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她们-贾宝玉自白书》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我和她们-贾宝玉自白书- 第39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好在湘云她并不是太在意这些事情,也就是说她不在乎大观园里有没有她的房子,我感觉是这样的。有人说她是憨湘云,可我觉得她一点也不憨,她内秀着呢,她是心胸阔,无城府,肚量大,豪气多,从不把这事那事,哀怨忧伤什么的放到心上,在这一点上,哪个姐妹跟她也比不了的。因此,只要我们这边派人一去请她,但凡她能抽出身,便会乐颠颠地过来,来了就住到黛玉的馆,或宝钗的蘅芜苑,她想住哪儿就住哪儿,她们都很喜欢她,她想住几天就住几天,我们都舍不得她走。而她每次来,就像回到了家一样,总是会这么毫不遮掩地问,我二哥哥呢,我二哥哥现在哪里?好像她来荣府,来大观园就是为了见我,或者说主要是为了见我,有人就会这么想,就感觉不大舒服,比如黛玉,这个我是知道的,可这不能怪我呀,况且她这么问,我心里是很高兴的。和黛玉或宝钗住在一起的湘云,总是一趟趟到怡红院来看我,我也一天到晚跑到馆或蘅芜苑去看她。事实上,有不少次湘云来大观园,都是我派人去接的,我总是想,也总是能找出理由来让人去请她,比如谁谁过生日啦,谁谁生病了啦,谁谁想她啦,袭人要跟她切磋花样儿啦,姐妹们要一起咏诗、猜谜啦,等等,无论大事小情,就等着她来呢,我就是要时常把湘云接回来,和我们大家一起吃喝玩乐。在我们的大观园里,虽说没有一个湘云固定的居所,可我就是想让她把大观园当成家,我也能感觉到,在她心里大观园就是她的家,有时候,她虽然人不在我们的大观园,可她的心在。

忽然想起了一个很有趣的细节,湘云说话有一点点口齿不清,她总叫我爱哥哥,总是把二哥哥叫成爱哥哥,总是爱哥哥长,爱哥哥短的,她爱和二不分,我注意到了,她只是不分爱和二,这就有些妙不可言了。在我看来,那也是不必分的,爱哥哥就爱哥哥吧,这没什么不可以的。我知道,她就是爱她的这个二哥哥的。于是,黛玉就调笑她咬舌头,连个二也叫不出来,只是爱哥哥,爱哥哥的。其实,黛玉也知道湘云真的是爱着她的这个二哥哥的。黛玉这样调笑湘云时,湘云一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而是哈哈大笑着,咬着牙齿反击道,我就是说爱哥哥,碍你什么事儿?是不是爱哥哥?她望着我说。她这么一说,反弄得伶牙俐齿的黛玉只是捂住嘴笑,而不知如何应付了,看黛玉有点发窘,我就跟黛玉玩笑道,你就学湘云说爱哥哥吧,日子久了,你也会像她一样说爱哥哥的。黛玉红了一下脸笑道,我才不会那样叫呢。湘云接着笑道,你怎么叫是你的事儿,我怎么叫是我的事儿。我接着她们的笑而笑道,那你两个就都叫我爱哥哥吧。哈,哈,哈,我们三个人就笑成了一团。事后我想,这似乎不是个一笑了之的细节。

是啊,心细的黛玉总是很注意细节的,我也一样。我是说,她很有些在乎湘云叫我爱哥哥。不光是这个,她还很在意我和湘云之间的一对小东西:金麒麟。那是老祖宗带着我们去清虚观打醮时,观长张道士送给我的一件小玩意儿。实话说,当时我并没有看上它,也不打算要,我家里贵重的,好玩儿的东西多着呢,可听到宝钗姐姐说湘云好像也有这样一件赤金点翠的小麒麟时,我便活动了一下心思,将那小东西拿起来,看了一眼,团在了手里,还瞟了一圈人,我是怕谁由此想到了什么,好在她们都没在意,只有黛玉瞅着我微微一笑。等湘云再来到大观园时,黛玉就又微笑着跟她说,你爱哥哥,有好东西等着给你呢。湘云瞪着一双大眼睛,急乎乎地问我,爱哥哥,你有什么好东西要送我,快拿出来吧。本来我是想私下里把那只金麒麟送给云妹妹的,让我的这个和湘云的那个配成一对,可眼下黛玉明打亮敲捅了出来,我就不好意思当面出手了,只好窘迫一笑说,哪有的事儿呀,她跟你说笑呢。但是后来,我那只金麒麟还是到了湘云的手上,是她拾到手的,我把它丢了,并非我因不慎弄丢了它,而是有意把它丢了的,那天我远远地看见湘云带着丫环翠缕要来怡红院了,我就悄悄把那只亮闪闪的金麒麟放在了她们必经之路上,于是,她们就当然地捡到了。我望见湘云把它擎在手心上,默默不语,端详了好一会儿。等她们进了怡红院,拾金不昧的湘云问这小麒麟是不是我的,我没有否认,却不收回,而是深深一笑道,听说你也有这样一只金麒麟的,那我的这个就送给你吧,让它俩配对一对,岂不是一桩美事儿?大大咧咧的湘云却红了一下脸,很文雅地说了声,谢爱哥哥,那我就收下了。看她收下了我这份早已准备好的礼物,我当然是很欣慰的。心想,这就算是我提前给她的祝愿吧,祝愿我的云妹妹日后能有美满的生活。而这个细节,黛玉她就不知晓了,我想,也不必让她知道的。

像日月穿梭一样,湘云就这么来来往往的,很多日子都过去了,许多故事都发生了,当然包括我和黛玉的故事,我和宝钗的故事。我和她们的故事,湘云是很清楚的,可她好像一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从来不问我这些,更很少有醋气妒意的言辞或举止。我想,湘云可能是这么想的吧:我跟爱哥哥,是我们的事情,她们跟我的爱哥哥的事情,那是他们的事情。其实,我跟她(湘云)并没有太多或太深的事情,而这跟她们(黛玉和宝钗)是有关的,我和她们的事情,跟她也说不清的,因此也就没有跟她多说过。

此时,我坐在湘云曾经醉卧过的青石板上,想着那已为人妻的云妹妹,最让我欲哭无泪的是,她曾经多次跟我说过的一句话:爱哥哥,别忘了时常打发人接我过来。每次湘云要回她的那个家去之前,她总是要这么嘱托我一遍。我知道,她不想离开我们的家,也不想离开我。可是云妹妹,你知道么?如今我再也不能接你回大观园——我们的家了,就连我自己都再也不能回这个家了,今晚,是你的爱哥哥,最后一次来探望我们的这个家了。

我站在芦雪庵前,围着这座水边的茅檐土壁房舍转了一圈。此时,我又看到了那片片似雪的芦花,看到那场整个大观园都成了琉璃世界的大雪,看到了我和湘云在雪地里温酒烤鹿肉的狂欢场面,看到了我这个绛洞花王陪伴着群芳在这里赏新雪,争相即景联诗的美妙情景。

那个大雪天,真是太热闹了,说是热火朝天也不为过(我是多么热爱这种热闹啊)。除了大观园里的我们,还有她们:湘云,宝钗的堂妹妹宝琴(她真是一个绝美的女子啊,我非常喜欢她,甚至可说是暗恋过她一阵儿呢),被我姨表兄薛蟠买来先当丫头,后作妾的香菱(可怜的,可叹的,然而又是很可爱的女子,就连那只知皮肤滥淫的贾琏都心疼地感叹说,这么标致的女子,竟让薛大傻开了脸,做了房里人,真是被糟蹋了,我也这么认为),宁府我大伯母邢夫人的侄女邢岫烟,我嫂李纨的寡婶的女儿李纹和李绮,还有那自嘲说不懂得湿(诗)和干的凤姐,一大群人,色彩纷呈,聚集在这结了冰的湖畔芦雪庵,喊嚷着,尖叫着,嬉笑着,推搡着,争抢着,跺着脚,拍着手,玩起了即景联句游戏:咏雪。

为联句起头的,居然是那个不懂湿(诗)的凤姐,如她自己所说,是句粗话,但大家听了都说很有意思,很有诗味:

一夜北风紧,李纨把不识字的凤姐这一诗句写下来,然后自己接联下去,开门雪尚飘。入泥怜洁白,香菱羞怯一笑接道,匝地惜琼瑶,有意荣枯草,接过香菱的是探春,接了探春的是李绮,李纹接住李绮的,湘云早就等不及了,李纹的句子刚吐出,她就对接上了,难堆破叶蕉。麝煤融宝鼎,宝琴粲然一笑接续道,绮袖笼金貂,光夺窗前镜,我给黛玉使了眼色,示意她该出场了,黛玉微微一笑吟道,香粘壁上椒。斜风仍故故,我赶紧接住黛玉的,清梦转聊聊。何处梅花笛?接着我的是宝钗,谁家碧玉箫?鳌愁坤轴陷,这时李纨打断了一下说,你们继续吧,我替你们热酒去,似乎无人顾上应她的话,宝钗笑着让宝琴续她的,却被湘云抢先续上了,宝琴只好续上湘云的,湘云又杀了回马枪,再续了宝琴的,宝钗一边拍手叫好,一边接续湘云的,黛玉笑了笑应接宝钗的,随即推了推我,要我接她的联,当时我只顾得欣赏钗、琴、黛三秀女轮番战巾帼英雄湘云了,哪还顾得去接应,看黛玉请我出击,就随便应对了两句,哪想到湘云竟也推了我一把,嬉笑道,你不中用呀,爱哥哥,快下去吧,别耽误我的好事儿,我要再跟她们大战三十个回合呢,说话的工夫,才思敏捷的宝琴早已联上了,湘云哪肯示弱,挽了一下长袖,随即就接过去了两句妙语,宝钗和大家齐声叫好,稍静了片刻,探春趁机接续上了,湘云口渴了,本想喝口茶再来接对的,却被岫烟接了过来,湘云忙丢下茶碗儿,抢接了过去,黛玉笑了笑接着联,湘云大笑一声,又回接了两句,宝琴也含笑着接对,湘云再次接上一句,还没等第二句出口,黛玉就接替她了,湘云赶紧又接替黛玉的,宝琴再接湘云的,湘云笑得弯下腰,仍然接着联了一句,黛玉又是一句联上湘云的,宝琴再联一句黛玉的,湘云直起身子又联上宝琴的,黛玉笑得喘不过来气,捂着胸口,又接着联上了,宝琴随后接着黛玉,湘云再接着宝琴,黛玉又接湘云,宝钗接着黛玉的联,宝琴接宝钗的联,湘云再接宝琴的联,黛玉回过头又接湘云的联,宝琴续接黛玉的联,李绮接续宝琴的联……若不是我们诗社的头儿李纨打断,这场雪中咏雪的即诗联句,没准儿会一直联到雪化了成水才算完呢。

好了,好了,嫂子笑道,够了,够了,就先到这里了,大家品评一下吧。不用评,湘云联句最多,大家都嬉笑道,这都是喝酒吃鹿肉的功劳。依我看,若要逐句细评呢,都还挺好的,只是宝玉这次又落在最后了。这话是我嫂李纨说的。我故作惭愧地红了一下脸面笑道,联句我不行的,大家多担待吧。

其实,当时我只是顾听她们的联句,看她们的样子,想我和她们的事情,哪还有心思逞强好胜去咏雪呢。

担待?不行!得罚你!嫂子笑道。罚,罚他!众姐妹一齐起哄道。嘿嘿,我笑了笑。罚,我不怕的,倒是喜欢她们罚我。

这回罚他什么呢?嫂子沉吟了一下说,我才见栊翠庵里的梅花开得正好,胭脂一般,本想折一枝插瓶的,可我不喜欢那个古怪的妙玉,就罚你去讨一枝梅花来吧。

众姐妹皆叫好,说罚得雅,罚得有趣,我也这么认为。可对我而言,这哪是惩罚呀,简直是奖励呢,或者说是鼓励,鼓励我去栊翠庵见妙玉要红梅,绛洞花王我很乐意去做这等好事儿,我嘴里说着好,抬脚就要走。黛玉和湘云拦住我说,外头冷得紧,喝杯酒暖暖身子再去吧,她们一个执杯,一个斟酒,我看了她们一眼,一扬脖灌了那杯酒,湘云扯住我的胳膊很认真地说,爱哥哥,我们的酒你都喝过了,若是你要不来梅花,那可得加倍罚你呀。我只是呵呵一笑,不言不语。便走进那盛开在春风里的千树梨花阵中,踏雪,访梅,去见妙玉了。

那时候,我走在漫天大雪里,就像今晚一样思绪如纷。在我们这个花团锦簇的大观园里,竟有一座栊翠庵,这虚静清洁的佛门之地,住着一个带发修行的尼姑,这尼姑就是妙玉,她年轻貌美,清雅孤高,这本身就是一个意趣盎然的妙故事啊。

这妙玉,名字本身就取得很妙,显然比我这个宝玉的名字妙得多,好听得多。她不单名字妙,人也很妙,她配得上这个名字,其来历就很妙,原本她也是诗书仕宦,因自小多病,买了多个替身也不济事,只得亲入了空门,病才去了,所以就一直带发修行,贾家为省亲的元妃筑大观园时,特建了栊翠庵一座,妙玉是贾府下帖从苏州聘请过来作住持的。我跟她不深不浅的几回交往之后,感觉着这尼姑妙玉不仅仅貌美、脱俗,还通经典,诗才高,擅弈道,晓音律,对古玩啦、茶艺啦、花木啦,也颇有识见。在我们这个群芳争艳的大观园里,强过妙玉的几乎没有,就连黛玉和宝钗在诸多方面也比不了她。实话说,我是很欣赏、很佩服她的。只是她有些孤高怪僻,众人皆不入她的法眼,就连那看不上很多人的黛玉,她妙玉也不大看得上,因此,在大观园里喜欢妙玉的人并不多,我算得上一个吧。同样,在大观园里她喜欢的人更少,或者竟可以说没有,除了我贾宝玉。没错,妙玉独对我有情有意,我感觉是这样的,我想我的感觉不会有太大误差,当然啦,她对我的情意的表达也很曲折隐晦,我有点拿不准她对我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情意,而我生怕误解了她,就没敢太造次,不然会弄得很尴尬。

再者说啦,毕竟她是个出了家的尼姑,我得替她着想啊。尽管我很想跟她有更深一些情感上的故事,可我不想污了她的名声。同时,我也曾不止一次地替她这么想过,她这样一个正值韶华,似有芳心的妙女子,就只想守着古佛、青灯、蒲团、经卷过活么?在她那里,真的就清心寡欲,万缘皆空了么?每个白日,每个夜晚,她都是怎么度过的呢?我想象过她的生活,暗自揣摸过她的一切。想着她夜夜独守青灯,我就很有些心疼,也不禁豁然心动,许多个清风明月之夜,我都悄然踱到栊翠庵,在外边徘徊,很想轻敲她的门,进去看看她,去探个究竟,和她夜话一场,可每每都又止了步,觉得那样不免有些唐突,对她是不太尊重的,我吃不准她愿不愿意我这样做。扭头转回怡红院的路上,我是这样想的,下次吧,以后吧,下次或者以后,我说什么也得敲开妙玉的门。然而,我那时候所说的以后,也就是到了现在,在今夜,我所能做就只是遗憾和回忆了,妙玉早已离开了我们的大观园,她去了哪儿,我就不知道了,谁都不知道,正如她来时很神秘一样,去得也很神秘。这时候我才痛感到,我和妙玉的尘缘已不了了之了,而我对她的怀想似乎还未了。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