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不像悬崖那么陡,却十分地长,我死命抱住风莫醉,不敢松手,后肩的伤口不断遭到挤压,痛彻心扉,左腿也似乎断掉了,刀割火燎般的疼。渐渐地,痛到麻木,意识也模糊起来。
漫无边际的黑暗,细细密密的疼痛,间或有刀光血色划过。
恍恍惚惚中,一袭白衣若隐若现。
“丫头,不要睡……快醒过来……”
“流觞……流觞……”
忽然,白色消散,换了另一人的模样,浑身带血,不断有刀剑相加。
“风莫醉!”猛然睁眼,习惯性地想勾起身子,却只觉痛楚难当,好像遍体骨骼被拆掉了一般,使不出一丝力气。
思绪清晰了些,来不及多想,慌忙嚷道:“风莫醉!风莫醉……”人还在怀里,我松了口气,缓缓放开他,勉力撑起半边身子。
、寒刃乍起深山行(二)
晨曦已现,山林间雾岚霭霭,凉意透骨。
垂眉望去,风莫醉依旧紧闭双眼,长长的睫羽染了雾气,脸色惨白如纸,浑身上下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几乎没有一处好的。我颤着手摇他,红了眼,几欲掉下泪来:“风莫醉……风莫醉,你醒醒啊!”
他终于皱了皱眉,闷哼一声,却仍是没有醒,迷迷糊糊又呢喃了一句:“傻女人……”
还能出声,遂放心多了,开始抬眼打量四周,我们是从山上滚下来的,也不知道究竟落到了什么地方,眼前是高起的山壁,后面是略略下倾的平地,草披新绿,林木繁盛,地上还透着阴凉之意,应该离水不远。
我呆了片刻,决定先将人拖到水边清理一下伤口,再找个山洞避避,刚想起身,左腿上痛楚加剧,根本无法支撑,裙裾上血色欲深,淡绿的草上也染了点点殷红,大概是因那一滑骨折了,又在滚动过程中被锐物割伤,真是祸不单行。后肩的伤口裂开,血与衣衫黏在一起,稍一动便痛如火烧,伤在右边,所以右臂受到影响,几乎也不能用力。我只能用左手半抱着他像蜗牛一样往前爬,每一步都仿佛挪在刀尖上,途中差点没再次昏过去。
不是很长的一段路,却折腾了几个时辰,我们终于成功地到了水边,左腿已没了知觉,不知道会不会就此废掉。湿润的水汽迎面扑来,抬眼是烟波浩渺的长河,一片薄雾茫茫。
我将风莫醉放在河畔的一棵柳树下,俯身到水边洗了洗沾血的绣帕,回来替他擦着满是血迹和草木汁液的脸,边擦边道:“风莫醉,你可别就这样死了……这深山野林的,没人给你收尸,说不定会被野狼吃得骨头都不剩……”小心翼翼地拨开他胸前的衣衫,入眼是一片血肉模糊,浓重的恐惧和绝望潮水般袭来,手不停抖动:“喂,风莫醉,你别吓我……你快醒醒呀……”
“你不是神医吗?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能这么没义气,把我一个人扔这儿……你快醒过来呀……”
“咳咳……”正哭着,身下忽传来咳嗽声,那双紧闭的眼睛终于睁开来,我哽咽着叫道:“你终于醒了!”声音微微颤抖,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
“咳咳……没死……也被你哭死了!”一开口又是听惯的不客气语调。
我无心计较这些,抬手抹去泪,看着他那张尚未洗净还有淤青的大花脸,不由扑哧笑起来。
他微微皱眉,瞅着我道:“傻女人,你不会是又把脑子摔坏了吧?”
我瞪了他一眼,却没什么火气,继续伸手替他擦着脸,担忧道:“你身上还有疗伤药没?这些伤口要赶快处理才行!”
他望着我,黑眸中闪过一丝清亮的光彩,忽地握住我的手腕,费力坐起,想是牵动了伤口,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又放开我,伸手从袖中摸出一个绸缎布包,从怀里摸出两个青瓷小瓶,“就这些了,其他的要么留在了马车里要么遗失在了路上。”
“你伤成这样,也不知道够不够用,”淡青的绸布包洇染一片殷红,像红药盛开,我接过来,小心解开,只见里面都是白色药粉,“你怎么想着用绸布装药?”
他淡淡道:“方便些,出门在外,随身装不了那么多瓶瓶罐罐,不过要是遇上水就麻烦了。”忽然又盯住我的左腿:“腿怎么了?”
我试图挪了挪,却挪不动,似乎已经痛麻木了,“没什么,掉下来的时候崴了一下,歇会儿估计好了。”
“那你裙子和鞋上这么多血是从哪儿来的?”他径直掀开我的裙子,脸色骤冷。
小腿高高肿起,两道极深的口子像微开的大嘴,不断挤出黏黏的液体,白色的丝缎已经红透,触目惊心的颜色一直延到脚下。冷风灌入,骨内一阵寒痛,我一手撑地,向后移了移,忍痛道:“你干嘛随便掀我的裙子?”
“傻女人,你这条腿是不是不想要了?”他冷声开口,话语中带了冲天的怒气,反手拔下头上唯一的簪子横到我唇边,“忍着点!”然后稍稍抬起我的左腿,猛力一错。
钻心的疼痛倏地传来,我拧眉呻吟一声,用力咬下,结果簪子竟然很不争气地断掉了。额上沁出细密冷汗,眼前黑了黑,差点没晕厥过去,缓过神,这才发现簪子断掉的悲惨事实,抬眼望向风莫醉,倒抽了一口冷气,磕巴道:“不……不关我的事……是你的簪子太……太劣质了……”心下有些紧张——这簪子不会也是他的传家之宝吧?曾经弄丢他传家之宝太阿剑的悲惨经历让我至今心有余悸。
他却似是轻笑了一声,并未理会,低头以指在我腿上点了两下,扯出洗净的绣帕小心擦去表面一些污秽物,然后将其中一个青瓷瓶中的液体倒在伤口上……
我没有再挣扎,任由他折腾,反正跟他这位“神医后人”讲什么男女之防,简直就是白费唇舌。
很快,他轻轻放下我的裙子,板着脸道:“伤到了筋脉,这几天安分点,别再乱动,否则腿废了有你受的!”话刚落音,他便剧烈咳嗽起来,偏头又吐出一口血。
我慌忙伸手去扶他,“你还是赶紧给自己疗伤吧,我可不会医术,也没有力气再拖你了。”
他顺势靠到我未伤的右肩上,恢复了往日的嬉皮笑脸:“这么怕我死吗?”
看他伤得那么重,我不敢推开他,没好气道:“早知道就不费那么大劲拖你过来,让你喂狼算了!”
他微微一笑,没有言语,从另一个青瓷瓶中倒出几颗药丸吞下,直身调了调息。须臾又忽地抬手来褪我的衣衫,我急忙揪紧,一脸戒备地道:“你干什么?”
“你后肩那一刀伤得很深,我帮你上药。”他波澜不惊地道,仿佛自己的这个举动和吃饭睡觉一样平常。
“虽然我们很熟,但男女有别,你注意点好不好?”我拉好衣衫,瞪了他一眼,皱眉道,“我自己来。”
他挑眉不咸不淡地道:“伤在后面,你够得着吗?”低声还补了句:“又不是没看过。”
“你什么意思?”我耳尖,睁大眼质问道。
他居然大大方方就承认了:“以前帮你接骨治伤的时候又不是没看过,这么紧张干什么?”
我有些不信,大声嚷道:“你少胡说!我的伤不是由你娘处理的吗?”
他闲闲道:“前两次是,后来就不是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娘一向忙得很。”
我被这个晴天霹雳震住,愕然盯着他。他露出一脸欠揍的笑容,继续挑衅道:“更何况,去年夏天你昏迷的时候,我给你施针药浴,早看得差不多了。”
“你!你……”我怒火中烧,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一拳打过去,“你无耻!你趁人之危!”
“我是大夫,本来就没那么多忌讳,不过——”他抬眼看向我,依旧是那副不愠不火的淡然模样,嘴角轻轻勾出一个狡黠的弧度,“如果你想让我负责,我也可以勉强接受。”
怒火越发旺了,我咬牙切齿地盯着他,抖了半天,却没能骂出一个字,想来想去,只能怪自己交友不慎,明知道他向来狡诈无耻喜欢肆意轻薄,却还总是被他干净无邪的外表所迷惑,傻傻地相信他。
“乖,别闹了,伤口该发炎了,平时看你不是挺率性的吗,怎么这会儿倒忸怩起来了?”他像哄小孩子一样轻声道。
我暴怒道:“这不是率不率性的问题!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女的呀?”
他忽然微微叹了口气,抬手就点了我两处大穴,俯身咳嗽几声,稍稍往后挪了挪,开始从肩头褪我的衣衫,“要你不是女子,本公子才懒得管你呢!风家的疗伤药千金难求,你以为谁都能有这种待遇?”
我不能动弹,却还可以开口,愤恨地想了想,挑着眉毛鄙夷道:“风莫醉,你用这一招轻薄了多少女孩子?”
“傻女人,你最好给我闭嘴!”他手下猛一用力,痛得我呲牙咧嘴。
果然恼羞成怒了,我不屑地冷哼一声,识时务地没有再出言讥讽。
稍时,疼痛缓和,他替我掩好衣衫,随手解了穴,自己却咳得脸色惨白,仰面倒在了地上,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我吓了一跳,顾不上发火,慌道:“喂,你怎么老咳嗽还吐血啊?是不是受内伤了?”
他闭着眼,没有回答。我急了:“你别又昏过去啊,伤还没处理呢!”
“这么紧张干什么?不就吐了两口血,又死不了!”他终于抬了抬眼皮,漫不经心道,“我没力气了,你照刚刚那样子帮我上药吧。”
思及他是为了我的事才弄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我小小愧疚了一下,没有再拂逆他的意思,轻轻拉开他前面的衣衫,看见那些血肉模糊、有些发青的伤口,不由皱了皱眉,自己都觉得身上一疼。忽然想到一事,扭身从一旁抓来一株长得极丑的草,献宝似地道:“风莫醉,你看,这是不是天仙子?你上次说,这个可以止痛,所以我刚刚在路上看到就采了一株。”
他眯着眼瞅了瞅:“嗯,有点长进。”随即又闭了眼,时不时懒懒开口提点我两句。之后我扶起他,给他后背上药的时候,发现背上那一道刀伤竟然从后肩延至肋处,而且深可见骨,心下一疼,抹药的手都有些发抖。等伤口差不多处理完,药也尽数被用光,就连昨晚我没舍得用偷偷放起来的那瓶药也空了。
长长吁了一口气,抬头看见柳树已长出了新叶,清雅玲珑,像初开的浅碧花儿,身下草色浅染,生机流动,不远处是烟波浩淼,水雾氤氲,意境幽远如一幅上好的水墨画,却比画要灵动清绝得多。
我怔然良久,回过神才发现,身畔的人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眉目清朗,呼吸绵长,一股安宁之意蔓延开来,隔断了喧嚣红尘。折腾了这么久,不觉也有些累了,遂调整出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倒地而眠。
湿润的青草香逸入鼻尖,勾出一枕年少旧梦,恍惚中还是五六岁的模样,扎着小辫,蹦蹦跳跳,笑颜灿烂,无忧亦无伤。
再次睁眼,已是夕阳满天,身上披了一袭血迹斑斑的雪青长袍,稍稍欠身,环顾四周,却没有看见风莫醉的人影,大概是去找吃的了。
天际落霞铺染,映得水面一片潋滟波光,倦鸟归去,掠过无痕,那般静谧美好。
我静静地坐着,须臾,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缓缓回头,果然看见风莫醉兜了一把野果,提着许多不知名的花草,怔怔站在几步开外。
一天一夜没吃东西,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急忙讨好道:“小醉,你回来啦!”
他缓缓走过来,屈身将花草放在地上,把包着野果的巾帕递给我,“刚开春,找不到多少野果,先将就着吃吧。”
“嗯!”我喜滋滋地接过来,十分殷勤地挪到水边去清洗,洗完后很仗义地分了他一大半,虽然很涩,但总比没得吃好。
吃过之后,他开始捣鼓采回来的奇怪药草,我则将枯枝架起,趴在地上费力烧着火,山林间,夜晚寒气太重,而况现在还是初春,没火取暖,估计得冻死。
等火差不多弄好,我偏过头,只见风莫醉正在用剑劈一根极粗的木头,不由疑惑道:“你在干什么?”
他头也未抬,淡淡道:“你的腿需要两块木板固定。”
忽然又瞥见他手中那柄剑,觉得很是熟悉,仔细想了想,突然抖着手指着它大声嚷道:“这……这……这是太阿剑!”
风莫醉抬眼掠了我一下,神色波澜不惊:“又不是没见过,这么大惊小怪干什么?”
“它不是掉到山崖下去了吗?怎么会在你手里?”我一时瞠目结舌,脑子里慢慢升腾起一种被骗的感觉,而且还是被骗了很久很久,“你一直在骗我?”
他停下手,抚了抚额角,表现出一副很头疼的样子:“临行前君先生还给我的,至于他怎么找到的,就不用我提醒了吧?”
依柔姐姐好像说过,当年我执意去寻药时,她曾经请求君先生暗中护我平安,那么以问君楼的实力,顺道找回一柄丢失的剑,倒也不是什么难事。想到这里,我不由觉得有些尴尬,沉默了片刻,没话找话道:“那些视剑如命的剑客要是知道有人居然拿上古名剑劈木头,估计会气得吐血。”
“剑是拿来用的,不是摆着看的。”说话间,他已劈得差不多了,除了几块木板,还做了一根拐杖,虽然不怎么好看,但是勉强还可以忍受。
就这样,我们在这个地方狼狈地混了十来天,我的腿伤有所好转,风莫醉身上的伤也开始慢慢愈合,基于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神医风家的药确实名不虚传。随后,我们决定往前走走,看能不能摸索着绕到洛阳。
、千年山中断红尘(上)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这篇文,属于半架空吧,朝代暂时不明,地名有真有假,大家不要太计较,呵呵……另外,里面的诗词什么的,大多也是胡乱捏的,所以韵律格调什么的,请自动忽略……
走走停停,赶了三天的路。在第三天的傍晚,我一个不小心,又摔了一跤,腿伤加重,风莫醉皱眉看了看接下来几乎找不到路的连绵深山,无奈之下只得决定停下养伤。
他扶我在一块山石边坐下,然后就去找吃的了。这一次,等了快三个时辰,他还没有回来,四周一片黑沉,火又一直烧不起来,我冻得直哆嗦,心里急得不行——深山野林里经常有野兽出没,万一让他碰上出了什么事……忽然有些后悔,不该把他牵扯进来的,平白无故遭这么多罪。
“风……风莫醉!小醉……”尝试着喊了几声,声音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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