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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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器- 第1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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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雨道:“这话留待我解了柴州之围再说罢。只愿哥哥到时候不要过河抽板才好。”

穆恬色变道:“妹妹以我为何许人耶?”以手指天立誓道:“若违今日之言,叫我万箭穿心而死!”

星雨这才收拾行装,放心起行。

圣京,张静斋没想到柴州居然派遣一个女子做使者,颇有几分不喜,再加上知道是为柴州做说客的,言语中便难免带些骨头,礼节也轻慢了许多。

星雨见张静斋不把她放在心上,心想这种人必得以言语相激才能引起他的重视,便自叹道:“可惜啊可惜!”

张静斋明知道对方是用激将法,还是忍不住问道:“有何可惜?”

星雨露出一副鄙夷不屑的神情道:“妾乃蛮夷鄙陋之人,窃闻大将军有王佐之才,胸怀包容四海之志,礼贤下士,是个真英雄,本想为大将军言天下事,不想今日一见,也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肤浅之辈,不足以论大事。既是这样,妾请告退。”

张静斋听了这番话,精神反而一振,不禁仔细打量了一遍这个敢当面给他好看的女使者,那一身奇特的服饰表明她并非汉人。“非常之人做非常之事”,张静斋脑子里浮现出了这么一句话。他马上改了一副笑面孔,吩咐侍者上茶,道:“张某不才,忝居大位,时常惶恐,如今天下纷乱,诸侯纷争,张某不能伸张朝廷大义于天下,致使兵连祸结,干戈不息,愿姑娘有以教我。”

星雨淡淡一笑,让张静斋摸不透她的深浅,缓缓道:“大将军过谦了,惶恐的该是小女子才对。”

两人又逊让一阵,星雨才进入主题,款款言道:“向闻大将军整云州之兵,鼓行而南,巧取圣京,蚕食燕州,击破诸侯联盟,又向东攻入灵州,灭阮继周,打破大周多年僵局,武功之盛可称登峰造极,大将军占三州之地,居天下腹心,扼要害关隘,屈己待人,折节求士,地不可谓不广,人才不可谓不盛,人皆以为大将军挟天子以令诸侯,必然趁机席卷天下,但是近两年来先撤出灵州,虽胜犹败,继而兵锋挫于兴城,近日又闻异族在云州反叛,已呈烽火燎原之势,外患未消,朝廷复有公卿大臣欲谋将军于内,此诚大将军危急之时也,亦是众谋臣武将效命之秋。然而苏平逞一己私智专好攻伐于外,荀刘辈但知眼前之事,皆不能为大将军长远之计打算,窃为大将军忧之。想大将军在云州之时,兵不过数万,地不过数城,何等意气风发,何以有今日规模之后反而束手束脚?依贱妾愚见,关键在于大将军但知挟制天子,惜在不知如何使用这个王牌,而大将军手下谋士众多竟思虑不及于此,实在可惜可叹。”

张静斋愕然道:“姑娘难道非为柴州之事而来么?”

星雨道:“两事其实正是一事。诸侯不服将军者,盖以大将军劫持天子,专擅征伐,每以己命代天子之命,名不正言不顺,是以一有机会必然叛离而去,反复无常,大将军威信不著,号令不行,天子在手也发挥不出应有的作用,反而成为众矢之的,诸侯群起而攻之的对象,疲于奔命,永无宁日。‘大将军’之号也只算自封的,在外人眼中,大将军仍不过一镇方伯诸侯而已。如今柴州危困,此乃天赐大将军立威之时也。开州、怀州之兵皆不足为虑,唯有那屏兰之兵乃是异族,乃是大周共敌,大将军可借机传檄天下,会合诸侯共救柴州,讨伐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引狼入室的怀州刺史刘向。论实力、论官职、论威望,盟主之位非大将军莫属。以大周倾国之力而伐一州,屏兰兵必然畏惧退走,怀州只有束手待毙。一件大功唾手可得,柴州感于大将军相救之德,但有所命,必不敢推辞,怀、柴既平,天下大半定矣。而大将军藉此定可显扬名声于诸侯,以盟主而霸王,不过一步之遥,今后大将军更可以名正言顺发号施令。若诸侯有不从者,本身即已输了公义,大将军以天子之命征伐之也师出有名。以上非为柴州,皆是为大将军计,存一柴州而得天下,孰轻孰重,大将军自己思量罢。”

张静斋闻言大喜,道:“姑娘眼光深远,张某真如茅塞顿开!谁说女儿不如男呢!不知姑娘可愿意为朝廷效力?张某愿在天子面前一力保举!也破破这个女子不立朝堂的规矩。”说着哈哈大笑,状极欢欣。

星雨看着张静斋毫不掩饰的欢喜兴奋之情,心想怪不得这人能拉拢那么多人替他效力,果然有他的过人之处,光是这份魄力就远胜过穆恬。

尽管星雨一再逊谢,张静斋还是表奏天子,拜星雨为兰台令史,犀印黑绶六百石,属少府。印绶都是现成的。

张静斋自去筹划发檄出兵事宜,星雨则马不停蹄赶向下一站——开州。

星雨是冒称朝廷使者,在军营见到了唐琪。

唐琪相貌并不是星雨起先想象的那样冷酷,她整个人看起来都透着一股娇弱的气质,只有紧紧抿住的薄薄的嘴唇显示出了她坚强的意志,尖削的下巴似乎表示这是个不太好说话的人,最出色的就是她的那双点漆似的眸子,似乎能看到人的心里去,无形中给人以不小的压力。她身着重孝,全身上下一片雪白。两边站立的文臣武将也个个戴孝,除了偶尔几声甲叶的碰撞声,再没有别的声音,气氛相当沉闷。

“我是柴州的使者,不过我刚从圣京那边转来,带来了朝廷的旨意。”星雨的眼神和唐琪对了一下就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

“哦——”唐琪发出了一声类似叹息的声音。让人琢磨不透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天子诏命唐琪继承父亲的爵禄,继任开州刺史,条件是——”

“退兵?不可能。”唐琪截断星雨的话道。星雨注意到她的嗓音十分柔和甜美,可能因为操劳过度吧,带着些沙哑。

“听我说完。六、沐两城归还给你们,顺便奉上叛将杨汸的人头。”星雨用没什么感情的语调说道。

“放你妈个屁!”一个须发戟张的军官跳出来破口大骂道:“这两个城本来就是俺们的,沐城已被俺们夺回,六城最多再有两天就可以攻破,谁要你来还!杨汸那个王八蛋老子也饶不了他,打破六城老子不把他千刀万剐才怪!叫穆恬那孙子洗干净脖子等着吧,迟早要打破柴州城……”

“唐贵!你太放肆了!”唐琪的声音不高,但是却是毋庸置疑的命令口吻,立刻就封上了那个粗鲁的军官的嘴巴。

“见笑了。下人们不懂得礼貌。”唐琪苍白的脸上一个像是挤出来的微笑转瞬即逝,以至于让星雨觉得这个笑容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似的。

“不过,”唐琪继续用她略带疲惫的柔和嗓音道:“他虽然说话难听些,说得倒都是实话。开州不需要别人的怜悯和施舍,属于我们的东西,我们自己会去拿回来,不劳旁人费心了。”唐琪的语调并不高亢,甚至很温柔,但是自有一种让人无法违背的意愿在里边,星雨听了这话,心里比听了那个唐贵的话还堵得慌。

星雨整理思绪道:“我愿与唐姑娘单独谈谈。”

唐琪摇头道:“我唐琪光明正大,事无不可对人言者,在场的都是我父亲的老部下,有话还是讲在当面的好。”

星雨道:“既然如此,那么就请各位听我一言,看说得有理没理。”她环视一眼众人,深吸一口气,这才道:“征伐所为者,无非名与利。开州之伐柴州,目的是要惩叛将杨汸,夺回二城,藉此取得诸侯对唐小姐地位的承认,又可借征伐柴州建立威望,使诸侯不敢轻侮开州,是也不是?”

唐琪浅浅一笑道:“就是这话了,咱们的心思你倒是看得准。”

星雨道:“看出这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知各位可曾听说过画蛇添足的故事?开州趁柴州无暇西顾之时开战,前一阵仗打得也确实不错,柴州愿意低头认输,纳还二城及杨汸的人头,开州的战略目的已经达到,威信已立,地位也得到确认,正是见好就收的时候。尚欲进兵者,乃是看到了柴州疲于应付怀州、屏兰联军,觉得有机可乘,意图趁人之危而已。是也不是?”

唐琪责道:“柴州趁我父之丧,侵占我城池,无礼在先,我起兵伐之,有何不对?”

星雨道:“穆将军在杨汸被围攻期间,并没有出一兵一卒增援二城,要不你们也不会打得这样顺利是不是?所以杨汸叛乱自始至终只不过是开州内乱,柴州并没有从杨汸那里得到任何好处,徒然担了一个恶名而已。”

唐贵总觉得星雨的话似乎有些道理,却又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却没想出来问题到底在哪儿,只得悻悻地“呸”了一口。

唐琪道:“姑娘好辩才,红口白牙就能颠倒是非黑白,要是我们没有攻下六、沐,穆将军是不是就会忘记‘归还’咱们的这两座城了呢?”

星雨假装没有听出唐琪话中讥刺的意味,侃侃言道:“如今争论这些已经过去的事情意义不大,咱们还是谈谈眼下的局势。恕我说句不敬的话,前一段时间开州军之所以节节胜利,并非实力多么强,乃是因为两城军民还是心向唐家的缘故,杨汸又得不到柴州的有力支持,因此才一败再败。而开州军一旦踏上柴州的土地,必将遇到柴州军民众志成城的坚决抵抗,因为柴州已经没有退路,我临行之前,穆将军已经散尽家财,尽赏三军将士,士民踊跃从军者以十万计。此姑娘将柴州军置于必死之地,反而激发了其斗志,我可以向您保证,哪怕是拿下柴州的任何一座城镇都将是开州部队的噩梦,任何一个明智的主君都不会愿意面对这样一支军队的。

“即使能攻下柴州一两座城池又如何?进入柴州作战不同于在开州,开州必须全力以赴,倾巢而出,势必造成开州兵力空虚。唐姑娘初即大位,尚未有德政于民,开州士民之心未附,即兴刀兵,姑娘在外长期征战,但不知州郡之事托于何人?难道就不会出现另一个杨汸?开州西北有徽州孙政,北有张静斋,一旦得知开州军远出,必然趁虚而入,到时候和柴州相互呼应,唐姑娘大军陷于柴州战事,首尾难以兼顾,内外兼困,家业难保,进退两难,窃不知姑娘将身死何处,更不知姑娘将如何面对先君。”

唐琪眉头皱了起来,道:“如此,当如何?”

星雨道:“我观姑娘先前言行,乃是重义信诺之人,收回六、沐,攻伐杨汸,诚乃秉承大义,师出有名,世人皆道姑娘孝义之名,然而开州军一旦开过州界,协助屏兰贼寇攻伐大周州郡,是国贼也,名节尽毁,家声败坏,天下人共唾弃之,人人得而诛之,窃为姑娘不值。且柴州、开州,唇齿相依,唇亡齿寒,若柴州一亡,下一个必然轮到开州,试问届时开州以疲敝之师,如何应付接踵而来的侵略?为今之计,莫如响应大将军张静斋之号召,出兵解柴州之围,共诛国贼。一则穆将军必然感姑娘恩德,姑娘可得到柴州的友谊,柴州亦可为姑娘东南方的屏障,若开州有事,柴州必为呼应援助,是帮人亦帮己;二则天下人皆敬服姑娘胸襟广阔,以德报怨,救困于水火之中,仁义礼智信俱全,成就万载芳名,何乐而不为呢?”

听了这番话,唐琪默然无语,众文武议论纷纷,良久,唐琪方开口道:“姑娘请先就馆驿歇息,且容商议。”

星雨告辞,在馆驿等了一天,第二天唐琪召见了她。星雨观察众人神情,见几个莽撞武将颇有不平之色,其他人看自己的眼神则友善得多,心里对他们议论的结果也就大概有数了。

唐琪道:“星雨姑娘昨日之言甚善,开州愿罢攻柴州之兵,待大将军檄到即起兵增援柴州。”唐琪的神色相当复杂,仿佛有些不甘心,又像是有些委屈,最终还是恢复成平静无痕的样子。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当真切听到唐琪说出这句话来的时候,星雨还是十分惊喜,这意味着她此行最难的一关终于过去了。

双方又交换了不少客套话之后,星雨派遣从者星夜赶回柴州向穆恬禀报,自己则又风尘仆仆赶向灵州。

阮香对星雨的接待让星雨简直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阮香几乎邀集了灵州城内所有能空出手来的头面人物,专门为星雨的到来举办了一个接风宴会,规模虽然不大,却足以让星雨感动了。

阮香亲自迎出府外,亲切地挽着星雨的胳臂,两人并行,进入太守府宴会厅中。

星雨逊让道:“贱妾怎敢和公主并驾齐驱。”

阮香附在她耳边轻声道:“什么公主不公主的,不过是个虚名儿罢了,不能吃不能穿的,要是能换几两金子,我倒想把它送进当铺当掉哩。”

星雨惊讶地转过脸来,正好看到阮香吐吐舌头,像小女孩般做了个调皮的鬼脸,一边向后努嘴,显然被那些不管什么时候都一本正经板着脸的官员们闷坏了。不知怎的,星雨感觉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许多。

阮香又道:“你到这里不必拘束,就当是到了自己家一般,你要是不嫌弃呢,咱们就以姐妹相称好了,省得称呼起来麻烦。”

星雨连称不敢。

阮香笑道:“妹妹高才,香早有耳闻,早有结交之心,若是再推辞,可就嫌做作了,难道是嫌弃咱们不成?挺大方的一个人,怎么就忸怩起来了呢。”当下两人叙了年齿,阮香大星雨两月,便称星雨妹妹,星雨却不过,只得依了阮香,称阮香姐姐,不过依然有些拘谨。阮香的热情出乎她的意料,让她实在有些不知所措,来之前她甚至做好了吃闭门羹的准备,毕竟以前和靖难军有过一些不快的经历。

阮香似乎没有注意星雨的神情,雀跃道:“从小在家我就是老么,现在我也有妹妹啦。”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酒席之上,星雨屡次欲提柴州之事,阮香只作不知,只是劝酒,星雨竟是开口不得。

当夜阮香喝得大醉,侍女欲扶入内室,阮香却只是抓住星雨袖子不放,非要和星雨同榻而眠,众人拗不过,只得依她,只是佩戴刀剑的内侍从内室一直排到了大厅。星雨惴惴不安,哪里睡得着?半夜阮香呕吐狼藉,内侍少不得准备热汤痰盂,换洗衣服,闹了半夜阮香方睡下。

一夜无话,次日晨,两人盥洗完毕,阮香找来裁缝,让她量了两人身材体式,给星雨另做几套汉装,她自己则要仿着屏兰的样式做套衣服。两人边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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