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类一二百字。他到南川乡采访“豆腐渣”工程问题报道,是惟一受到报社“头头儿”好评的稿子,但因”宣传纪律”惨遭枪毙。完不成任务,奖金领不上,南晓寒心急如焚。这天,他正在办公室从各县区寄来的文件、简报堆里“淘”新闻,突然有人进来。
“老师,你们这儿有个原来在南川乡中学教书的南晓寒没有?”
“我就是南晓寒。你是?”
“我是关家庄的。听说你去过南川乡,采访过批评我们工程队建筑的小学实验楼的事。我对你这种仗义直言的记者太敬仰了!”
“你是黑毛黑村长吧?”
“正是在下。”
“你们在背后塞黑拐,我的文章没发表。你们厉害呀!”
“南记者,那都是马千里、关韬那些狗日的大官耍的把戏,我咋能干那事呢?其实,我是做生意的,只认利润。工程质量不合格,是因为人家吃了回扣,我不买便宜水泥就赔本了不是?”
“你们都是人民的罪人!”
“你老兄误会了。我本来是清白的。如果没有别人逼迫,我也想给群众办些实事。”
“那么,你今天来有啥事?”
“我请你给我们村搞一个正面报道。有你的支持,我为家乡人民办实事的决心就更大了。”
“新闻工作关键是看你的那儿有没有值得写的事情。别人没干的,你们干了。别人干了的,你们干得有特色。狗咬人不算稀奇,人咬狗才算新闻。你说说看?”
黑毛便把关家庄村委会带领群众种果树奔小康的过程叙述一番。他事先听说过关韬与南晓寒有过结,两人都爱陈果,在说话时,故意采取骂关韬,奉承南晓寒的伎俩,以达到自己的目的。此时,他已被马千里托人从看守所保释出来,但村长一职已被免掉,他气愤不过,去找马县长和关乡长,两人均打着官腔,不明确表态。黑毛想起自己这几年给这两个人的实惠,心里十分气愤。又心生一计,想借助记者的笔为自己大唱凯歌,以达到官复原职的目的。
“好嘛,内容不少么!”听完黑毛的话,南晓寒一拍桌子,表示可以采写一篇文章。他想,这是一篇正面报道,自己从干部当人民公仆的角度入笔,文章肯定有份量,发表不应该成问题,完成任务的苦恼烟消云散。
“南记者,谢谢你这样大力支持。不说了,我晚上请客!”
“没有必要,你老兄还是省下点钱吧?我知道,你们这些人请客,还不是从村里农民手中抠;那是群众的血汗钱啊!”
“不,南记者,今晚上我私人掏银子!”
“算了,我最喜欢的还是吃一碗面条,不拘束,省时间。”
“那这样,”黑毛从手提包里抽出一个信封,牛皮纸,正面空白,落款处印着“莫水县南川乡人民政府缄”绿色宋体字,说:“南记者,老兄晚上不请你了。这是一点小意思,你自己买条烟,随便吃点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南晓寒只觉涌起一股热血,有一种受辱的感觉。
“别恼啊,小弟!”黑毛拍一下他的肩膀。“这是一千元钱,是黑老兄昨晚上打牌赢的,你客气个啥?小弟是文人,你的这差事苦啊!哥想给你买两条好烟,送到办公室惹人眼,只能这么表一下心意,你不给面子,就太小瞧人啦!”
“不是这个意思……”
“别说了。黑老兄好交朋友,为朋友我的头割了是个屁事,这点松钱算个腹子!”
“这……”正当南晓寒嗫嚅着时,黑毛拧身而去。在南晓寒走上新闻岗位后,这是第一次“受贿”。不是他贪财,而是黑毛在江湖中造就的那身豪侠气让他心灵产生共振,无法拒绝。
外表赢弱的南晓寒,喜欢留分头,戴眼镜,可是他血液里却对绿林好汉有一种神往。在他桌上的笔筒里,狼毫、圆珠笔、铅笔林中总喜欢插一些铜制袖珍兵器,无非是刀、戟、矛之类,这多少有些文人尚武的积习。谁能相信,在诗歌创作中感情细腻的南晓寒,最喜欢的作家是以粗犷著称的聂鲁达?而他的书柜里,翻得最多的竟是《水浒传》,施耐庵老先生笔下一百单八将中,他梦里日里最神往最叫好的竟是那位倒拔垂杨柳的“花和尚”鲁智深!
正是在这种潜意识里,黑毛捡了个便宜。南晓寒,在不知不觉中做了一件傻事。当然,他自己浑然不觉。
两周后,《周山日报》头版二条位置刊登了一篇小通讯。标题:为民办事的好“村官”——记莫水县关家庄村委会主任黑毛。文章开头,报社加了一段两百字的编者按。文章见报后,记者部大哗:“想不到南晓寒写出了这么一篇好文章!”很快,第二天的省报在三版转载全文。新华社省城分社记者打电话向南晓寒约稿。周山日报社总编李远麦破例在周一例会上表扬了“年轻有为”的南晓寒,准备下一步抽他专门搞重大典型宣传。
“李总编,你老兄这是啥意思嘛?”李远麦刚走到办公室,早等在门口的莫水县南川乡副乡长关韬手里抖着一份报纸,气咻咻地问。进了门,李远麦赶忙招呼。
“噢,是关乡长啊!来,喝水喝水。”
“喝啥水?你上回搞专版宣传,我啥话没说给了l万元,对报社大力支持,够朋友吧?可你们为啥不讲义气?”关韬依旧抖着报纸:“我们乡上刚从检察院了解清案子情况。黑毛虽然及时还清了公款,但他已不适合再担任村长,我们乡上刚开会,准备撤销他关家庄村长职务,你们却为其吹喇叭,这是啥意思嘛?”
“有这事?你们乡上咋不通气?”
“通气,你们记者采访为何不征得县上同意?最起码也应该找南川乡党委核实一下情况嘛?”
“关乡长,你别生气。我让记者部核实一下,尽快处理。”李远麦这才觉察问题严重。
章节33
33。较量
送走关韬后,李总编找来记者部主任了解。原来由于主任事太多,南晓寒稿子递上后,未来得及细看,以为是正面报道,不会出大事,顺手签了字就送部,谁知又捅了大漏子。李远麦立即召开编委会,就南晓寒违反宣传纪律一事进行研究,决定由值班副总编在报社职工大会上做书面检查,免去记者部主任职务,对当事人南晓寒通报批评,并将其检讨摘要在第二天报纸一版刊登。
第二天刚上班,莫水县南川乡副乡长关韬在他的办公室里,翻开一卷通讯员送来的新报,其中《周山日报》一版的“本报声明”分外叫他满意:
本报声明
由于本报未能严格把关,由记者南晓寒采写的稿件《为民办实事的好“村官”》在3月18日见报后,在社会上造成负面影响。经报社编委会研究决定,已对有关人员进行了严肃处理。
报社已责令记者本人向莫水县南川乡党委进行检讨。并澄清事实。希望有关方面谅解。我们决心以此为戒,加强对广大编采人员的教育,重申宣传纪律,从讲政治、讲大局的高度办好
党报,避免类似事件再度发生。
本报部
×月×日
“喂,李总编吗?”关韬拿起话筒,在办公室里高着嗓门说道:“谢谢领导配合。今晚,我让政府办在金帝火锅城设宴,你一定要给个面子哟!”
晨风中,关乡长桌子一角的微型国旗随风而拂。从主人指间冒出的一股“红塔山”烟味,放出一股难闻的气息,与清晨的纯净空气搅在一起,扑向绿意盎然的窗外。在这个城市的另一角,呆在报社办公室里的南晓寒,却再次弄不明白:“记者怎么这么难当?我是这块料吗?”他嘴角冒出的劣质烟味在头部周围缭绕。
“南晓寒,别抽了!你害了自己还害别人,心里过得去吗?”
“主任,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让您跟着遭灾!我是想多写一篇稿子,争取完成任务。谁知正面报道也会出事!”
“你听过范长江的名言吗?笔下有千钧,笔下有人命,笔下有……”不等主任讲完,南晓寒憋红了脸,说到:
“看来,我命中注定是写诗的料,当记者,咱干不了!主任,我以后调到发行部去埋头写诗,再也不给你添乱了,这样行了吧?”
“迟了!”已被任命为报社机关党支部副书记的记者部主任吼道。“百无一用是书生。你这个南晓寒呀,真让人没办法!”
陈果对迷醉官场的丈夫厌恶透了,但令她更头疼的是副校长刘智祥的消极对抗,已经影响到工作,使她身心俱瘁。
“一个女人,如果在家庭中有太多的苦闷,不如让这种痛苦在拼命工作中释放。可是有人偏让你处处受制。当官,真累!”在矛盾中,陈果产生辞掉职务的念头,但骨子里的要强,又使她对自己的软弱十分恼怒,发誓要干下去,而且干好!
“刘校长,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这时,陈果已被正式任命为校长,成了学校名副其实的一把手。她走到刘智祥房子门口,朝里喊到。
“啥事嘛?在这里说。”刘智祥正在看报,坐着未动。
“你过来一下!”陈果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轻视,心里不悦,拧身便走。可回到房子等了半天,仍未见刘智祥进来,便又一次走到其门外,说:“刘老师,请您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有工作商量。”
“非要过去吗?”
“是的,事情多,在你这儿不方便。”
“好吧,你先过去,我呆会儿过去!”刘智祥终于勉强答应。他对陈果小小年纪成了自己上级,动辄对年长的人吆五喝六,心里很不舒坦,故意顶着,以换回自己的尊严。而陈果则意识到,与资历老的副职共事,确实是件令人头疼的事。
两位校长就南川乡小学的教学质量进行紧急磋商。乡教育组一份文件显示,上学期全乡教学质量评比中,南川乡小学排在倒数第三名。
“刘校长,你在咱学校是业务权威。这学期的教学质量,你下功夫抓一下。我这个门外汉靠你了。”
“陈老师,我老喽。关韬当校长时,教学一直是一把手亲自抓,我只能管管后勤总务什么的。你另请高明吧。”
“刘老师,你是一名有二十年教龄的老教师。平心而论,你的理论水平、教学经验、实践体会在全校是一流的。我虽说是校长,可参加工作时间短,经验不足,一切全靠你了。”
“恕难从命。我实在水平有限。”
“刘校长,你咋能这样不支持我的工作?”
“陈果,你心里清楚,你和关韬搭班子时,咋样支持的我?把我支持到监狱里去了,让我一下子明白了世界上最难以忍受的滋味是什么。我的支持有什么重要的?上一次运动会,离了我这把破哨子,不一样光光堂堂吹响弄成了么?”
“刘校长,你不要闹情绪嘛。你做出成绩,组织会继续重用你的,我可以推荐你。”
“谢谢。我这把年纪,还想弄啥事?升官发财是你的事。”
刘智祥言罢拧身而去。陈果准备了半天的谈话半途而废。政治就是这样微妙。正职重要,可副职同样不可忽视。你瞧得起他,他干好分管的工作,正职便轻松异常,显得有能力。你忽视了副职,他会在工作中不主动帮你分担,你正职有再大的权力,也是沙漠上的楼阁,缺乏根基,一点都不牢固,甚至一夜间被夷为平地。
“丁零零。”
陈果拿起电话,只听南晓寒在电话那端喊:“陈果,你猜我是谁? ”她马上想起那天在家里两人拥吻的情景,心里漾起感情的波澜。
“你是梦的衣裳么!”
“胡说,那是台湾作家琼瑶的无稽之谈。我是帕瓦罗蒂,我是意大利的太阳神!”
“那我是冬天般寒冷的月亮喽?”
“怎么样?心情好吗?”
“我觉得太孤单。尤其是晚上,一个人睡在空旷的双人床上,怎么也觉得自己成了一棵腾格里沙漠中的荠草。心里好烦!”
“傻瓜! ”倒霉蛋南晓寒顿时忘了自己经历的一次次不快,在心爱的女人面前坚强高大了许多。
“你为什么这样和自己过意不去?抬起头,看看窗外的阳光,上街去转一圈,世上好玩的东西多着呢,一个人躲在屋里干什么?让太阳晒去身上的霉味,让暖风吹醒沉睡的往事,让鸟儿奏响心灵的呼唤,让欢乐驻进寂寞的心田……”
“你在朗诵新作吧?”
“快走出门去”。电话那头,喋喋不休,演说似的。
“不。飞出去,我的小鸟!”
奇怪的是,南晓寒变得像神话中的安泰那么神奇,他的声音令陈果慢慢找着精神依靠,心里渐渐踏实。
“一块儿吃饭吧!”南晓寒仍在电话那端吼到。
章节34
34。酒戏色
傍晚时分,周山市新开张的凌云饭庄,南晓寒六点准时与记者部主任赶到。他准备借这次便宴,向主任陪罪。
“老兄,一会儿来的女士是小弟的情人。我估计你见面后,把酒能喝到鼻子眼里去!”
“吹牛!你还有情人?你们文人尽是嘴上功夫。”
“你老兄这就瞧不起人了!我南晓寒是风流才子,这个情人是最漂亮的。如果加上这辈子经过的女人,她应该排为老五。”
“谁信你!”
正说着,陈果走进包间。“你们好!”她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身上略洒香水,一身灰西装,贴身的真丝内衣,褐黄交杂,像豹皮,与露出的白皙脖子形成别致的反差。
“陈果,你这身衣服真性感!”南晓寒看直了眼,情不自禁地叫到。主任一双眼睛半天滞留在陈果露出的皮肤上,心里艳羡着南晓寒的艳福。在两个男人的注视下,陈果低下头,很窘,坐了下来。
“这位老兄是我们记者部主任。刚刚经我推荐,又当上了书记!”南晓寒继续很夸张地幽默着。
“点菜吧!”恢复常态的主任毕竟年长,提醒到。
酒菜上齐。三人开吃。
包间里正播放着一首名叫《把悲伤留给自己》的流行歌曲。在低缓的乐曲中,女歌手唱到——
我想是因为
我不够温柔
不能分担你的忧愁
把我的悲伤留给自己
你的美丽让你带走
陈果在音乐旋律中情绪低落。可南晓寒此时酒兴正浓。他正与主任猜拳行令,大口喝酒,半瓶“老作坊”已见底,说话已舌头发直,可兴致颇高。
“陈果,你喝酒啊!”南晓寒满嘴酒气,又是一杯酒下肚,伸箸夹一口凉拌土豆丝入口,辣子汁顺嘴角流下,也不顾得擦。
“南晓寒,你是大作家,”主任已醉眼朦胧,看一眼陈果,再看一眼南晓寒,趴在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