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被他夸了,她也仍旧没有好脸色,“说了别和我套近乎。”
说罢,她腾地站起,走到书桌前信手拈来一只笔,写出一张方子,走回来对尹怀佑说:“这是药方,早晚各服一次,可以阻止气息逆流。根治是不可能的了,你要是想他活得久点,就每天都帮他通通血脉——如果你的身体受得了的话。”
尹怀佑接过药方,点头道:“你们来之前,我一直是用的这个法子。”
素清诧异。通经脉并非人人都能做到,需要消耗大量真气。这个青年人竟能保持每天给翠峰长老通脉,看来功力极为深厚。
回心不耐烦地“哦”了一声,只一挥手,便将翠峰长老身上的银针皆数收回,放进布囊。她掸掸手,转头对素清说:“素清,我们走吧。”
“这么快就好了?”素清惊讶。
“是啊,你以为看个病要多久。”话语间,她已将药箱收拾好。
素清心中疑惑不知怎么说,想着法子要留下来。她还没开口,只听尹怀佑说:“回心,你能不能留在这里?”
素清一听,不可思议地望着面前之人。这个青年道士和她倾慕的那个人,似乎完全不同了。
回心却一点都没有留下来的意思,瞥了尹怀佑一眼,不耐烦道:“我说,我和你非亲非故,诊金也不要你付。你要谢就去谢素清,别来打搅我。”
“不是因为师父的诊金。”尹怀佑坚持道,“是我。我想要你留下来。”
回心看着他认真的脸,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是认错人了还是怎么的,总之恕难从命了。”
说罢她就向门口走。站在尹怀佑旁边的素清一直不动,憋了好半天才叫住她。回心疑惑地转过头,只听她支支吾吾,艰难地伸出三根手指,“三、三个……”
“啊?”回心不解。
“三个人情。”素清对她使了个眼色,“三个人情,你留下来吧。”
“我要你那么多人情做什么……”回心仍是不乐意的样子,可看着素清的脸色有些奇怪,不禁来了兴趣,点头道:“好吧,但是最多三天。”
一听到这句,尹怀佑立即面露喜色,恨不得冲上去抱住回心。但他还是忍住了,只默默地站在原地发笑。
***
接下来的几天,天穹观里的道士们皆是傻了眼。
原本濒死的翠峰长老的康复已经不算是稀奇的事了;最稀奇的,是那一贯不近女色的观主,不仅喜笑颜开,还整天跟在那尘音谷主后面。
观里的小道士皆是呆了——这观主到底被喂了什么迷药?
看着素清一本正经的模样,回心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道:“素清啊,我不知道你那心上人打着什么算盘,可我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啊。”
谁知素清竟然轻笑一下,摇摇头,满不在乎道:“我放弃了。”
“啥!”她一时没听懂,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你放弃了?”
“嗯。”素清点点头,声音幽长,“他……不像我喜欢的人。”
“不像?”回心想了半天也没明白她的话,撅着嘴道,“那你一开始喜欢他,是为什么啊?”
素清沉默一会儿,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半年前曾与尹道长有过一面之缘,之后看了他作的诗,就……”
回心惊奇地看着这个武功高强的女子,啧啧道:“你居然喜欢写诗的人呐。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多着呢!”素清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然后声音沉了下去,“只是他现在给我的感觉,和那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
回心凝视着她,轻叹一口气,“既然你都不喜欢他了,那我留下来这几天还有什么意义?”
素清顿了顿,认真地抬起头,“回心,你真的不认识他么?”
见她严肃起来,回心也不再含糊,“真的不认识。”
“奇怪。”素清思忖一会儿,“那他为何像是认识你?”
“也许是认错人了吧。”回心漫不经心道,“我可不记得我认识什么道士。”
她不像说假。素清明白道:“那我们走吧,正好我也要回墨阁了。”
一提到墨阁,回心看了看素清臂上包扎的伤口,问:“之前我们遇到的人,是怎么回事?”
素清思忖一阵,道:“墨阁里的杀手,其实是各侍其主的。那御影使说,四艺叛乱,轻云和莫山大概便是四艺手下的人。他们一路追了御影使,却不想遇到了我。”
一边说着,她抬头望了望回心的脖间。那道伤口很浅,已经愈合了。虽然还有一道颜色略深的痕迹,但已经长好。
回心懒得听那么多,只问:“墨阁出了这么大事,为何你不赶紧回去,还留在这里几天?”
素清轻轻一笑,“墨阁虽听阁主号令,但我们这些御使是各司其职。除非得到阁主命令,这些争斗之事我是从来不管的。”
“那你故意不回去,阁主不会生气?”
“应当不会。”素清笑着摇头。
“咦,你这墨阁可真是神奇啊。”回心感叹一句,只听一个脚步声急促赶来,转头一看,尹怀佑正端着一壶汤向她们走来,盘子上还有两个小碗。
他朝气蓬勃的样子,与几天前生冷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回心不由打了个寒颤,“你又怎么了?”
尹怀佑的脸上是忍不住的笑,可又装得一本正经,别扭的样子十分有趣。他给回心盛了一碗,递到她面前,温柔道:“我煮了一锅黑米粥。”
回心一愣,凝视着他手里捧着的碗,又抬头看了看他,拧着眉头不去接。素清也是一怔,颇为好奇地看着尹怀佑。
回心爱吃黑米粥,她也是熟识了才知道。这个青年道士与回心相识不过几天,而且因她那臭脾气根本没说上几句话,竟能了解得如此详细?又或者,是凑巧?
她笑问:“尹道长,你果真对回心一见钟情了?”
尹怀佑凝视着垂着头的回心,尽管只有一个字,声音却坚定得可怕:“嗯。”
“可我不喜欢你。”回心耸耸肩,白了他一眼。
“不喜欢也罢。”尹怀佑笑着摊手,“你让我照顾你就好。”
回心舀了一勺粥,漫不经心道:“别,我才不要道士照顾。”
素清戳戳她,“尹道长对你如此倾心,也不是坏事。”
“这么多年没人倾心,难得有,竟还是个道士。”回心假笑一下,白了尹怀佑一眼,“——你说我该是多悲剧。”
素清捂着嘴笑。尹怀佑宁静道:“其实我是因你……”
“别别别!”她立即打断他,“你可别说你是因我出家的,我真受不起。”
素清思忖片刻,见回心的样子不像是装糊涂,问:“尹道长,回心确像是不认识你,莫非真是你认错人?”
尹怀佑想也不想地摇头,只道:“我喜欢她。”
他意外地坚定,连回心都惊讶了,“见过死心眼的,没见过你这么死心眼的。”
素清好气又好笑,胳膊肘顶了顶她,“你就不能给人家道长好脸色看看?”
“不能。”回答斩钉截铁,“我不喜欢道士。”
素清拿她没辙,叹了口气。谁知尹怀佑答了一句,惊得她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那我还俗好了。”
回心差点把到口的粥给喷出来,咳了老半天,不可置信道:“你——你开什么玩笑?!”
她放下了手中的碗,拉着素清站起来,“素清,我们回去吧,我不想再呆了。”
素清无奈点头。这时一个小道士赶了过来,在尹怀佑耳边低语一句。尹怀佑遂跟着他离开,临走时道:“回心你别走,我去去就来。”
见回心很不耐烦的样子,素清戳戳她道:“你不是喜欢俊的么,这尹道长你真不要?”
“俊是俊。”她抓了抓脑袋,“可我不喜欢出家人。”
、「负伤少年」
被回心催了半天,素清终于决定第二天一早离开。
两人本就不准备常住,行李简简单单。素清提前将行李放上了马车,刚一回去,只见一个小道士正端着饭菜向着她们住的地方走。
素清想了想,还是没叫住他,可下一秒她就悔青了肠子。
只见那小道士以飞快的步速走到回心坐的桌子前,将盘子放下,看也不敢看回心一眼,然后再飞快地转身离开。
可他还没走,就被回心拦住了:“我能问个问题么?”
她难得礼貌得很。小道士红着脸,低头不敢看她,支支吾吾说了一堆。回心没听清,道:“说清楚点。”
素清曾提起过,若她不说话,肯定早就嫁出去了。她不算美得惊艳,但十分养眼,五官玲珑清秀,尤其标致。
小道士憋了半天,脸也越涨越红,“师叔说不要和你说话。”
回心不解,“师叔是谁?”
“是静轩师叔。”
回心哪晓得这些穿的一样的道士谁对谁,只问:“为什么不要和我说话?”
小道士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是要埋到衣服里头去。回心不耐烦了,刚要发作,只听那小道士说:“师叔说你脾气不好,还、还……”
“还什么?”
“还贪财好色。”小道士的脸红得像个柿子。
“哦——”她意外地平静,“叫什么来着,静轩师叔,是吧?”
小道士点点头。
“嗯。你叫他有本事别生病,生病了有本事别找我医,找我医有本事……”
她絮絮叨叨了一长串,素清忽然走过来打断了她,向那小道士使了个眼色。那神色慌张的小道士见救星来了,感激地点点头,一溜烟儿跑掉了。
回心还想继续数落。素清扶额道:“你可真要吓坏人家。”
“是他不对呀,我哪里贪财了?哪里好色了?”回心一脸无畏,“我这叫作惜金,还有惜颜。好好的银子不花,好好的脸不多看两眼,多可惜呀。”
素清气结,“好好好,你什么都有理。”
回心满意地喝一口茶,问:“对了,我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大早就走,你可别睡过头了。”
“知道知道。”她随口应了句,目光却忽然惊异起来。素清回头一看,只见刚才那个被吓跑的小道士又折了回来。
他一脸视死如归的模样,仿佛深入龙潭虎穴。急匆匆地跑到两人面前,他的脸已经红了一片,不时瞟回心一眼,却又不敢注视。素清看着他那奇怪的样子,问:“有什么事么?”
小道士只有十几岁,支支吾吾,想对素清说什么,最终想了想,还是对回心说:“尘音谷主,师父让你过去。”
“不去。”回心一撅嘴,“他又打什么注意?”
“不,不是师父找你。”小道士摇摇头,“是想叫你去救一个人。”
“那我更不去了。”她摊开两手,“亏本买卖我可不做。”
小道士急了,尴尬地站在原地,眼神直瞟素清,希望她有什么法子。她自是知晓回心的犟脾气,只摇了摇头。小道士没了法子,只好又跑回去。过一会儿,他带了另一个青年道士来。
这个青年比尹怀佑年长几岁,像是年有三十。他平静温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听小道士说了两句,笑着对回心说:“回心姑娘,麻烦你去一趟吧,人命关天的事。”
他声音温和,笑容也宁静,只是那双深黑的眼睛暗淡无光,尤其深邃,一看便知比尹怀佑阅历多。
素清记起他是几天前那个允许她们进观的道士,似乎是尹怀佑的师兄。她不由多看了两眼,却发现这个道士也在有意无意地看她。
回心见他诚恳的样子,思忖一会儿道:“要我医也可以,你准备好诊金就行了。”
“不知姑娘需要多少?天穹观是修真之地,望姑娘不要为难。”青年依旧诚恳。
素清以为她要发火,刚想拦住她,却只听她说:“诊金什么的就算了,你让那个尹什么的别再缠着我就好。”
青年和素清皆是一愣,而后他笑了笑,温和地望着她:“多谢姑娘相助。”
跟着青年来到客房,尹怀佑正在那里等候。见回心一来,他立即有了笑容,“回心,麻烦你救救这个人。”
回心懒得理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卧榻上正躺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少年,大约只有十五岁,年纪小得很,样子却很可怜。他脸色煞白,眉头紧锁,受了极重的伤,像是在做噩梦,手脚不停地乱动。
他浑身上下都是伤口,衣服已被鲜血染红。在他胸前的位置,一个月牙形的伤口触目惊心。
那是个极深的口子,只差不到半寸就贯穿了心脏。失血过多,血已转为暗红色的块,在各个伤口周围结了一圈。
伤势这样惨烈,若他断了气,也并不是奇怪的事。可神奇的是,虽然微弱,他却是带着呼吸的,沉沉的死气中还带着生的意念。
回心抓住他一只手,用另一只手按住,替他诊了一脉,却忽然惊得松开了手。
“怎么了?”尹怀佑奇怪地问。
“这个孩子……”她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苦想一阵,“他居然还能够活着。”
素清不解,伸手探了探少年的脉象,连她这个不懂医理的人,也惊呼起来:“天呐,这是什么功夫?”
见两人皆是如此反应,尹怀佑也伸手一探。他的面色一沉,幽幽道:“真气逆行,经脉乱入——这是什么邪门功夫?”
这时少年的身体开始抽搐,眉心冒着冷汗,嘴里像是在念叨着什么。他胸前的伤口呲裂开来,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
回心越是检查,越是发现他的状况不佳。她颦了颦眉,问:“他是你们观的道士?”
“不是。”尹怀佑摇头,“是昨日倒在门口的孩子,他当时身受重伤。”
回心顿了顿,而后一改往日的散漫,命令道:“素清,去把我的药箱取来。还有你,”她指指尹怀佑,“去给我烧一盆热水,再准备毛巾;药膏我会写在单子上给你,速速给我取来。”
看她一本正经的模样,一旁的小道士不禁钦佩起来。
神医果真是神医,就算口碑再坏,救人的时候也是眉头都不皱一下的。
素清知晓她的脾气,立即动身;尹怀佑头一回被她正视,不禁面露喜色,一个劲儿地点头,开始准备她要的东西。
一时间,天穹观里忙碌了起来,唯有那刚才拜托回心的青年站在一旁,不说一句话。
不到半个时辰,东西全都备齐。尹怀佑进屋时,回心已经开始施针。
也许是情况紧急了,她的手法比救治翠峰长老时更加熟练,七十二根银针准确地插入少年身上的各个穴位。还没来及喘歇,她又开始处理少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割开、消毒、缝合,手法精湛而又熟练。
那些小道士看了,个个张大了嘴巴。尘音谷的医术果真名不虚传。
忙活了足足一个时辰,她的额头已开始冒汗。尹怀佑站在一边,却帮不了她什么,只得偶尔递给她一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