落个什么下场呢?心酸,实在令人心酸……
  卖茶的老太太又递上一杯茶来。黄建国在县委组织部工作那阵儿,老人就在这儿卖茶,老相识了。
  “老黄还在河东公社吗?”
  “马上要调走了。”
  “走了好。那个穷地方,谁去也治不好。”
  老太太是在给他说着宽心话,黄建国没有吭声,心里好象有点不服气。
  “现在的政策,变化快!得想开些,那就好了。”
  他又灌下一杯茶,自己宽慰自己:让真龙天子到河东来为民赐福吧!到河西就到河西,虽不能继续在躺椅上打发日子,可也不会象在河东公社那样拚命了,我看透了……
  付了茶水费,他跨上自行车,觉得肚子有点空了,于是调转车头,到县城的老街上去,那儿有食堂,还可以逛逛自由市场,散散心,何必匆匆忙忙呢?
   
三

  县城老街这地方,是全县农副市场中规模最大的一个。今天虽不逢集日,街道两边仍然到处摆着食摊菜担,只是没有木料、牲畜等大号商品罢了。整个街道给他的印象,使他想到五十年代中期城镇里的景象。这是繁荣?还是泛滥?他似乎很自然地在心里挂出一个问号。自打农副市场开放以来,他没有光顾过,没有兴趣。那有什么好看的呢?搞这种事情,用得着号召吗?多年来对小农经济的限制和斗争,是公社党委书记的神圣职责。现在要他去鼓吹农民上自由市场,甚至叫他去逛自由市场,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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