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打断了他的议论,他这样正正经经“劝告”我,简直使我大为惊骇,“为什么这是闲事呢——”
“哈哈,”他恶意地笑了,但蓦地又把脸一板,把嘴靠在我的耳朵边低声说,“小姐,怎么你这聪明人,这一点倒没看明白?哈哈!”
他所谓“这一点”,我也有些了然了,我不禁毛骨耸然。我知道再说下去,就会发生不便。这胖子今天虽然有了几分酒,谁敢担保他明天不又换一副嘴脸,把人家的霉气作为自己的幸福。我默然举起了酒杯。
然而他又说出了一句使我心跳的话:“而且,你知道他们对你有了怀疑么?”
我除了瞠目以外,一时竟答不上来。
“有什么可疑的,一定是G捣的鬼!”等候他半天没有下文,我忿然说。
他把双眼眯得细细的,笑了笑道,“倒也不尽然。你从前的事,他们知道。”看见我淡淡一笑,他又接着说,“不过也不要紧,我自然替你解释。”
哼,这家伙的一张嘴开始甜上来了!把我当作没有经验的小姑娘么?真可笑。把什么都从脑海里撇开,我聚津会神应付他的已经开始的“和平攻势”。不过说一句良心话,陈胖子到底是文职出身,还能顾全体面。我和他鬼混到相当时候,就“客客气气”分手了。
我真倦极了。归途中脑子里虽然老有刚才陈胖子说的那几句话成了问题在那里旋转,可是我简直毫无思索的能力。
像一个练拳术的人,我是站在沙包的围攻中,只要一个失手,我就完蛋。怎样才能一一应付过去呢?一向倒还有自信心,现在却有点不敢了。
但是我还不甘以死为逋逃薮!
十月九日
昨晚又是那样的又甜又酸的乱梦,将我颠倒了一夜。
在梦中,我又回到了过去的生活,许多久已在我记忆中褪了色的人儿又一一鲜明活泼地出现,可是也怪,最近几天我所遇到的那两位(舜英和萍),偏偏梦中没有;足见梦总是梦而已,现实总是现实。
我记得我在梦中是快心快意地笑了的。然而醒来时,我分明觉得两眼潮润,痒痒地;我怔了一会儿,手指摸着眼睛,可不是两滴眼泪就掉了下来。那时我心里的味儿——我说不明白,我只得作一比喻,就像我还不过十岁那年,大姊出阁,当大姊上了花轿,宾客都散尽,我独自望着满堂灯采,看仆人们匆匆收拾酒具和桌围椅披,我满心的不如意,只想找人吵架,当姑母唤我而且挽住了我的手的时候,我就突然哭了。
那时他们说我是舍不得大姊“到人家去”,然而我心里知道不是为此。
昨晚醒来时我这同样的心情,也不是为了“舍不得”梦中所见的那一班旧伴,——绝不是!我让他们时时到我记忆中来,于我又有什么好处呢?我但愿我丧失了记忆力。
我受不住那样又甜又酸地摆弄了我一夜!
我不甘愿已经死灭的“过去”又在梦中尽情揶揄我一番!
可是尤有一可异之点:前天晚上的乱梦还是“过去”和“现在”杂凑在一处的,而昨晚的却是清一色的“过去”,半个“现在”的人都没有,真怪!
难道因为这几天来我接二连三意外地遇到“过去”的旧伙伴,以至夜有所梦么?但无论如何,甜的也罢,酸的也罢,苦的也罢,既已“过去”,再出现在梦中,又有什么意思呢?
徒然叫人心里难受罢了。
昨晚那一梦以后,我就再也睡不着了。纸窗上泛出朦胧的苍白,不知是曙光呢,还是月色?电线被上次的轰炸震坏了,还没有修复,半枝洋烛又被老鼠衔走,我用手电筒照手表,不知在什么时候表也停了,……在这样境况下,你如果能够知道那是什么时候了,倒也是一点安慰。
幸而,同院那位军官的三夫人从照例的夜游回家,高跟皮鞋打在石板上,阁阁地,好生清脆!……我好像有“夜眼”,而且有“透视术”,我入幻似的见这位三夫人袅袅婷婷走上那十多步石级,那乔其绒的旗袍下摆,轻轻飘拂。于是我又想到那天舜英忽然说要送我一件衣料,……而且我又想到我的皮鞋太旧了。而且——我从那位三夫人的皮鞋声中,听出了那时大概是三点多钟;因为她照例是这时回来。后来我又朦胧入睡。忽然远处Pia——一声,将我惊醒,接连又是两下。哦,这哪来的枪声呢?于是,三天前秘密处死的两个人的面孔又浮现在我眼前。不知为什么,近来我听得枪声就有点心悸,我受不住那血腥气。
当真得了神经衰弱病么?我为什么不像从前的我呢?
同日的晚上
好容易偷得一夕闲,我应该谢谢F给我圆谎。
F对我的态度,使我不安。因为他太真挚了,又太腼腆了。
对于我这样“不祥”的人,F而如果当真那么关切下去,于他决不会有什么好处的。我已经有预感!
他几次三番想找机会把几天前他预约着要告诉我的话,很忠实的告诉我;可是我都借故躲避。不知道他那边是怎样个看法,但在我这边,我的“借故躲避”的确不是对于他所视为于我颇有不利的G他们的鬼计,不感兴趣,更不是不信任他的好意,(我怎么会昧良如此呢!)我——无非为了不敢和他太亲近。和他太亲近,对他不会有什么好处的!
要是他因此恨我,骂我呢,——那倒好,虽然我太受冤屈。
要是他也领悟了这一番心,那可不妙了,他决不会就此而止,他一定要愈陷愈深,——他这人还有孩子的天真,他这人,心痴!
而我呢,早已早已过了痴心的时期!
十月十日
照例的过节,不必细表。照例的,我们这班人都得“动员”到某些场所去“照看照看”,那也无可记述。
但是我又遇见了萍了。这是第三次。
第一次,是在我去“回拜”舜英时,在舜英那里看到的。那时我想不到是她。只面貌依稀尚如旧日,身段却高了不少,也俊俏得多了。舜英先喊了她的名字,我这才认出来。她说我也和从前在学校时完全不同了,要是在路上遇见,决不认识。唔,原来我竟“面目全非”了么?我当时就苦笑了一下。
她只和我说了几句客套,就先走了。
“你怎么找到了萍的?”我问舜英,心里感到这中间不会没有缘故。
可是她只淡然答道:“路上偶然碰见她,就邀她来家坐坐。”
“哦,原来你们今天也是初次会面。”口虽这么说,我心里却不能相信,两人的神气不像初次会面,这可瞒不过我的眼睛。中间一定有文章,不然,舜英何必掩饰。我装作不在意,随便谈了几句,却又问道:“大概我们的旧同学在这里的,想必不少罢?比如萍,我就不知道她也在。她在哪里做事?我有工夫也想去看看她。”
“这个,我也没有问她。刚才只谈了不多句,你就来了,她也就走了!”
“哦,原来是这样的!可是,舜英,她刚才也提到我么?”
“提到了你么?”——舜英似乎感到我这一问太出意外。
我连忙“解释”道:“你知道我的脾气就是喜欢多心。你是知道的,我和她在学校的时候常常吵嘴。我猜想她也还记在心上呢!”
“没有,好像她压根儿不知道你在这里。”
我点头笑了笑,也就把这话搁开。
但是有一点我却不能忘怀:舜英是有“使命”的。她鬼鬼祟祟干些什么,我料也料到八九分了。不是她还向我“游说”么?现在还没弄明白的,就是萍所干何事?她和舜英是否真像舜英所说“偶然碰见”?
那天我在舜英口中探不出什么来,这位“前委员太太”居然大有“进步”了。
不料在三四天后,我又第二次遇到萍了。这倒真是“偶然”碰见。她和另一女子在“三六九”吃点心。我要不是约好了一个人,也不会到那边去,我一上楼就看见她了。因为她有同伴,而我也约得有人,只随便招呼了几句,我就下楼,改在楼下等那个人。那时我惘然自思自想道:真巧,怎么第一次见过后接连又看见了她?也许她刚来不久,不然,从前为什么老不会碰见?但也许是因为大家的容貌都不同于旧日,所以从前即使碰见也没有注意罢?可是关于我的一切,她到底知道不知道呢?……
我近来怕见旧人,而且怕旧人知道我近年来的生活。
今天下午我又遇见她。这是第三次了。
时间正是纪念庆祝会指定时间之前半小时,她去的方向也正是到会场去的那条路,我断定了她是赴会去的。我本来坐在人力车上,那时,我就弃车而步行,和她一路走。我渐渐把话头引到她身上,先问她的职业。
“说不上什么职业,”她苦笑了一下回答,“不过也总算有个固定的事了,还是上个月刚开始,在一家书店里当校对。”
“那么,你来这里也还不久罢?”
“哦——”她似乎想了一想,“也快半年了。先头是教几点钟书。”
“在书店里做事很有意思,”我一面说,一面留心她的神色。“可不是,看书就方便了,学问有长进。是哪一家书店呢?”
“是N书店。”
“哦,那是新书店,很出了些好书。”
“到底也还是没有时间读书。”她又笑了笑,“不过是经过我校对的那几本总算从头读到底,别的也只能大略翻翻罢了。”
“有什么新出的好书,介绍给我看看。”
“可是我又不知道你喜欢的是哪一类?”她又笑了笑。
“反正什么都行。只要内容富于刺激性。”
“那么,就给你介绍小说和剧本;可是我不大读文艺作品。”
“有刺激性的,也不一定是文学。譬如有些政治方面的书,也有刺激性。”我把“政治”二字故意用了重音,看她有没有什么反应。
然而她只淡淡一笑,摇了摇头说:“那我就没有东西可以介绍了。”
我也觉得我的“发问试探”已经饱和到了快要引起人家疑心的程度,现在应当给一个空隙,看她有什么问我。
但是她没有话。她微昂着头,若有所思,又若无所思,意态潇然走着。她似乎不及以前在学校时代那么丰腴了,然而正惟其略见清癯,所以娟秀之中带几分俊逸潇洒。忽然一股无名的妒意,袭上我心头了!我自谓风韵不俗,但是和她一比,我却比下来了。从前在学校的时候,我和她的龃龉,大半也由于我固好胜,而她也不肯示弱。
干么我又无缘无故跟她较短论长呢?我自己也无以解答。
这时候,一小队的青年学生,大概也是赴会去的,正在我们身边走过。
萍目送他们在路那边转了弯,忽然侧过脸来望着我,——她的眼光是那样明澈而富于吸力。她对着我说道:“还记得那年上海大中学生救国运动,上京请愿,雪夜里他们自己开车,天明时到了城外车站,我们同学整队出城去慰劳他们这一番事么?刚才我看了过去的那一队,就想起当年我们自己来了。算来也不多几年,同学们都各奔前程,阔绰的阔绰,蹩脚的蹩脚,堕落的也就堕落了!就是有没有牺牲掉的,现在还没知道。”
我不由的脸红了一下。她这番话是有意呢,无意?莫非她已经知道我的底蕴了?但是我也无暇仔细推敲,我从她的话中生发道,“可不是,萍,你知道我们旧同学还有谁也在这里呀?”
“我就知道有你。”她笑了笑回答。这笑,似乎有刺。“还有,你也知道,就是舜英了——几年工夫,大家都分散了,而且也不同了。不过,你倒还跟从前差不了多少。”
“哦——”自己觉得眼皮跳了一下,“可是我也老了不少了罢?”
“我不是说容貌的老或不老。”萍又有意无意地笑了笑,“我是说你那一种派头——你那谈吐举止的神气,还同从前一样。”
“那原是不容易变样的。”我随口应着。
“你还记得我们发动了择师运动,急得老校长团团地转么?从那一次以后,学校方面就很注意了你——”
我只笑了一笑,不答腔;但在心里我却自问道:“她提这些旧话干什么?”
她又接下去道:“后来校方勾通了你家里来压迫你,断绝你的经济供给,不是那一年暑假以后你就不得不依照你父亲的意思换了学校么?”
“咳,那些事,都像一个梦,再提它干么!”我开始表示了不感兴趣。
“你还记得我们去封闭教员预备室么?你也是其中的一个。为了这件事,我们中间还发生了不同的意见,而你是主张激烈的!”
除了苦笑,我还有什么可说。我自己觉得我的脸色也有点变了,但是我还竭力克制。她没有半句话问到我的现在,可是翻来覆去老提那些旧事,这明明是她早已知道我现在干的是什么,却将过去的我拉出来作为讽刺!要是她从正面骂我一顿,那倒无所谓,但这样毒辣的讽刺,谁要是受得了,那他就算是没有灵魂!
“算了,算了,萍!”我捺住火性说,“我们不谈过去,只说现在,——我问你一句:你怎样会碰到了舜英的?”“无非是偶然罢了,”她不感兴趣地回答,“也跟今天偶然碰到你一样。”
我笑了一笑,感到局势转变,现在是轮到我向她进攻了。
“但是那天她说,是她来找到了你的?”我又故意冒她一下。
“哦,她这么说?那也随她罢!”
“不过,萍,你知道舜英从哪里来么?”
“她自己说是从上海来。”
“你知道她是来干什么的罢?”
“那倒不大明白。”萍似乎怔了一怔,我却笑了。我不相信萍这样聪明的人,既然和舜英谈过,竟会看不出来;我又不相信舜英找到萍竟只是老同学叙旧,而不一试她的“游说”?我知道我那一笑有点恶意。
“当真不明白吗?”我胜利地又反击一下。
“不明白。”萍的眼光在我脸上一瞥,似乎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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