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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不到面真麻烦。
枕着烦心事,又过了困劲,翻覆许久才睡着。一睡到第二天早上十点多,胡子赵来电话问用帮忙搬家不,他才说了个“还没收拾好”,那边就挂断了,江齐楚揉着满眼的红血丝,严重怀疑这家伙是成心搅和人睡觉的。结果他成功了,江齐楚是那种不大会赖床的人,醒了就躺不住。整理了一番,主要是衣物和书,分类塞进特地买来的纸箱里,大小号的全算上也就四只,还没装满,一车就搬空了。这哪像个家?
新房子却更没个家的模样。床垫的塑料外膜还在,落了层浮灰的金属器件仍闪闪发亮,客厅里欠几样摆设,空置着桌几和台柜,倒像个大型家私展厅:没生气,没人味。
购房时手续极简,住进来跟物业才有扯不完的鸡毛蒜皮,各种门卡水电卡停车证领了一大堆,即是江齐楚这种脾气弹性绝佳的人,大半天跑下来,也深深觉得朴实如柴米油盐最不易。联系了以前房子的保洁阿姨过来打扫,阿姨记下地址说最快也要一小时才能到。江齐楚索性出门去超市采购些生活用品,顺路熟悉下附近门脸。回小区接到少岛主电话,问游戏技术的问题,讲着上了楼,隐约看到房门前站个人影,只当是保洁,快走两步说了句:“不好意思久等了。”
楼道灯亮了,那人回过头来,笑道:“没多久,我也刚上来。”声音粗嘎,是个男孩子。溜圆的脑袋毛寸短发,后脑枕骨处扎了细细的小辫子,一尺来长,这么猛一扭头,辫梢就搭到肩膀上,愈发像个未成年的小朋友。
居然是那天在售楼处一起看房的少年。
江齐楚意外地咦了一声,给少岛主支完招,挂了电话,“你买了对门吗?”还记得这孩子他爸朝叫他百岁儿,瞥一眼他脚边的拉杆箱,心道居然有比自己还生活从简的人。
百岁面上一喜,“你记得我就好,我把钱弄丢了,跟我爸说他也不能信,能不能先租你一屋住几天?”
江齐楚摇头,不假思索地,“这事儿我也不信。”收起钥匙暂不开门,站在楼道里与他对话,“说吧,打的什么主意?”
那孩子吃吃笑起来,搓了搓后脑勺,“就是个借口呗,你也听出来了。”他一屁股坐在拉杆箱上,“那笔钱我有别的用,不想现在买房子,但是我也不能跑去租房子,跟我爸那儿交不了差。”
江齐楚听明白了,“你打算跟你爸说,这房子是你买的,我是租户?”
“我家是外地的,我爸从不过来住。我保证就我一人住这儿。”他抬头看看江齐楚,稚嫩的小脸写满做作的稳重,“你放心我不是坏人。”
江齐楚哭笑不得,“我不招租。”
“就暂时。”
“不方便,有一朋友过些天要搬过来住。”
“这不是三居室吗?一人一间正好,您看一个朋友是住,再填我一个也不多吧。我特省事儿,基本上不着家,回来就在自己屋待着,保证不闹腾……您男朋友女朋友我都耽误不着。就住几个月。成吗?最多半年。”
江齐楚不为所动,“去吧,钱还没花就赶紧去把房子买了,别真睡了大街。”
百岁一脸诚肯,“真花了,哥。本来我爸还给留出个车钱,也让我一着搁进去了。”
江齐楚实在忍不住好奇,“不是你觉得,这么冒冒失失找上一陌生人就说要租人家房子,什么人能同意啊?”
那孩子眼睛溜溜一转,“换成胆儿挫的蠢人不能同意,哥你不一样,你一下就猜着我什么想法,脑子绝对够灵。听你说话是东北人吧,江哥,我就赌你们东北人都仗义。”
“你打听得够细了。”能掐准自己什么时候来这房子,叫出他姓氏来也不奇怪,江齐楚也不怪开发商透露业主信息,这孩子的口才和磨人劲他正领教。
百岁也表现坦然,“他们说这几天就看你一人在办手续,所以猜你肯定不是买房结婚的。多我一人应该不碍着您什么大事,对吧?水电费物业费都我来交,当然,我知道您不差钱……”
江齐楚听着他絮絮叨叨,脑子里在做旁的打算。
百岁眼力极好,看出他的软化迹象,趁机扯了箱子,“说实话我站这儿快一钟头了,腿都细了。我这体格跟你玩武力的也没戏,要不咱俩屋里商量?”
江齐楚放百岁进屋时,提防他是持械歹徒,答应他住进来的时候,担心他是走蓄谋路线的贼人。反正从一开始就没把这孩子当好人,只是转一想自己身上要现金没多少,首饰古董也没存货,唯一值钱的就这房子,他又不能给扛起走了。按那天售楼处里他们父子的对话分析,他今天的这番说词也没毛病可挑。
最重要的是,房子里多了个第三人,葛萱或许能住得自在些也说不定。
江齐楚于是对百岁说:“你把钱使到哪儿去了,得跟我说实话,不然别想我配合你唬弄你们家人。”
“行。”百岁重重点头,“你也别太有压力,不用唬弄太多人,就我爸一个。我们家没别人。呃,我姓商,叫商语……”
“百岁儿是小名?”江齐楚话一问出,注意到百岁忽地眯了下眼,有一瞬的戒备,但很快又消失了。
“那天他叫我名儿你听见了哦。对,都朝我叫百岁儿,讨意头嘛。我爸你也见过了,他叫商亮,月亮的亮,我小时候以为我是宇宙的宇,后来知道是语文书的语。”
江齐楚对这一段介绍啼笑皆非。
更让他无语的是,百岁住进来第三天,商亮就上门了。百岁俨然主人,解释招揽房客的行为理直气壮,“租出去闹点零花不行啊?”
商亮指着他鼻子,“你这小子不给我搞事才见鬼了。”既然人都住进来了,也不知百岁倒腾了一葫芦什么药,暂不追究,转脸问江齐楚,“他租你多少钱?”
百岁抢着说:“600。”商亮瞪他一眼,让江齐楚自己说。
江齐楚想了想,“1200。”
商亮回手就给了百岁一拳,“有句准话没有?”
百岁疼得咝哈裂嘴,“江哥你太阴险了。”心里直夸,真机灵,这么快就摸清我爹什么脾气了。
江齐楚就知道百岁先前的承诺都是屎,日子绝不会如他保证得那么太平。说家在外地,可开车到北京就三个多小时,商亮隔三差五就来一回,幸而从不过夜,留给葛萱的那张床崭新如初。
葛萱来认门的时候,正巧在小区门口遇着百岁,江齐楚介绍说:“搬家那天看他在附近找房子,就把小间租给他了。”
葛萱略微费解,怎么新房子就招租户。
百岁傲气道:“旧房我还不租。”
江齐楚轻描淡写地,“我时不时跟老板出差,房子总没人住不行。”
葛萱哦圆了嘴巴,“合着让我搬来住是给你看家啊?”
江齐楚指下百岁,“现在再加上看他,不知根不知底儿的,别废话了,哪天有空赶紧吧。”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话,但还是一字不落地进了有心偷听的人耳朵里。
百岁心道原来如此,脸上窃浮一丝了然的笑。
葛萱还是没有立刻搬过去,她知道学区房紧俏,正是快开学的时候,准不难转租,就是很害怕跟房东纠缠。说是房东,其实并不是这房子真正的主人,只是从业主手里把房子整租过来,再搭上床铺分租出去,从中赚取差价。有很多从事这买卖的人,就是所谓的二房东,盈利模式与房产中介类似,只不过身份是自然人。他们无需注册缴税,有些收完房租只写个收据,连租房合同也没有,钱到手了基本不再理会租户的任何要求。反正不怕你不续租,你不租,楼底下一堆人举着钱排队租。
尤其是高校附近的房源,大部分被这样的人控制了,租户以学生为主体,还有刚毕业参加工作收入不高的北漂族。
葛萱的租金是季付的,另交一个月房租做押金,退租的时候返还。葛萱对铺的女孩儿也是租期未到,搬到朋友家住,床位转给别人,结果二房东发现了就找事,两伙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就愣是没给退押金。租床位住的想也是些势单财薄的人,几百块的押金又不值折腾律师诉讼,但凡这种事件往往就不了了之了。葛萱对工作还应接不暇呢,哪儿有心力再对付二房东,何况她本来就怕麻烦,从小到大没什么吵架经验,肯定还是被黑去押金收场。这才上班没几天,一毛没进账呢,她不想再搭一笔冤枉钱。
小棠说你干脆就别转,床位空在那儿,直接找房东退押金得了,他肯定乐不得的。性子敦厚鲜少与人计较的葛萱,不怎么一时钻牛角了尖,愣是不甘心把这便宜让房东占去。损人不利己地坚持在这床位住了下去,把小棠和江齐楚等一干人看得瞪眼使不上力。
葛萱自己没觉什么,一忙起来,也真是□乏术去讲求生活质量。她不想每天都检讨自己今天什么也没做。满脑子都是工作,吃饭睡觉地想,工作中如果被闲杂事打扰,会特别没耐心,甚至发火。
后来每每想起这个时期还觉得诡异,葛萱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多有事业心的人,来北京之前也没抱着什么闯出一片天地的野心。只能说余翔浅的气场太强大了吧。
一个标准的工作狂,表现在不仅自己对工作忘乎所以,且能把所有员工下属甚至身边的人都调教到这个境界。葛萱入职没多久就发现,大客服是个神奇的部门,这里早九点和晚九点工作的人数一样;有固定的几个人从到公司坐下就打电话,吵吵嚷嚷还能相互不影响;每个人都身怀绝技八面玲珑。其他部门似已看惯,着急的时候,一些技术的活儿也找到他们部门来帮解决。
余翔浅有一回着急给客户看网页设计效果,葛萱学过简单的页面制作,也没费劲去提需求找美工和技术,自己拷了平面稿切图上传。正是午饭当口,有两个市场部的同事从茶水间出来,路过葛萱的位置,不约而同停下来看了半天。
葛萱回头看看她们,抿唇憨笑,起身去找余翔浅报备任务完成。
剩那二人面面相觑,“她不是余翔浅的秘书吗?怎么还兼着设计?”
“你没看他们部一个销售还会做非线呢,秘书会切图有什么奇怪的?”
葛萱刻意放慢脚步把对话听来,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进到余翔浅办公室带着一身自信的火花。面对客户也比平时敢说话,本来只是惯例做辅助说明,但因为整个页面是她改的,反倒比主讲的销售发言更多。
余翔浅赞许之余更多几分意外。以至若干年后还曾在半正式的场合说:街头随便一撞就是这么好的帮手,真好运气。
葛萱只想尽快把领导布置的工作做完,却不知余翔浅这个领导是“能者多劳”的虔诚信徒。那场提报会之后,葛萱明显感觉到自己成了半个销售。她的工作目标上没有具体业绩指标,但余翔浅会说:你去找谁谁谁把这单子跟进一下,签不下来这季度奖金别拿了。
不,不是半个销售,应该说就是一个销售了,很彻底的,外兼一份助理差事而已。
55(六)练习题
葛萱的第一单是个随机任务,即不在现有销售机会中的任务,也就是余翔浅日前的那个超预算策划案。财务让拉赞助来找平费用,余翔浅起先并没打算售卖这案子,也就没有配销售来专门跟进,他自己又不屑盯这种小单,于是理所当然的落到了葛萱头上。
余翔浅给了她一个电话簿,“把案子吃透,然后挨着号码打,提我名字可以。”
葛萱就一直没好意思告诉他,有几个电话打过去,人家听到“余翔浅”三个字都很愣,根本不认识。可就是这么一份不靠谱的名单,葛萱仍啃了整整一礼拜。彼时还不太懂销售技巧,完全不知如何跟客户攀交情套近乎。她听别人打电话谈业务总是口若悬河,轮到自己开口总是没话可说,也着急,就是没办法,干巴巴的讲案子,以至许多通话都没超过半分钟。对方要么在开会,要么出差在外地不方便说话。开始葛萱还想,果然领导都是忙人,不好意思打扰。听得多了才渐渐反应过来这是托辞,就说嘛,怎么会有人比余翔浅还忙!亏她还认真在CMR系统里一一建了销售机会。想到枉费的那些心思,有种被耍的感觉。
本打算早下班去江齐楚的新家去看看,结果不知不觉又忙到九点多。江齐楚来电话问什么时候来接她,葛萱实在乏于想折腾,便说改天再去。江齐楚不勉强,又问:“晚饭吃没?”
葛萱撇嘴,“没胃口。”
江齐楚不容分说,“你收拾下,我接你吃个饭。”
葛萱已经连拒绝都懒得。满腹郁结,胃口被堵得满满的,随便点了碗面一根一根挑着吃。
江齐楚看得心疼,“你这一天天都忙些什么呀?”
葛萱看他一眼,“忙些长脑子的人不屑干的破事儿。”继续埋头数面条,闷闷叹气,“一点儿业绩没有,还整天这么晚才能下班,都快烦死了。”
江齐楚语塞,想了一下,说:“吃不下就走吧。
她迅速放下筷子出门,走了一段才回神,“车停这么远?”
江齐楚说:“坐地铁回去。”
葛萱纳闷地回头看看停车场位置,“你刚不是开车来的吗?”
“前胎有一只慢撒气,我怕开不到你家。明早直接过来在附近4S店换个胎。”
他说得很顺,理所当然。葛萱也就没多想,跟着进了地铁站。
地铁已经快末班了,非运营高峰期,两趟车间隔时间也比较长,站台上人越来越多。葛萱和江齐楚排在前面,车进站一开门,她直接被后面人流冲了上去,江齐楚拉她到靠边位置站稳。一站一站上的人都很多,周围空间变小,葛萱一步步往里挪,烦躁地嘟囔,“这么晚还这么多人。”
江齐楚点头,“没这么多人早停运了。”
“也是……”葛萱的声音被身边一个大嗓门盖住。
她身边那女人从上车就在讲电话,大概是信号不好,没两句就扯着嗓子喊,葛萱直想捂耳朵,厌恶地看了她几眼。那女人毫无察觉,音量一点没降,全车厢都能听见她还有几站能到家,在公司吃了什么饭,明天几点来还要做什么之类的信息。猜想是打给家人,葛萱看她的一脸倦容,厌恶转成同情,给她让了个扶手的位置。身后还有两个人一直在讲办公室是非,应该是同事关系,估计也是命苦加班到现在。葛萱小声道:“幸亏地铁收班晚,要不然赚点加班费不够打车的。”
江齐楚漫应,“是啊。”
葛萱侧过头,疑惑地瞧了瞧江齐楚,觉得他有点安静过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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