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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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与子-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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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是指什么说的?”阿尔卡季问。

    “无所指。说白了吧,你我两人的行为实在愚蠢,有什么好说的!不过,我在医院发现,谁对自己的病深恶痛绝,谁就能战胜病魔。”

    “我不很明白你的意思,”阿尔卡季说,“你并没有什么值得要抱怨的。”

    “如果你真不明白,就允许我禀报吧。据我看来,宁可在马路上敲石子儿,也绝不能让女人碰你的手指尖。与女『性』打交道全是……”巴扎罗夫差点儿就要说出他最喜欢的“浪漫主义”来,但及时改口为“瞎胡闹。”“你现在可能不信,可是我还要对你说,你我掉进女『性』世界,觉得倒还不太赖,但若抛开它,就像大热天洗了个冷水浴那样痛快。男人不应该受婆婆妈妈的事纠缠,应该像西班牙俗语说的那样,男人要狠!就说你,”他转头对驾车台上的庄稼人说,“喂,聪明人,你老婆大概总是有的吧?”

    庄稼人转过他那扁平的木脸:“老婆?有。怎能没有老婆。”

    “你揍她吗?”

    “揍老婆?那得看情况,不是无缘无故才揍的。”

    “好呀。那么,她揍你吗?”

    庄稼汉一拉马缰。

    “瞧这话,老爷,您真爱开玩笑……”看来,他像是动气了。

    “听到了吧,阿尔卡季…尼古拉伊奇!可你我两人挨了揍……受过教育的人得着这么个好处。”

    阿尔卡季勉强笑了笑。巴扎罗夫别过头去,一路再没张口。

    在阿尔卡季看来,二十五俄里比之五十俄里还要长。不过,在一个平坡上终于出现了巴扎罗夫双亲所在的小村庄,村旁,在幼嫩的白桦林中,『露』出了茅草结顶的宅院。进了村,见到第一个农舍附近两个戴了帽子的农夫正在对骂。一个说:“你是口猪,还不如小猪崽。”

    另一个反唇相讥:“你老婆是个恶巫。”

    “据那一无拘束的谈吐和戏谑看来,可以判断我父亲的农民并不太受压制,”巴扎罗夫对阿尔卡季说,“看吧,他自己从屋里跑到台阶上来了。哎哟,头发都花白了,这可怜的人!”

    

第一卷 第二十章

    巴扎罗夫从马车里探出身,阿尔卡季也跟在他同伴身后探头张望,见一个瘦长老人叉开双腿,敞着身上的旧军服,站在宅子门前的台阶上,蓬松着头发,长了个细小的鹰鼻子,吸着长长的旱烟管,眼睛因为日照眯了起来。

    马车停下了。

    “终于到啦!”巴扎罗夫的父亲说的时候依旧吸他的旱烟管,虽则烟袋儿在他手指间跳动。“下车吧,下车吧,让咱们来个见面礼。”

    他拥抱了儿子……“啊,我亲爱的叶夫根尼,叶夫根尼,”传来了颤抖的女人声音。门大开了,门洞下出现了个滚圆的矮『妇』人,戴着顶白『色』的压发帽,穿一件短短的花上衣。她哎哟一声,身子不稳,若不是巴扎罗夫及时扶住,差点儿栽倒地上。她那胖胖的双手立时抱住他的脖子,将头埋进他胸口,不响,不动,但听得见她断断续续的抽泣。

    老巴扎罗夫喘着粗气,眼睛眯得更细了。

    “得啦,得啦,阿琳娜,放开吧,”他说,同时跟静静地站在马车旁的阿尔卡季对视了一眼。车台上的庄稼人这时故意背过脸。“这完全不必要!快放开吧。”

    “唉,瓦西里…伊凡内奇,”老太婆叹道,“有多少日子没见上宝贝儿子,我的叶夫根尼了……”说罢并不松手,只是从巴扎罗夫胸口挪开皱巴巴的泪脸,用幸福的、可笑的眼睛打量了儿子一阵子,重又把脸贴到他胸口。

    “是呀,感情的流『露』嘛,”瓦西里…伊凡内奇嘟噜道。“不过,还是进屋的好,还有和叶夫根尼一块儿来的客人哩。请原谅,”他挪前步,对阿尔卡季说,“您当然能理解女人的弱点,母亲的心……”

    可他自己的嘴巴眉『毛』都在不停地颤动……他只是竭力克制,装成满不在乎的样儿罢了。

    阿尔卡季低下头。

    “真的,妈,我们进屋吧。”巴扎罗夫扶周身乏力的老太婆进了屋,张罗她坐进安乐椅,又匆匆拥抱了父亲一下,把阿尔卡季介绍给他。

    “能跟您相识,我从心眼里感到高兴,”瓦西里…伊凡内奇说道,“只是希望您多多包涵,我家一切都极简单,像是行军的打点……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快快镇定下来,你这么软弱,客人先生可要看轻你了。”

    “少爷,”老太婆掸着泪水说,“我还没来得及请教您的大名呢……”

    “阿尔卡季…尼古拉伊奇,”瓦西里…伊凡内奇一脸庄重地在一旁提示。

    “请原谅我这傻老婆子。”她擤过鼻涕,先擦干右眼,然后擦干左眼。“请多多原谅,我以为死也等不到我的儿……儿……子了。”

    “不是等来了吗,太太?”瓦西里…伊凡内奇接口道,接着向一个在门后害怕地张望的、穿红花布裙衫的十二三岁赤脚姑娘吩咐:“快给太太端杯水来,要放在托盘里拿来,听见了吗?……”随后他改用文诌诌的调门对两位年轻人说:“请允许邀请两位先生到一个退伍军医的书房里坐会儿。”

    “再让我拥抱一下,我亲爱的叶夫根尼,”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苦苦哀求,巴扎罗夫便俯身凑近她。“你现在长成美男子啦!”

    “美男子也罢,不是美男子也罢,”瓦西里…伊凡内奇说,“反正已长大成人,成了通常所说的奥姆菲1了。而现在,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希望你满足慈母之心后满足一下贵宾吧,因为,你也知道,夜莺单靠寓言是填不饱肚子的。”

    1法语奥姆菲(hommefait):真正的男子汉。

    “饭马上就会准备好的,瓦西里…伊凡内奇,这会儿我就亲自去厨房,还叫准备好茶炊。一切都会有的,一切。要知道,我三年没见过他,没喂他,没饮他,难道漫长的日子容易熬的吗?”

    “好了,女当家,你看着办,忙去吧,可别丢脸!先生们,请随我来。哦,叶夫根尼,你瞧,季莫菲伊奇向你请安来了。这老管家一定挺高兴。你说呢,老管家?不是觉得高兴吗?……先生们,请随我来。”

    于是瓦西里…伊凡内奇趿拉着磨损了的旧鞋抢走到头里。

    宅子共分六个小间,其中之一就是他领我们的朋友去的所谓书房。一张积满尘垢的粗腿桌子占了窗与窗之间的整个空隙,上面放了许多熏黄了的纸片。沿墙一溜挂着土耳其枪,马鞭,马刀,两张地图和些解剖图,富费朗德1的肖像,发编花体字的黑框和毕业证书镜框。

    一张坐破了的皮沙发挤在两个高大的桦木书橱中间,架上书籍、盒子、鸟兽标本、瓶瓶罐罐『乱』放一起。墙角里闲置着一台报废了的电机。

    1克利斯多夫…富费朗德(c。w。hufeland,一七六二——一八三六),德国医生,当时极流行的《长寿术》一书的作者。

    “尊敬的来访客人,我预先提过,”瓦西里…伊凡内奇开始叨叨,“我们这儿过的生活就同部队野营一样……”

    “别说吧!干吗赔不是?”巴扎罗夫打断他的话。“基尔萨诺夫十分清楚你我不是克廖斯1,你也没有宫殿。但安排他住哪,这倒是个问题。”

    “啊,有的,叶夫根尼,侧厢有个很好的小间,他住那儿,会感到十分舒适的。”

    “你盖了厢房?”

    “怎么没盖,少爷?它就在澡堂那边,”季莫菲伊奇『插』话道。

    “也就是在浴室边上,”瓦西里…伊凡内奇赶忙说,“眼下是夏天……我就去吩咐。而你,季莫菲伊奇,去把他们的行李取来……叶夫根尼,当然把书房让给你了。suumcuique2。”

    1克廖斯(croesus,公元前五六○——五四六),小亚细亚吕底亚国王,据说他有大量财宝。

    2拉丁语:各得其所。

    “见了吧!一个挺逗人的老头儿,而且心肠好,”瓦西里…伊凡内奇前脚刚走,巴扎罗夫便说,“也像你父亲一样古怪,不过属另一类型;特别喜欢唠叨。”

    “看来你母亲也十分善良,”阿尔卡季说。

    “我母亲吗?是个实心眼儿。回头你瞧就是,那顿午饭一定特别丰盛。”

    “今儿没料着您到,少爷,所以没运来牛肉,”刚拎着巴扎罗夫的箱子进房的季莫菲伊奇解释道。

    “没有牛肉也行,没有也只好没有,俗话说:贫者无罪。”

    “你父亲手下有多少农奴?”阿尔卡季突然问。

    “田庄不属他,属我母亲。农奴嘛,我记得是十五个左右。”

    “算在一起有二十二个,”季莫菲伊奇不满地订正他。

    听到了拖鞋的趿拉声,瓦西里…伊凡内奇重又出现了。

    “要不了几分钟,您的卧室便能接待您了,”他带着得意的神气宣布,“阿尔卡季……尼古拉伊奇,像是这么称呼阁下的吧?我派了个仆人由您使唤、”他朝跟进来的小男孩一指。那孩子短头发,蓝上衣,肘口有个洞眼,显然是从别人那儿借来的靴子。“他名叫费季卡。但我想再说一遍,虽然儿子不让说,请多多包涵,他顶不了大用,然而会装烟斗。您当然是抽烟的了?”

    “我大半抽雪茄,”阿尔卡季回答。

    “合情合理,我本人也以为抽雪茄更合口味。但在我们穷乡僻壤,雪茄很难买到。”

    “你别再说穷道苦了,”巴扎罗夫打断他的话,“最好坐到沙发上来让我好好瞧瞧。”

    瓦西里…伊凡内奇笑着随即坐下了。他的脸相很像儿子,只不过前额低而窄些,而嘴则较大。他不停地在动弹,一会儿仿佛腋袖太短了似的耸耸肩,一会儿眨眨眼,咳嗽一声,动动手指头。比较起来,他儿子反显得懒洋洋的。

    “‘说穷道苦’!”瓦西里…伊凡内奇又说,“你,叶夫根尼,别以为我在客人面前诉苦说我们住在穷乡僻壤。恰恰相反,我持另外一种意见:对善于思考的人而言,是不存在穷乡僻壤的,至少我会尽一切所能,不使自己头脑生锈,落后于时代。”

    瓦西里…伊凡内奇从口袋里掏出块新的黄绸帕子,这是他去阿尔卡季房间之前临时佩下的。他挥舞着这条黄手帕继续说:“且不说别的,例如,我把徭役制改成租赋制,忍痛割爱,把每年田地收入与农民对半平分。我认为这是我的职责,是目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而其他地主连想都不敢想,更不用说实行了。在科学和教育方面我也如此。”

    “是的,我见你这儿放着一八五三年的《健康之友》1,”巴扎罗夫从中『插』嘴。

    “那是我的一个老友寄赠的,”瓦西里…伊凡内奇赶忙解释。“我对颅相学2也略知一二,”他又道。这话主要是说给阿尔卡季听,说的时候指着书橱上的石膏头颅骨分格模型。

    “我对申泰因3,拉杰马赫4也颇熟悉。”

    “xx省内还有信拉杰马赫的?”巴扎罗夫问。

    瓦西里…伊凡内奇干咳了一声。

    “在省里……诸位当然见多识广,我们这等人哪能赶得上你们!你们是来替代我们老朽之辈的。从前我们嘲笑过体『液』说的门徒霍夫曼5,持活力论观点的布朗4之流,可他们也曾着实显赫了一阵子。你们崇敬替代了拉杰马赫的人,但,也许二十年后你们崇尚的人又将成为笑柄。”

    1《健康之友》是一八三三——一八六九年在彼得堡出版的一份医界报纸。

    2颅相学,一种伪科学,认为人的心理取决于头颅骨的外形。

    345均为德国医生。

    4英国医生。

    “可以告慰你的是,我们嘲笑医学这门学科,我们对谁也不崇拜,”巴扎罗夫说。

    “怎么回事?你不是想成为一名医生吗?”

    “想,但与此无碍。”

    瓦西里…伊凡内奇用他的中指拨了拨烟斗里未燃尽的烟丝。

    “可能如此,我无意争辩。我算什么?一个退伍的军医,伏拉托1,眼下从事农业。我曾在令祖父的联队里服务,”他又转向阿尔卡季,“是的,是的,我一辈子所见,真不算少,哪个阶层、哪样的人没见过!我,即现在站在您面前的这个人,也曾为维特更斯泰因伯爵和茹科夫斯基按过脉。您知道,在南方的部队里,一八一四那年(此时瓦西里…伊凡内奇一抿嘴)个个人我都了若指掌,但我置身事外,只管我自己的那一份儿——外科柳叶刀,其他不问。令祖父是位非常值得尊敬的真正军人。”

    “你是说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老粗,”巴扎罗夫『插』话。

    “唉,叶夫根尼,你怎这般说话!千万别……当然,基尔萨诺夫将军不属于……”

    “得了,我们别提他,”巴扎罗夫制止道,“我进村时见到你的白桦林了,棵棵长得那么逗人喜爱。”

    瓦西里…伊凡内奇听了乐道:“你再去看看我的花园!哪株树不是我亲手栽的。家果、野果、『药』草都有。年轻的先生们,虽说你们才高艺深,老头儿帕拉采利西的立论还是驳不倒的:inherbis,verbisetlatpidibus2……我已经不再行医了,但一周有那么两次,要接待求治的人,毕竟不能把病人拒之门外!我这地方缺医少『药』。邻近一个少校,你们能想到吗?他也居然给人治病。我问:有没有学过医?他说:没有,从来没学过,我主要出于行善之心……哈哈,出于行善之心!医道一窍不通也去治病!哈哈!哈哈!”

    1法语(voilatout))音读,意思是:仅此而已。

    2拉丁语:草『药』,言语安慰和矿泉水。

    “费季卡,给我装筒烟!”巴扎罗夫厉声命令。

    “还有一位所谓医生被请去看病,”瓦西里…伊凡内奇用没奈何的口气说,“但病人已经adpatres1了,下人对那医生说:‘现在不用啦!’医生没料到,很难为情,便问:‘你家老爷临终打嗝了吗?’‘打了的。’‘打了很多吗?’‘很多。’‘哦,那就好。’于是回去了。哈哈哈!”

    1拉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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