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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变得空旷,如果没有刺耳的警报,小小的响动也能激起回音,梅泽诺夫老爷爷按下中央控制台某个按钮,似乎在呼叫某个人,直到十几秒后,对方的回应方才传来,梅泽诺夫先生开口:“Kravchenko……”
一大串对话里我只听明白了这一个音节,就像刚才我只听出Meznov一样,听力的确是一门重要课程。总之这说明他和上校先生恢复了联络,更说明上校先生仍待在核弹安置现场。
“学姐……”我向学姐求翻译。
“梅泽诺夫先生给上校下达了最后一个命令。”学姐说。
“什么?”
“十五分钟后不论用何种方式、手动也好自动也好,引爆核弹。”学姐盖上电脑,“我们立即战略转移。”
唉,这个命令其实早已下达,我也没有任何须要表示诧异之处。但严重危机袭来是明白无误的,我对学姐的先见之明感到无比钦佩,至于梅泽诺夫先生给我们预留十五分钟时间的目的,我此刻未及想但也大致能够理解。
幸运的是电梯仍留在十九层,而且我们下到一层的过程中没有发生异常事故——顿一顿不算数。
当学姐熟练地驾车走在远离核弹方向上,时间刚过去三分钟。
“学姐不要紧吧?腿不疼吗?”
“没关系,我们正处在逃命状态,管不了那么多啦。小叶可以把电脑打开了。”
我把笔记本放在大腿上,打开屏幕并稍稍偏向学姐。
“很好,逃出来了么,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仍旧空荡荡的大厅,闪烁的红光和间续的警报交替陪伴孤独的老头。
“上校先生挂断了联络吗?”学姐问。
“因为他需要安静的环境,而在最后的时刻我更希望在美丽的女士们陪伴下回忆过往。”
“仍然如您所愿。”
“还剩下一些时间,就让我回忆吧。露西亚人喜欢回忆,在最后的时刻尤其如此。”
“您不正是时时刻刻都在回忆么。”学姐说。
“是的,即使到死也如此。所以,每一年五月九日,高尔基公园的长凳上,一群战争中活下来的老士兵,他们相聚、闲谈,从日出到日落,年复一年,从未中断,几十年来,一直都是这样,这就是大家的生活,直到迎来上帝的怀抱。
也正是从几十年前开始,每一年都会少一些老面孔,每年少几个,但是每个人都仍然开心地相聚、闲谈,为逝去的战友送上祝福。我的亲密的战友们,本来也应当在其中,和认识的、不认识的,没有隔阂,相聚、闲谈、从日出到日落,然后回家和孙子孙女们,玩闹、共进晚餐,点一根烟,看报纸告诉我们戈鲁巴乔夫又做了些什么样的蠢事。啊——本来应当这样,但是他们没有倒在敌人的炮火前,却死在自己的上司手中,我无能为力,只能为他们送上祝福、在高尔基公园、在鲜花广场、在列宁像前、在瓦西里大教堂、在任何一个地方。
这些年,不再出现的老面孔越来越多,五年前剩余八个、四年前七个、三年前五个、二年前四个、去年两个,直到今年,一个孤独的露西亚老头从日出坐到日落,他喝掉最后一口伏特加,站起来,回到他应该在的地方。”
虽然我不能明确体会到梅泽诺夫老爷爷从热闹的生活一点一点走向孤独的感受,但我至少明白孤独是怎样的滋味。
“时间残酷、世界残酷、人也残酷,改变或许残酷,但改变带来希望。”他总结道。
“梅泽诺夫先生,”学姐说,“希望如果不受到控制,它与混乱的源头并无区别。”
“这一刻,谁对谁错已不重要,”老爷爷说,“自从沃尔库塔向蒙受冤屈的人们、向真正的人渣们、向外来的间谍——我最忠实的朋友们——宣言自由以来,我再也没有感受过期望的自由,我衷心的朋友们真应该活到今天,和我一同感受我的感受、体会我们期望的自由。”
他回望了一眼大屏幕上的数字,“还有一分钟,龙小姐,如果你通过这次事件承接到我的一切——这也是我希望的,并真正将手伸入到露西亚与我们忠实的邻邦、夏朝政府内部,希望你能获得你所期望的结果。”
“希望如您所愿,也如我所愿。”
梅泽诺夫单方面切断了联络。
“老爷爷打算在最后几十秒做点什么呢?”
“祈祷,也许。”
“向神灵吗?”
“谁都无所谓啦。”
时间到,我只能凭想象描绘莫斯科以南一百公里那个被当做基地的卫星城,被接二连三升起的小型蘑菇云、冲击波和核子火焰的光芒笼罩。
又过去三十多秒,十几公里外的远方开始传来隐约的光焰,高楼大厦阻挡不了毁灭前进的步伐,黎明前的黑暗被太阳以外的原子核所放射的能量冲破,失去束缚的力量伴随着预示新一天到来的曙光冉冉蹿升。
“小叶不用怕哦,我们所处的位置是安全的。”
此时我和学姐正站在城市外围某个地势较高的小山坡上,当然了,我们是戴着墨镜观看爆炸的。我想女仆姐姐携着小高也许在距离我们某个方向数公里的地方,同样观看着新时代的另类曙光。
“嗯,我不怕,我觉得以后我再也不用害怕了。”
手臂和肩膀上不小心被枝叶划破的地方,核子火焰和黎明的光芒下,我摘下墨镜观察伤口,它们以可见的速度愈合直至消失,只余下花样更为复杂的血渍。这是女仆姐姐送给我的礼物吗?或是抢走小高的补偿?不过嘛,只要小高仍拥有和我们见面的机会,我是不会感到沮丧的。
☆、第四十二话:心灵的光辉End
百万吨级的核爆持续时间稍长一些,几百工地同时开工似的轰鸣声随着地震波从城市一端扩散向另一端。极大部分能量以空气为介质形成冲击波广为传播,范围并不算大,但在高楼大厦林立的大都市内造成的连锁破坏效应使地面建筑受到直接破坏的范围变得更加广阔,当然了,这只是我远在十几公里外望见的情景。
虽说地表核爆炸的波及范围确确实实要少于空爆,这从我粗略的目测中可以得证,另一部分能量被地壳吸收,但这正是地震武器的思路来源,被吸收的能量转化为地震波传播到了远大于直接破坏范围的广大地域。在距离爆炸中心区约摸四公里、直至十几公里外的地方,已有许多高大建筑物被地震波袭击变得岌岌可危,某些脱离时代的矮小平房甚至已开裂并部分崩塌。虽说我心底十分希望学姐之家能够屹立不倒,但作为二十多层的高楼、并且是二十一世纪的夏朝建筑物,我对此实在不够乐观,我还是挺喜欢那栋房子的。
“学姐学姐,我有问题。”
“嗯?让我猜一猜,是关于如何手动引爆一颗核弹吗?”
“是关于攻击卫星近地轨道的问题哦。”
“啊,我明白了,小叶有疑问的是为什么把具有潜在威胁的攻击卫星放在近地轨道更便于处在东北半球的轨道上吗。”
“是啊,这看起来不就像梅泽诺夫老爷爷早就为学姐安排好了让计划顺利进行下去的手段吗?”而且是用来对付自己的手段。
“说起来,是个巧合而已。梅泽诺夫先生是个诚实的人,他声明不知道的事情,那么他就的确不知道,所以他不知道学姐的计划和心思,不知道小叶会冒着极大风险去拆除起爆器,不知道卫星上的导弹将重返莫斯科,更不知道他不知所谓的计划将给世界带来什么。”
“哎呀,虽然如此,但老爷爷在最后仍然看穿了一切。”
“或许是死要面子,或许只是想说说话,小叶不也听见他最后的回忆了吗,喜欢说话的老头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话茬。”
这点对谁而言都一样,我若处在喋喋不休状态时也能古今中外东拼西凑找到一大溜话茬。
“那么地球自转使东半球面向实验卫星近地轨道机会更大,就像今晚,这是为什么?”
“首先,这是目前只有一颗的军事实验型攻击卫星,如果间谍学校的新老毕业生们没有遗漏真正重要的情报的话,它也许是世界上唯一一颗能够让导弹从外层空间射到地面上的卫星。所以从资源合理化利用的角度考虑,须要它在量产化以前发挥最大功效,即提供更为可靠、为数更多的实验数据、对特定对象能够观察更长时间、不容易被发现、同时又能起到一定威慑作用。”
“所以它的攻击性的防备对象其实是夏朝政府吗?主要监视对象却是西半球。”
“不错。”
“我明白啦,老爷爷和学姐的思考方向的相异之处!”
“明白就好,并且并非先有学姐的计划才出现这样的安排,而是先有这样的安排才激发了学姐的计划。”
其实这些简单的问题稍微思考一番就能明白其中所蕴含的计划制定者的思路,但因为我是个懒惰的人,不大喜欢时常处于缜密思考状态,所以总爱让学姐成为我的外置型辅脑。
“既然学姐提到了引爆核弹,我还是想问一下手动引爆核弹的方法。”
“不难,不如说非常简单,”学姐说,“就像一大串每个项都由三个四个乃至十几个符号组成的数列的通项公式其实只须要几个字符来表达,引爆一个制造方法看上去十分麻烦的炸弹的方法是非常简单的。”
“我也认为引爆那种简单粗暴到几乎只考虑就地引爆的造型的核弹是很简单的。”
“这就是所谓万事都不可能考虑周到的古训了,你仔细观察过起爆器拆下来后的接合槽吗?”
“因为很饿嘛,没有心思去观察。”
“里面有一层隔离钢板,只起到简单隔离外壳和外层引爆带的作用。钢板上钻有两个小孔,以方便里面的导线外露与起爆器相连。”
“也就是说,放电机关被安排在钢板内部,起爆器起的是电源和控制供电的作用?”
“不错。”
“我想起来现场还留下了很多很多工具哦,克拉夫大叔只要有一点常识看来就能简单地引爆核弹呢。”
“把钢板直接拆下来,再向里面开一枪也是个简单的办法哦。至于能起到螺丝刀作用的工具也不难找,比如钥匙扣、小钢片。”
“啊——好随便的感觉。”我说,“但是这样的设计不怕导致外层高爆炸药爆炸时内压不够平衡,影响到第二级的链式反应产生吗?”
“所以才有外层引爆带,设计它的考虑正是为了尽量使所有方向的炸药同时爆炸。而且你看那边的蘑菇云。”
黎明已至,本应万物生发,但大城市给人以背道而驰奔向破灭的观感。
“总之爆炸顺利地发生了,老爷爷的行动计划在他死后二十多秒也顺利达成,”我说,“上校大叔也随爆炸变成了灰烬。”
“谁知道呢,也许上校没那么容易死,你想想看,暴力定位的角色有谁是简简单单就死了的呢。”
“啊?但这里是现实世界的说,”我吓了一跳,“虽然我也不敢肯定现场遗留的工具能不能让大叔找到定时引爆核弹、让自己逃离的方法诶!”
“是吗。”
“如果上校大叔没有死,他会来找我们报仇吧?”
“我可没认定他还活着,指出一个微不足道的可能性而已。”
“还是应该死了嘛。”
“也许还活着。”
“……”
“不逗你啦,小叶不也听见过上校的自白吗,他没有仇恨情绪,所以无所谓复仇。”
“好像是这样的,但学姐也说过梅泽诺夫老爷爷的死忠份子可能在事后对我们产生威胁哦。”
“所以,我们应该防备的不是突然而至的刺杀,而是心怀不轨的阴谋家对我们名正言顺的讨伐。”
“哎呀好像也很麻烦的样子。”
“但现在不必操心他们了,而且相比起来,接下来我们要干的工作更加重要。”
“啊,对了嘛,老爷爷似乎表明了希望学姐继承他的工作。至少学姐可以得到许多原定计划之外的帮手。”
“这也是早就计划好的,梅泽诺夫先生即使不支持,但不示以阻碍就是非常支持我的工作了。总而言之,计划虽然偏离了最初轨迹甚至反向行进,但我有足够的信心得到其它也能算作好的结果。”
“学姐原本的打算是什么呢?”
“阻止这颗核弹爆炸的同时,用攻击卫星的小型聚变弹集中攻击梅泽诺夫所在地,造成恐怖组织无差别攻击的假象,这样我就能以露西亚政府代表的身份向夏朝政府卖一个天大的人情。领导虽然可以说是非常纯粹的逐利生物,但它们同样看重人情哦。”
“如果这样进行下去,恐怖组织的黑锅应该给谁背呢?这样的话老爷爷在外人眼里不就只是其中一个受害者了吗?”
“因为他的作用就是成为一个受害者,这样才能让我拥有更为合理且合情的借口去和夏朝政府商讨缔结军事同盟。”
“能顺利结盟吗?我指的是露西亚内部哦,露西亚还有很多势力啦。”
“没关系,第二颗实验性攻击卫星即将组装完毕,目前导弹都已秘密送上天并存在露西亚空间站内,等卫星上天我将拥有第二个掣肘所有人的大杀器。不过原本计划在今天之后,露西亚原有的和平主义者或不属于我们的不安分分子们几乎就将消失殆尽。”
“也是老爷爷的策划?”
“大部分。”
“成功了吗?我觉得恐怖手段扰乱政局还是十分不明智的。”我说出我的观点。
“无所谓啦。”
“对了,还有黑锅问题。结成军事同盟的话总要对付谁嘛。”
“记得留在现场的东西么,包括起爆器在内的许多技术和零件的来源,很容易就能查出来自东边的岛国,而露西亚这边可以通过大批政治组织主要次要人物之死和泼给他们的黑水来撇清与恐怖组织的关系,这之后所有矛头将指向东边的小岛国,在有一颗大型核弹和无数小型核弹已爆炸的事实和找到了宣泄方向的双重刺激下,露西亚和夏朝军队将联手进攻泥轰国——当然前提是不能给泥轰政府举证辩驳的机会。”
“呀,这真是不错的设想,但无论如何战争还是会爆发嘛。”
“终归要爆发的话,至少要在我能够控制的范围内爆发。而且不会打起核战争也是很重要的哦。”
“但是现在一切都乱了套,”我帮学姐叹气,“巴哈塔的爆炸如果被推给他们一直以来的敌人,那么很有可能导致安拉的子民们暂时抛弃千年来的嫌隙一致对外,西亚隐藏起来的所有核弹头大概会直接指向西欧罗巴或者北美大陆吧,如果他们能把导弹射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