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月把半个身子都压到她身上了,一见面就着急地询问承元的情况:“承元到底是怎么突然就生病的?他的身体不是一向很好的吗?”
珑月只是一门心思扶着她走,回答地很含糊:“这个奴婢也不是很清楚,那时才刚刚到大慈恩寺门前,圣上就猛地一掀帘子抱着长皇子出来,一面疾呼‘传太医’了。”
瑶月又问:“那他当时是什么样的状况?严不严重?”
珑月摇头:“因为围着的人太多了,奴婢也不清楚。”
瑶月想了想又问:“那现在承元怎么样了?”
珑月依旧摇头:“奴婢被派遣来接娘娘的,走前太医和甲一堂的大夫还在为长皇子诊断,奴婢不知结论。”
“那你到底这点些什么?”瑶月皱着眉问道。
珑月缩了缩肩膀,气若游丝般怯怯道:“奴婢不知……”
“算了!”瑶月虽觉得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心思多想,一甩头,只是加快脚下的脚步。
然而,在后来各种各样的惊梦之后的失眠和彷徨杂思地睡不着时,瑶月一次次回忆起这日的与珑月的对话,她才想起到底是哪里奇怪。
其一,珑月是承元身边的随侍女官之一,就算簇拥着居多她不应该挤不进去,更应该就是簇拥者里的一员;
其二,珑月是承元身边的随侍女官不应该被派来接自己,更毋宁说根本没人知道自己是单枪匹马过来的;
其三,珑月既然说是特地在寺门等候自己的,那寺门口与她在之处仅一墙之隔又怎么会丝毫不在意外面那么大的动静呢?
——不过当时心急如焚的瑶月已经再没有多余的空闲去想琢磨那些奇怪。就如她根本没有发现珑月低垂着的脸上,形状姣好的唇微微扬着,配合着她眼中的阴冷光芒,说不出地诡异。
瑶月来晚了……
那本应忙碌拥挤的室内完全冷清静默着,仿佛过道里都夹杂着冷飕飕的风,铭心刻骨。
每个人的表情都是沉痛而遗憾的,映在瑶月眼中都是触目惊心。
那种灵堂里才有的静,让瑶月忍不住抱紧双臂、浑身颤抖。
在这种尚未明确却又似有所感的寒意中,瑶月看到了燕临瑄。
一袭锦衣黄袍的她的夫君站在外室的窗边,背对着窗外,眼神直了一般看着隔着里外的紫竹屏风——仿佛这般看着就能穿透那扇他不敢跨越的屏风,将里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圣上……”瑶月站在门口便不敢再走,呐呐地朝燕临瑄喊了一句。
燕临瑄看到满身狼狈的瑶月,微微露了些惊讶,但流露更多的——是彻骨的哀痛和悲凉。
瑶月被他的神色吓到了,颤着声问:“圣上,承元呢?他没事吧?”他会没事的!会没事的!病危什么的都是笑话!瑶月在心中疯狂地默念着。
但真实如此残酷,就如被暴雨摧毁了的鸟巢,是也不可能有完卵的。
燕临瑄缓步向她走来,动了动喉咙,几次三番想开口都说不出话。最后他只得避开瑶月满是希冀和孤注一掷的殷殷目光,用很轻很轻地声音说:“对不起,阿瑶……承元他,薨了……”
瑶月愣住了,用一种非常诧异非常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燕临瑄。看了一会儿,她突然轻笑出声:“呵呵。着怎么可能?你在骗我对不对?你们父子俩又想玩什么把戏?”
“能不能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这么吓我!生死是能拿来开玩笑的吗?!”她蓦地声泪俱下地控诉,眼角的泪如决堤的洪水般瞬间冲垮了她涂满厚厚脂粉的脸。
殇无尽,泪无尽……
“你骗的对不对?你和承元联手骗我的!对不对!你说话啊!”
“他身体还有温度的,他没有死!你骗我的!”当看到儿子尚存余温的尸体,她一遍遍锲而不舍地安慰自己,甚至紧紧抓住燕临瑄的手臂,拼命地摇头央求:“你说你是骗我的,承元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你说啊!”
“我求求你,你说啊!”
那是燕临瑄记忆里瑶月对自己的第一次示弱,也许还会是对自己的最后一次哀求。那样的愿望也是自己心中祈盼的,但……不可能。
所有他只能轻声对失了心一般疯狂的瑶月不停地道歉:“对不起,是我没有照顾好他。可是,承元他是真的……”
“不!”厉声地尖叫着,瑶月连连倒退,直到退到儿子的床边,腿一软跌倒在地。她茫然了一刻之后转而去恳求一直不睁开双眼的儿子。
“承元你睁开眼睛看看母妃啊,母妃就在你身边啊,你怎么都不理母妃的?”
“承元你不能能这么吓母妃的,母妃不喜欢这个游戏呢,你听母妃的话——你快别玩了!”
“承元你要是再不睁开眼睛母妃就不理你了!永远都不理你了!也永远不给你吃你喜欢的糖果!你听到了没有!”
“承元你睁开眼啊!”
“承元你不能离开母妃的!”
“承元……”
“……”
万里晴空,忽的一道电光闪过,晴空霹雳雷声响彻。和着痛失爱子的母亲悲戚的声音一起震惊天下。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遂令天下父母心(4)
水晶帘内有淡淡香气的馨香从香炉中溢出,左右两列宫娥肃立。御案前,几个或着紫衣或着绯衣的男子并列环绕,个个脸上都是凝重的神色。
而神色最为深沉的却是坐在御座上的皇帝。燕临瑄微盍着双目静默,右手搭在御案上摊开的奏折上,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单薄的纸张。
延英殿中的气氛犹如大雨来临前般阴沉,所有人都谨慎着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唯恐任何一点声响就会成为点燃天子如火的引线——前天奉茶的宫女、昨天提灯的小黄门,还有刚刚坚持要立即将出逃出宫的长公主抓回来严加管束的中书舍人陆明陆大人,都是在圣上盛怒烦躁之上浇油的前车之鉴。
寂静了许久,一直静默思索的天子终于睁开双眼,缓缓地开口:“众卿家认为,此次大理的叛乱应该如何让处置?”
自从定南大军攻破南朝国度建邺平定天下之后,燕临瑄便将很大一部分的军队抽调回京——就算后来南朝逃出隐匿的遗族和南疆大理国一起举兵叛乱也没有阻止他调兵的命令。
原本只是想有顾朝曦和崔雪麟在足以平定叛乱,却不料苗疆的毒蛊竟然如此厉害……燕临瑄在心中深深叹了一口气,愈发觉得无力——自他即位以来,表面上强盛的大燕其实内忧外患从未断过。朝堂上外戚和拥帝两派的朋党之争,战场之上也早受到影响,如果不是崔雪麟军队里不内讧就不错了更不用说什么统一天下!
可是,仗打完了、天下平定了——以往的君臣一心却不知还能不能一如既往。自古为上位者最害怕的不是文人那几张嘴,而是拥兵自重的功臣战将!
现如今南疆之乱闹得越来越一发不可收拾,苗疆神秘的大山、害人的瘴气和苗族巫师见血封喉的狠利蛊毒……
燕临瑄再次扫过眼前已经被自己看过十数次,也早已经牢记心中的奏折。询问眼前所谓的国之重臣们:“崔大元帅在奏折上言明了南疆的情形,十分不好,并请朕从京城调重兵支援。不知各位卿家意下如何。”
右丞相宇文文德立即出列,义正言辞地道:“禀圣上,臣以为,崔元帅所言有夸大之嫌……”
“宇文大人所言未免武断!”尚书左仆射李梦李大人决然打断了宇文文德的话,反驳道:“崔大元帅一向尽心竭力为国建功,如此一腔热血忠君报国之人何必要虚言?!”
“哼!崔元帅是为我大燕收复了南朝国土,但这乃是他武将之职。何况他攻打南朝所需军队甚多、耗费国库财力甚剧,此次不过是南朝几个跳梁小丑般的遗族和南蛮叛乱,他竟敢上疏圣上索要定南之时的军队!”宇文文德将目光高高越过李梦,落到面色阴沉的燕临瑄身上,郑重道:“圣上,此人不得不防!必须立即将此人调回京城,另换他人前去平定叛乱!”
李梦闻言不由怒喝出声:“武将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来为国建功,却被如此评论!宇文大人所言未免太绝情!”言罢李梦也面朝圣驾声音沉着:“臣早闻苗疆蛊毒之厉害,崔大元帅奏章所言的确大为可信!而崔大元帅对大燕、对圣上的忠心为天地可表,这点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李梦一撩下摆跪下:“恳请圣上派兵支援!”
宇文文德冷笑:“那也就是说,等崔雪麟他真的拥兵自重有叛逆之心之时,李大人这个授业恩师便可以一敌万挡住叛军、守卫大燕?!”
李梦怒目宇文文德:“崔大元帅虽然是老朽的亲传弟子,但老朽绝不会因私心而有所偏袒!宇文大人切勿胡言!”
“哼!”宇文文德眸中尽是不削之色:“一丘之貉,自是沆瀣一气!”
“你这老匹夫休要污言污蔑老朽和老朽门下!”
“还说不偏袒?现在承认你是因为他是你的弟子才如此看重他的了吧?”
“我、我——我行得正走得直!不怕小人闲言碎语!”
“你个道貌岸然的老君子,敢说你保举姓崔的小子就一点私心都没有?!”
…………
燕临瑄苦恼地扶额——又开始了!每一次谈论政事都要如此不分场合、不顾时间、罔顾尊卑地吵!吵!吵!
再吵朕都让你们回家种地!燕临瑄不知多少次想对眼前这对争执不休的大臣吼出这句话,可他从来没有说出过。
——宇文家事大燕最有权势的外戚,也是河东大族。大燕太后和大燕贵妃都出自宇文家,大燕皇家硕果仅存的公主还要叫这个在朝堂上和政敌争执地面红耳赤的宇文丞相一声“外祖”。
——李梦不仅是定南大元帅崔雪麟的恩师,也是帝师,他的话就连当朝天子都不得不听。何况他还是天下读书人的领袖……
如此重臣,如此均势对敌;如此局面,如此针锋相对……
“此事……”看他们这场争执也到了尾声,争执的双方也都已声嘶力竭耗光了心神力气。燕临瑄才道:“今日不宜再议。现在时辰也不早了,众卿家也累了,不如先回去吧。”
待到众人走后,燕临瑄屏退左右、命人紧闭宫门、轻击掌心。
须弥,一个身着黑衣的英挺男子迈进室内,朝燕临瑄行礼道:“微臣凌胥叩见圣上。”
燕临瑄浅噙了一口茶水,问道:“临瑗现在在哪里?可查出了?”
凌胥道:“禀圣上,长公主已经找到了,现如今,公主正在前往川蜀的路上。”
“川蜀?”燕临瑄想起崔雪麟和顾朝曦所率大军驻扎之地便是锦官城,故而又问:“那南疆之乱是否真如崔大元帅所言如此严重?”
凌胥颔首道:“崔大元帅所言不虚,苗疆蛊毒和瘴气当真厉害,凡是强行突破两军持平对垒局面之人——皆无生还!”
皆!无!生!还!燕临瑄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忧心道:“那长公主此行只怕凶多吉少,你且追上她,就说——太后对她甚是思念,常常饮食俱废,这些日子消瘦不少,令她立刻返京!”
“这……”凌胥在心中暗暗叫苦:临瑗长公主身边有林家的大护法和洛阳倚月楼长老这样的两大武林顶尖高手护送,我怎么能令她回来?但面上丝毫不露忧思,只是说:“长公主只怕不愿意。而且,微臣以为长公主的安危毋需担心,既然是顾朝曦顾大人相邀,自然能护长公主安全。”
“顾朝曦?”燕临瑄唇畔露出一丝轻蔑的笑,不削道:“他抱病多少日了?听说军医都常驻他身边,生怕稍不注意他就被无常索命——现在你却要朕相信他可以保护长公主周全?你莫不是没睡醒在说梦话?”
凌胥默然片刻,深深思虑了数遍才道:“圣上,顾大人身罹重症之事虽并非假事,却也并非全是真相。”
燕临瑄展开折扇,言语玩味地道:“哦?你且将你所知说与朕知。”
“是。”凌胥见隐瞒也无法了,只好一一道来实情:“顾大人的病实际从大军攻破南朝京城建邺之前便患上了,只是当时病情不重、众人也忙于战事,故无人注意。直到南朝帝君自刎于南朝行宫、前南朝太子献国书称臣那日,顾大人突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昏厥,众人才知道,顾大人以身罹绝症。”
“绝症?”燕临瑄皱了皱眉问道:“是何绝症?”
凌胥道:“这,微臣就不得而知了。”
“好吧,你接着说。”
“之后顾大人的病情更是每况愈下,清醒的时间也就越来越少,甚至崔大元帅几夜陪护才能等到顾大人片刻睁眼。其后,顾大人见自己身体愈加不行便让一直紧守自己病情外露的崔大元帅将自己的病情传出去,并顾大人乃是受苗疆蛊毒侵害方才病弱至此。”
“他为何这么做?”燕临瑄用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问道,心中也不停浮现出答案来——是要利用自己在军中的威望刺激将士们上阵杀敌的勇气?还是……实在已经到了迫不得已不说出来的地步?
燕临瑄最后仍然问到临瑗身上:“他既然已病弱至此,为何还要临瑗不远千里赶到川蜀?”他难道是要临瑗以“未亡人”的身份去奔丧?朕还没同意你们的婚事呢!
凌胥为他的疑问一愣,半响才道:“这,微臣实不知。”
燕临瑄还欲说什么,紧闭的门板上传来连续不断的叩门声。
凌胥连忙道:“微臣即刻前往川蜀,必能让长公主秋毫无伤。”
燕临瑄点了点头,便让他跳窗离开。
“进来吧。”待凌胥走后,燕临瑄才对轻响的雕花朱漆大门道。
门扉轻启,女子藕荷色的衣角飘过褚红的门槛,十分纤弱的身体柔顺地蹲下。女子声音绵软如棉絮,很是惹人爱怜,她道:“奴婢拜见圣上。”
燕临瑄看到是她,微一蹙眉,问道:“有什么事?是不是仪清宫那边出了什么事?”想到瑶月燕临瑄心中的悲痛又如涨潮般浮了上来,被苦涩海水浸泡的心一如几日前在大慈恩寺后眼睁睁看着自己最最疼爱的孩子离去那般疼痛,却也已平静很多。
最起码,他现在已经能平静地问:“慕容昭仪还在为长皇子薨之事悲痛不能自已吗?”
其实何必问?痛失爱子的心情无论父母都是一样的,而瑶月是女子,女子天生的敏感脆弱自然会让那悲痛更加持久一些。
那宫女听他只是问瑶月,眸中一闪而过一丝冷厉的光,口中仍然恭谨:“禀圣上,慕容昭仪喝了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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