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瀛不以为意的回了少年一笑,心底升起的只是对少年这等德性的好笑之感,但是这一瞬间里,却也想起少年家中那桃色衣裳的女孩子,以及风月楼内那温雅女子,只不知道这两人里,到底哪一个才是这小子真正的所爱。
绿竹气得要死,她哪里遇到过这样无赖的男子?
便纵是从前我为鱼肉人为刀俎的时候,那些男人也会多少因为她的模样而让她不少,哪里,哪里像这少年——这样欺负人的?!
他不是,应该对姿容貌美的女子都是奉承阿谀来赢得人喜爱了,撑他那风流之名的么?
绿竹的怒意还没来得及发,门外头却忽然传来一声男音:
“巫马族人没有正式嫁人一说,但这怀穗的作用应该也差不多,是不是?“
轻缓的男音伴着一个缓步从门外走进的男子,姿容如玉。
而他这话说得倒是一瞬就翻盘了,不是?
巫瀛本就是巫马族女子,她们的婚姻从来就不是构建在一个什么样完整的婚礼之的上,她们只需要把自己的怀穗递给喜欢的男人,那人接了,便是礼成,所以将怀穗系在腰间的佛缘,自然便是巫瀛理所当然的相公。所以他这样说着,并将最后那‘是不是’三个字冲着巫瀛问,容不得她说错。
巫瀛听着,面上带笑,倒是也不介意的想说句‘是’,但她这句是却到底没有说出来,原因么……只是因为当佛缘走进来,那臭小子一见忽然便更乐了!
一双清秀的眼睛一下落到她身上,一下却又落在佛缘身上,在他们二人身上来回过数次之后,那双眼睛最后却从佛缘腰间的怀穗落到他腿上。巫瀛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却一下见到佛缘面上,几乎是从脖子里头一瞬的烧了起来!
佛缘见到这少年,又看他这眼,脑海里一下便反应过来当初在太子夜宴上自己被这女人给弄得……的模样,脸便克制不住的火红了起来。
“下官佟妄,见过王爷。”
少年说话的声音不见不寻常,但佛缘却就是觉得他那眼光模样在在都是在笑,心中不免生出愈多的窘迫,他那时那种狼狈模样……不说也罢!
佛缘没说话,巫瀛这会儿倒是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些什么,脑袋里也想到了那日,虽然她并不太记得自己当初干了什么,但是也晓得必然不是什么好事儿——至少对于受害者来说,便赶快笑笑的接上话:
“阿妄你先退下吧,让元维带你四处走走熟悉熟悉云海的状况。”
一面给他使了眼色,让快走。
佛缘可不是经常会来寻她的,自然色字要放在许多东西前面——虽然之前看他逗弄绿竹是很有趣了,但是如果惹了这位大爷,她怕是接下来的日子就会十分的烦闷了。
佟妄见状,心头升起这家伙真是见色忘友的想法,却也悻悻的退了出去。
而他一走,绿竹也识相的跟着出去了,虽然,她是十分想不识相的。
“怎么来了?”
二人一走,屋内巫瀛便笑笑的开了口,并快步上前拉着佛缘望说桌边上走去,
“没什么,府里闲的无聊就出来了。”
佛缘顿了下,复极自然的接道,但说完便又止住,露出一副并不大愿意再继续说话的样子,巫瀛便也识趣的没在多问,只是从一旁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副放好了的棋盘棋子,递给他。
佛缘见了伸手接过,人却也已经在一旁桌子的另一边坐下,继而摆好局势,自己和自己下起棋来,而巫瀛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坐下,看起自己桌上堆积的公文——许多时候,二人之间便皆是如此过的,不晓得算不算默契,只是勉强应该算得上是和谐的吧!
巫瀛总是想。
可是,这样的感觉太奇怪,与她所愿虽然并不违背但却也有一定的差距,平静得,让人心中偶尔会生出腻味来。
另一边,出了书房的佟妄却没入巫瀛告诉他的那样去找元维带他四处走,他十分大胆的自己一人上了街。
对于在上京长大的孩子来说,几乎什么样的华丽他都见惯了,所以即便是云海的街头十分的热闹,热闹的并不像是个边远的小城镇,也一样提不起他多少兴趣,他之前之所以一直想要到这边来也不过是因为巫姐,可这会儿来了却发现她似乎没有多少时间能给他,不免更郁闷了。
一个人在街头闲逛了也不知道多久,佟妄不晓得自己是怎么站在这个地方的——在他被自己一左一右两个衣衫单薄的姑娘给拽着往门里进的最后一刻,佟妄得以抬起头,看到了这地方的牌子:胭脂馆。
脑袋里一瞬间升起的便是,他果然与风月二字有着无法纾解的联系,不然的话,怎的随便走走竟也还是来了这里?继而想到若是澄凤那家伙知道他跑这么远还是常往这种地方来,怕是不气死才怪!
想着,便笑了起来。
又三月,一切如常,纳错人虽然还是偶有进犯但多数都是小打小闹之流,巫瀛对此根本没啥在意的。倒是佟妄的到来和他的任性妄为给她的生活带来了些许异样的光彩。
那小鬼简直是蝴蝶来投的胎,一见着有花便四处采。
从第一天来报道起就一有休息便往青楼跑,导致这会儿那楼里的姑娘们一日不见他便像是都犯了相思似的叨念着,惹得她手下好些气恼不已的总寻他麻烦,军营好不热闹。
“……你一天到晚的在营利跟人打架……花楼就不要日日都去了……收敛些……”
少年不耐烦的听着自己面前女子絮絮叨叨的,一双眉越结越紧,直到他再忍不住的:
“巫姐!”
“呃?”
巫瀛说了半晌,说得她自己都有些闹不清楚她说了什么,忽然听得少年一声吼,下意识便一愣。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啰嗦了?花楼又怎么样?我想去不可以?又没碍着什么?从前你不也是说喜欢就做的么,连佛王爷都给压了,怎么这次见了你像是被这些烂七八糟的条条框框给框死在里头了?”
佟妄烦躁的看着自己面前的女子,觉得她变了——从前和自己比武时那个说着‘我喜欢’的女子,不晓得什么时候变得循规蹈矩得让人厌烦了。
巫瀛一愣。
继而忽然之间意识到她现在这副婆妈德性的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开始整日的批阅公文和陪着那个人?自己似乎,没有从前那样快活了——即便是与小七一起的时候,她也没得这么压抑的。
或许她实在是不适合做什么将军的,她喜欢快意恩仇,喜欢独来独往,一个人时便是杀人也来的痛快得多——根本无需担心这样那样的东西。
于是,沉默了下来。
“巫姐,胭脂馆里新进了了些漂亮的小倌,要不要去?”
少年看她沉默,忽然丢出一个稀奇古怪的话题——虽然从前他的确是带她去见过一些小倌,但这会儿忽然冒出这么个话题还是有些奇怪的。
但是巫瀛却了解到少年是想要证明些什么——证明她还是那个她,火热和生机勃勃什么都敢做。
“……好……”
但是上了青楼的结果便是被人给了一周的臭脸。
她明明什么也没做,基本就等于进去,看了一眼那里所谓的漂亮小倌,继而发现……真丑!涂脂抹粉得根本比不上自自然然的,便离开了。佟妄那小鬼还在那里唧唧歪歪的说什么她怕这怕那的,结果被她一巴掌给拍了回去,便也闭了嘴。
总之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冤!
一周之后,那个带她去了青楼的小鬼却因为一桩妓馆里姑娘向纳错人透露了消息而导致云海一批运输出去的货物被截的事,而被她不得已的杖刑了一百。而后也不晓得是他运气实在太糟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家里头那个桃色衣裳的姑娘忽然来了云海探望,结果就是她经常从那小鬼房间门口过的时候听得他杀猪似的嚎叫声——听说,那是在上药。
然而她又在佛缘面上看到了略微释怀的笑。
至此,巫瀛终于肯定了自己一直以来所感觉的某种认知。
【033】 一朝身死
昏黄的烛火在一整面墙壁上熊熊的燃烧着,把整间屋子照得灯火通明。但是如果此刻有人将手朝着那熊熊燃烧了火焰的墙壁摸去,是不会真被火焰给灼伤的,因为那面墙壁的前面有一抹奇怪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铸成的透明状墙壁似的东西隔着。
而在那透明东西的另一边,一张怕是有好几米长的长桌连绵着,上头放置了许多瓶瓶罐罐,以及一些不知名的药草,堆得满处都是。若是放眼望过去,则能够看得到这整间屋子里除了这长长的桌子之外,另三面墙壁前搁置的都是一个个摆放了许多瓶瓶罐罐的架子,一整排一整排,错落有致。
唯一例外的便是屋子正当中一只鼎样的器具。
此刻,那器具上头正隐隐冒着热气,白呼呼的,可能是散了好些时辰,让这屋子里也生出了一些仙境之感。
而炉子的边上,一抹细长的人影一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长长的发丝散乱的分布着,遮掩了那人的面目,只剩得一身的血红色衬着裸/露出的肌肤带着一股病态的白。
忽然,那冒着气的器具上的盖子被里面奔腾的热气冲了起来,发出金属接连撞击的声响,一瞬间便把那盖子给掀了起来落到地上,发出‘咚’的一声,继而又滚了好远才终于缓缓停下。而里头,那些奔腾的白气则霎时肆无忌惮的喷出来,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整间屋子从云雾缭绕的仙境变成了冒着烟烧着了的烟囱。
可那站立的人却还是动也不动,直到许久过去之后,那器具底下的火也渐渐熄灭了,那像是石雕一样动也不动的人影才慢吞吞自身上掏出一支极小的红白相间的瓷瓶来,继而弯下腰,从那器具里准确的捻起了数颗极小的白色小丸,数了数,便一颗颗的丢到了那瓷瓶里。
至此,那人才慢慢的拨了拨自己面前耷拉下来的长发,露出一张惊世骇俗的面孔来。
唐枭拉起头发,复又在面孔上抹了抹,他的眼睛里充斥着一片的血红,那张异常美丽的脸上寻不到一丝的血色,苍白的唇瓣像是急需要胭脂的装点才能让人生出些活着的存在感。
忽然的,屋子里发出一声门被人打开的吱嘎声,一个蛇样摇曳的身影走了进来,
“你再这样继续下去人会受不了的。”
来人说着话,语调里带着一些心疼的情绪,继而走到人身旁,把手中端着的汤盅递到唐枭边上,
“睡不着的话,至少吃点东西。”
但是那面色苍白身形消瘦的人影却根本懒得理会,只自顾自的转身走到一旁的一面架子上把手中的东西搁了上去,继而回过面孔来盯着之前那个说话的女子:
“假!”
一个字,冷酷无情。
说得那女子一滞,面上生出些扭曲的样子来,
“我不介意你去寻个真的来!”
闻言唐枭一顿,放好了瓷瓶而搁在架子上的手指蓦的颤抖起来,但下一刻,那颤抖的手指却恍若前一刻人所见到的都是错觉那样的停下来,唐枭没有转身,视线也还是落在架子上的瓷瓶里,声音却益发的冷硬了下去:
“我想看死人了,你说谁好呢?”
“你——”
那女子一瞬的愤怒起来,但下一瞬那愤怒却硬生生被她自己压下去,面上堆砌起极其勉强的笑意:
“呐,我开玩笑的,真容易生气。”
“多少吃一点,别跟我生气了。”
十娘从来没这样窝囊过,即便是当初被自己未婚夫给丢脸丢到家了,她也不曾这样窝囊过,但此刻,除了把这窝囊吞到肚子里,她别无他法。
堆着笑意,像劝酒的花娘一般,她走到唐枭身边一面托着那只汤盅,一面却用勺子舀了一勺递到他唇齿边上,
侧过面孔,唐枭面无表情的瞪着这只递到自己面前的勺子,半晌,终于张开了嘴,慢吞吞将勺子里的东西咽了下去
……
半晌,那小盅里东西总算是吃了大半下去,那被喂食之人再不愿开口,十娘便将汤盅搁在了一旁,
“五公子今日又来了,还是不见吗?”
十娘问着,心底的疑惑却愈加深。她自认她花十娘不是什么好东西,寻常女儿家的那些温良,她一概没有,男人这种东西,除了几乎是自己带大的澈儿,她也从不看好,但是看人的眼光,她一个大家商贾,总还是有不少的,可自从跟这人纠缠上,她却几乎总被这人的喜怒无常给弄得神情紧张。
那个武公子,她根本不知道来历,便是连容貌也都没怎么见过,只隔着马车帘子听过声音,稚嫩的很,十之八九只是个少年,怕是与澈儿差不多大。
这人是一月之前忽然寻上门来的,一来便指名道姓的要寻唐家七子唐枭,她原还当是这喜怒无常的家伙什么时候惹上了人家小姐,却未料来的是个少年,并且也不像是对这人有任何情感纠葛的样子,但是——她却总觉得这来人不大寻常。
闻言,唐枭十分不耐烦的侧过脸,对上十娘还在思考的状态,一撇眉毛,神情几乎是厌恶了的说道:
“你觉得呢?”
十娘一滞,她并不是害怕这人,可……
“还是不见吗?……那位五公子让带了一封信给你,说是看过之后再请斟酌见不见他。”
自袖口宽大的边沿拿出一封信,十娘递到唐枭面前,也拿不准他到底会不会接,反正只是告诉他了就好。
唐枭瞪着那信封许久,久到十娘觉得他估计是不会接了,却忽然一下扯过去,撕开就自己看了起来。
看完,竟奇怪的一反常态对十娘露出了一抹极艳的笑意,笑得十娘这正牌的艳丽女子几乎要自惭形秽的藏起脸来,
“下次那人再来,让他在厅里等。”
怀武四十六年,注定是天朝历史上最值得纪念的一年。
这年春季的云海,一如往常的春意盎然,若是要说有何不同,对于云海人来说,唯一不同的便是今年的收成更加的丰富,而云海四处山涧小溪里的花儿朵儿开的更加灿烂——盛极。
元维这日正骑在马上与几个寻常将士们在边界线出巡逻,其实他只是偶尔会来巡视一下,多数时候都是那位女将军或者是卢管事在这里。不过今日那卢管事不知道为什么的没过来,巫将军则是因为军中这几日有些松散而在营地里大发雷霆,训人讯得好不热闹,哪里来得及赶到这里来!
脑袋里浮现起自己出军营时那女人在营地里朝着底下黑压压一片人河东狮吼的模样,元维不经勾起唇角轻笑了出生——那女人从两人见面起就不是副什么乖巧模样姑娘,这些年来倒也是益发的野了起来,不过,就像那些为人所豢养的野兽一般,这位野姑娘似乎身上也给栓了跟绳子,那个看起来圣人一样的王爷每每只是面上细微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