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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卫家现在根本说不上话,故此这番言论里却是把苏少歌、沈边声还有刘竞城全部扯上了!
第五百九十一章 那就这样吧!
“卫尚书说我的建议是画饼充饥?”卫溪话音才落,之前一直平静的简虚白蓦然冷笑出声,“这话换了令郎来说,却是情有可原!但卫尚书素来高瞻远瞩,说这话,竟不觉得心虚么?!”
他冷然说道,“科举之出,说是给了天下寒门士子一个晋身之机!然而科举延续至今的这百年里,有多少金榜题名者,是真正家徒四壁的寒门子弟?!所谓十年寒窗,不过是佼佼者才有资格参加童子试罢了!”
“在考取秀才功名之前,这些人只能由家里养着,只出不入!”
“即使考取了秀才,也只能为家里减轻些许负担!”
“到了举人,固然可以通过诡寄得到一定的田产以及奴仆,但若族人众多,这些名额少不得要照拂不少桑梓之情!”
无论前雍还是现在的大睿,对于秀才跟举人都有免除赋税、徭役的优待。 当然两者的额度差距极大,所以秀才往往只能帮家里减轻点负担,有时候连全免都做不到;而举人不但可以全免合家,往往还有多余的名额——如此那些不想承担赋税跟徭役的人家,就会连人带田的投寄名下,只要该举人要的好处比朝廷少就成——这就是诡寄。
对于不擅经营又家无恒产的举人来,这是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也是很多家境不太好的举人改善生活的第一步。
“所以除非确认家里出了个读书种子,否则寻常人家即使让孩子进蒙学,也不过是教上几个字,让他们往后可以寻一份账房、掌柜之类的差使罢了!”
“正经让子弟读上十几年书,以求功名前途的……谁家没点家底?!”
“所谓穷文富武,亦不过是相对而言!”
“真正贫穷到了食不裹腹地步的人家,有几个能够静下心来读书,更遑论靠此出头?!”
简虚白寒声说到这儿,微微眯眼,“我总结过科举百年以来的庶族官宦,其中真正出身贫寒者,可以说是寥寥无几!大部分人,在咱们这些人眼里固然可以说一句‘出身卑微’,但至少也是衣食无忧以上人家出来的!”
“这些人家靠田产者有,更多的,却是靠着商贾之道,方得殷实!”
——毕竟就算是地主人家,田里的出产也得买了才能换银子不是?
所以总的来说,这些人家的生计,都与商贾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一旦天下钱货流转在手,此等家境的人皆在网罗之中!”
“如此,从今以后,这些庶族官宦的利益与根基,亦与我等相同——届时天下再无士庶,只余君臣!”
科举打开了庶族入仕的途径,极有效的打击了世家门阀;但按照简虚白的这个计划,却是从源头将入仕官宦拉拢到一起,纠结成团,共同对抗皇权!
所以他说从此天下再无士庶,只余君臣——因为士庶的隔阂在利益共同的情况下自然消除,从此诸臣要对付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皇室!
如果这个设想真的成功的话,往后皇帝就是事实上的孤家寡人了!
而且皇帝还没有办法。
因为当初士族昌盛到了危及皇权的时候,他们还能想出科举的法子,引入庶族,对抗士族。
但当士庶齐心协力时,皇室却到哪里再去给他们找个对手制衡呢?
那么只能自己上了——皇权在这种时候的用处是非常苍白的。
就好像从前世家门阀昌盛之时一样,尽管那时候望族都有自己的私军,但实际上作为皇室,手中的兵力肯定是比世家门阀强大的,可问题是他们敢跟世家门阀来硬的么?
皇室人丁再昌盛,也不可能说纯靠宗室治理这天下。
他们既然需要臣子帮忙治天下,那么就必须有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规则。
否则这天下是不可能平静的,而世道混乱的话,名门望族还能发挥他们的长袖善舞,斡旋其中;庶族官宦有才德者自可待价而沽——对皇帝对皇室有什么好处?反倒是充满了被拉下马的危险。
简虚白漠然望向卫溪:“本来卫氏在如今的局势里,已经没有说话的资格,甚至我完全可以联合刘沈苏三家,将凤州卫氏瓜分一空,让瑞羽堂与江南堂一样断绝传承!以卫氏的覆灭,滋养我等几家!若非为了此计,想着控制天下钱货非同小可,留一个盟友多一份力,卫尚书,你以为,你会有资格站在这儿?”
“或者说,你会有机会站在这儿?!”
卫溪闻言,没有生气——他早在知道自己输得一塌糊涂的时候,就做好了受到羞辱与折磨的心理准备了,简虚白现在这番话虽然很不客气,但在他这样的人看来还不至于因此急怒攻心,他只看着苏少歌等人:“三位以为呢?”
“我若回青州,舍妹与子铮的婚约可还作数?”苏少歌沉思了下,同样没有动怒,只打量着刘竞城,问。
子铮是刘竞城的字。
如卫溪还是第一次听说苏少茉与刘竞城定了亲,此刻不免微讶,随即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刘家背着端木老夫人找上苏家时,双方为了加强彼此的信任,专门缔结了这门亲事——说到底还是政治联姻。
只是即使有了这门约定的亲事,刘家到底还是抛弃了苏家,选择了简虚白——也不知道他们跟着简虚白,到底能够得到什么苏家给不了的好处?
“婚姻大事,岂容儿戏?”刘竞城没有犹豫,毫不迟疑的说道,“兄长请放心,到期我必往青州迎娶六小姐!”
苏少歌听了这话却没有什么高兴的意思,反而深深的望了眼神情平静的简虚白,沉默了会,才道:“那就这样吧!”
卫溪在同时深深吐了口气,只觉得心情复杂无比,难辨喜怒。
——不管怎么说,本来以为瑞羽堂完了,甚至整个凤州卫都要完了,现在能够逃出生天,总也是件好事,不是吗?
这么想着,卫溪方才振奋了些精神,道:“还有其他事么?没有的话,我想赶紧回府里去看看!”
说到此处,他看向苏少歌的目光,终于不再是看同盟的那种,而是淬了毒似的,满是怨恨。
不过苏少歌没放在心上,只平静道:“抱歉得很,贵家子弟女眷都已经不在人世了。好在卫尚书老当益壮,不日告老还乡之后,放宽了心调养,说不得还能再为瑞羽堂延续子嗣——尚书在,瑞羽堂就在,总是件喜事,对吧?”
卫溪冷冷看着他,片刻后,才冷哼一声,对简虚白道:“既然燕侯没有其他吩咐,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卫家本来就不如苏家,即使现在主持局面的是简虚白,但输得最惨、损失最重的瑞羽堂,接下来也惹不起苏家。
虽然卫溪知道,自己放几句狠话,还不至于激怒了苏少歌。
但他到底也是有身份的人,明知道做不到的报复,说出来反倒显得自己虚张声势了。
宁可把这份仇恨与耻辱埋藏心底,等待时机成熟的报复之机!
“卫溪现在已经恨我入骨。”待卫溪走后,沈边声跟刘竞城也相继离开了,苏少歌却单独留了下来,对简虚白道,“不但我,整个扶风堂,他都恨——你真觉得,这样的仇怨,能让他毫无芥蒂的参与到你说的计划里,为多年,也许数年也许数十年甚至百年之后的收获,与我苏家合作无间?”
简虚白听出他语气中淡淡的嘲讽,却不以为意:“卫尚书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何况他再恨苏家,二公子难为还怕了他不成?”
“我自然不怕他。”苏少歌打量他片刻,慢慢道,“我倒是有点怕你了!”
说完这句话,他也没了聊下去的兴致,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苏少歌走到殿外,却看到卫溪等在那儿,瞧模样竟然是在等自己?
“二公子正当壮年,竟然真的就此归回故里?”卫溪也不掩饰自己这个目的,此刻他全然没了之前对苏少歌的怨恨,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迎上来低声道,“当然我不是在挑拨离间,只是委实不明白……苏家的援军近在咫尺,二公子何以还要如此退让?”
他说这番话时,目光闪烁,显然怀疑苏少歌只是迫于援军未到,暂时跟简虚白虚与委蛇。
“端木老夫人之前的计划你可知道?”苏少歌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什么不理睬的意思,平静道,“按照那位老夫人的打算,是要燕侯将来篡位的!”
卫溪嘿然道:“妇人之见罢了!大睿气数未尽,这帝位若是那么好篡,还轮得着燕侯那乳臭未干的小儿?!你我两家难道死光了不成!”
苏少歌道:“端木老夫人报仇心切,确实有点异想天开了——只是这位燕侯平常不声不响的,不是赖在太皇太后怀里撒娇,就是跟在晋国大长公主殿下跟前尽孝,以至于咱们都没把他放在眼里,却不想是个明白人。当然依我看,这也是因为他没跟仪水郡主相处过,对于丧母之痛的感受,未到锥心刺骨的地步,是以才能够旁观者清!”
他说到这儿吐了口气,嘿然道,“你以为他方才那番话是什么目的?”
第五百九十二章 余韵
“能是什么目的?”卫溪闻言微怔,说道,“不过是给咱们画张饼,完了打发咱们回乡做乡绅,好让他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儿权倾朝野罢了!”
“他画的那张饼,未必充不了饥!”苏少歌意味深长的说道,“当然,即使能充饥那也是后往后的事情了,咱们能不能看到都是个问题——他眼下的目的,是为了弄个台阶出来,好让肃王尽快登基!”
“如卫尚书方才所言,陆氏气数未尽,咱们几家现在都没有篡位的把握——照现在这局势无论谁胜出,除非犯糊涂,否则新君怎么都要姓陆!”
“燕侯今日邀我等前来谈判,说到底就是为了让咱们同意肃王登基!”
“只要肃王登上大位,有了名份,即使跟着我苏家的援军就能赶到……难道还能弑君不成?!”
他淡淡道,“而在援军未到之前,刘家已经摆明了要跟燕侯同进退,我等性命安危都系于他之手,你以为我们有谈条件的资格?”
简虚白方才虽然没说什么威胁的话,但这是因为谈判始终没到破裂的地步。
一旦苏少歌这些人真的表示不想谈了,估计他们今天也走不出宣明宫了!
卫溪脸色数变,一面跟着他朝外走,一面道:“但肃王殿下终究是苏家的嫡亲外孙!而且苏家为了殿下他付出极多!”
简虚白这次抢拥立之功是抢得很漂亮,但他就那么自信,这份功劳抵得过苏家对肃王的支持与付出?
要知道苏家本来在谋划的也是扶持肃王登基——肃王凭什么要念他这个好?!
退一步来讲,就算肃王记了他这份好,他就不怕步上苏家的后尘,将来被肃王利用完了抛弃?
“肃王资质不俗,明君该懂的东西,我苏家也没藏着掖着,该教的都教过了。”苏少歌听出卫溪的言外之意,微哂道,“所以简虚白把咱们邀过来谈了这么大半日——虽然肃王不会知道咱们谈了些什么,但你觉得,除非我等门阀之后全部烟消云散,否则肃王往后敢随意动简虚白吗?!”
他露出讥讽之色,“毕竟今日殿中密议之后,无论朝野,必将海内六阀视作一伙,六阀不灭,但凡明智的君主,岂敢轻举妄动?这一手借势,燕侯玩得可真好——想来太皇太后跟端木老夫人都没料到,燕侯会成长至此吧?!”
卫溪脸色很是难看:“他现在借势倒是爽快了,就不怕肃王帝位稳固之后,悍然下手铲除心腹大患吗?!”
苏少歌平静反问:“到那时候,咱们亦在被铲除之列,咱们可以袖手旁观吗?说到底,他是把咱们都拖下了水,为他的仕途保驾护航!”
“那你为何要答应致仕?”卫溪皱眉,“即使肃王马上登基,这份功劳算不到苏家头上,可是有太后在,如果太后发话,我不信肃王真能看着你归回故里!”
冲着不想落下恩将仇报名声这一点,肃王也要挽留一下苏少歌的。
“因为我是青州苏氏子弟,而简虚白只是锦绣堂的外孙——锦绣堂的遗泽早已在端木老夫人为了给燕国太夫人以及仪水郡主报仇时消耗巨大——肃王既聪慧,你觉得如果我与简虚白同朝为官,肃王会偏袒谁?”苏少歌闻言,冷笑了一声,“与其到时候被处处打压,以至于不得不走,倒不如现在干脆点抽身而去,反倒可以全了与肃王之间的亲情,对整个苏家而言,倒是件好事了!”
他教诲过的表弟他知道,肃王虽然这两年也对苏家生出了忌惮之心,但对苏家还是很有感情的。
如果苏少歌继续在朝,权势之争之下,再加上简虚白之流从中挑拨离间、落井下石,表兄弟二人往后说不得会陷入到彼此猜忌的地步里去,拼个你死我活。
但如果苏少歌就此致仕,哪怕并非出自自愿,而是被简虚白逼迫的结果——肃王松口气之余,必定反过来对苏少歌、对苏家怀有愧疚与补偿的心理。
说到底,苏家势力太大了,有脑子的皇帝,哪怕血脉上是苏家的嫡亲外孙,也不能放心。
相比之下,没有亲兄弟、没有能顶用的大舅子小舅子,甚至没什么特别显赫的姻亲——被认为锦绣堂继承者的简虚白,纵然有一天权倾朝野,对皇权的威胁,也是拍马都赶不上苏家!
肃王是公认的资质好,那么他会偏向谁还用说吗?
卫溪沉默片刻,最后问:“如果你与燕侯同在朝中,肃王会偏袒燕侯,这不足为奇。但如果你不在朝了,焉知肃王会不会抬举其他人出来跟那姓简的打擂台?当年先帝这一手可是玩得利落之极!有道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苏少歌淡淡道:“肃王何必抬举其他人出来跟燕侯打擂台?尚书方才就说过,我与燕侯年岁仿佛。”
刚刚承诺致仕还乡的苏少歌,拥有探花功名,在翰林院里干过,是冀国公之后、肃王血缘上的亲表哥,拥有这么华丽的履历,他随时可以起复!
而且他跟简虚白年岁仿佛,也不必担心简虚白会熬死他之类——这就是制约简虚白的地方。
虽然说为了防止苏家趁机坐大,肃王不会轻易起复他,但终究是一道枷锁,约束着简虚白不要做出太过份的事情来!
所以肃王又怎么会再给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