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你能记起我是谁,我与老楼主的约定总算完成了。”唇角的笑仿若如释重负,萧靖雨从不知道离若的笑靥竟也可以美到这种倾国倾城的地步。
许多事情刹那间豁然开朗,然后在他心底疑惑了很久的问题在此刻串联在一起,唯一的疑惑。“你为什么坚持要成为这里的主人?”对于离若来说,对于一个属于神祗后裔的女子来说,俗世凡尘的一切都如过眼云烟。
她一笑,仿佛很无奈。“那是因为,这是你的朝雨楼,我要替你在回来之前好好守住它!”
“为了当年的恩惠?”他觉得不可思议却又讽刺,“那不过是我的一时心血来潮,又或是少年冲动的怜悯而已,不算仁慈,也不算善良。”就算对象不是你,也许同样会出手相救,但你却为了那些不值一提的恩德放弃了神子的身份,放弃了家园和朋友。
到底是我的幸运,还是你的不幸呢!?
萧靖雨的脸色几变,一时说不出话来,离若静静的望着他,“也许吧,但你当年无意的一伸手却把我从地狱拉了回来,让我在绝望中看到了一丝希望。所以在你离开后我还排除万难撑起了朝雨楼就是为了等待有一天你的回来,那么久过去,虽然有点寂寞,有点孤单,也明明就知道再见时也许连我是谁也不会记得,可却一直期待着你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认出我来。”她的长发被身后的风吹起又落下,有萧索的味道。“真的过了很久,可你还是终究认出我了,真让人高兴。”
“只是这样?为了这无聊的理由,你竟在我身边无声无息的呆了许多年!”萧靖雨的表情带了几分不可思议。
可离若的容颜却风轻云淡,“算是,也不算是。你虽是个普通人,但坚韧和能力却是从所未见的强大,连帝休那样的人都向你低头了。我想看看分开十数年的萧靖雨到底变成了个什么人,一直在等你变强,强大可以从我手里堂正的取回应得的一切,你果然不负期望,已经很强大了。”
她的嘴角总是啜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总算是不负你父亲的托瞩,现在已到了需要把它还给你的时候了。”
“阿离,我现在需要的不是这个。”他的神情忽然悲戚起来,当真相大白,竟会是这样的结局。突然发现,自己为之努力了数年的东西原来也并非那么重要,心中某处空洞的地方早有人已经填补,而填补那个地方的人却重要的超出了自己原先的预计。
离若的笑容依旧没有丝毫芥蒂。“无须如此,朝雨楼本就是你的,我不过替你照管而已。”
缓缓摇头,“除了我父亲的嘱托,除了照管好朝雨楼,你为什么还要用自己的性命做代价却换我那残败的人生?”
被萧靖雨逼近的脸吓到,离若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下才仿若不在意般转开眼睛笑道。“你是说我中蛊这件事情吗?那是意外,是我高估了自己的实力而已,给了别人可趁之机。”
“你是知道五毒教再无活口才这么说的吗?”萧靖雨淡淡一笑,向来温和俊美的容颜竟有几分犀利。
愣了愣才强笑,“你在说什么?”
“给你下蛊的那个长老虽然死了,但是我在扫荡五毒教的时候却抓到了他们的巫师,巫师是五毒教里学问最渊博的人,身份地位并不在那些长老之下,所以他懂的东西也不少。本来如果他能救你,我是准备放他一条生路的,可是他却告诉我,你身上的蛊是和五毒教的交易,你愿意用身中奇毒的代价换他们圣地的灵药火云。”萧靖雨笑了下,可那笑容却始终是冷的。“他说他救不了你,天下再没人可以救得了你,所以我杀了他,然后杀了五毒教所有的教众。所以阿离,放心吧,天下再没人可以泄露你的秘密了。”
可是,她最想隐瞒这个交易的人却是他啊!
离若的脸色渐渐变白,迷离的眼神慢慢化成无奈的一笑。
无法纾解心中的郁结,萧靖雨用力捉住她纤细的双臂,“你为什么要做到这样,为什么要为了我做到这个地步!”
微微皱起了眉,她的身体已经强弩之末了,萧靖雨抓得她很痛,但远不及心中的疼痛厉害。既然已经无法再隐瞒,那么她也不想再继续找藉口搪塞下去。
“……没有为什么,只是觉得值得而已。”
值得?那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是用了她全部的一切。萧靖雨五脏六腑都在钝钝的疼痛,仿佛有人拿着小刀在肺腑中翻搅割裂,一股腥气冲进喉咙,却又被他不动声色的咽了下去。
他冰冷的指尖滑过那倾城的容颜,“你觉得,用我爱的人的命来换自己的命,我会高兴么!”虽然话语依旧平静,可萧靖雨的眼睛里却死灰一片。
第一次, 这是相处多年来他第一次真正表白了心意。
离若愣住,她见过萧靖雨的儒雅娴静,也见过他闪动邪气的嚣狂,
见过淡漠如水的温柔,甚至还见过他冷酷的决然,却从没见过这种刻骨铭心的沉痛,这种仿佛一眼万年的苍凉。
时间在两人的凝视中流逝,回过神来,离若一直淡漠的表情却变
得渐渐柔和起来。“我知道你会恨我的,但即使如此,我也并不后悔。”
望着她澄透的眼眸,目光却是暗淡的。“阿离,不是所有的结局都如你预料的那样。如果你死了,我就会把你忘记,那样也不要紧吗?”他低下头去,冰冷的吻落在离若雪白的发上,深情而绝望。
轻轻的叹息,幽幽的绝望。仿佛不愿他如此难过,离若的手抚在他的头顶,“那么,如你所愿吧,我死了,就忘记我,就当从没有出现过,你是这个朝雨楼的主人,这个皇朝武林唯一的霸主。”
他低头不语,始终看不到眼底的颜色,许久后却道。“阿离,嫁给我吧。”这个求婚来的太突兀,似乎……也来得太迟。
是愧疚?还是补偿!?寻常人绝不会在这个时刻答应这样的请求,因为那会伤了自尊,也会对爱着的人造成终身负累,两个人的痛苦无法终结于生离死别的那一刻。
她笑叹,端秀美丽。“可是,我真的活不了多久了。”
“没有关系,在那之前,成为我唯一的妻子吧!”他的声音虽然很温柔,可请求却那样坚定,坚定到让人感觉害怕。
离若仲愣了片刻,久久凝视他幽深的双眼,才微笑着答应。“好。”一个轻轻的字重于千钧。
萧靖雨缓缓跪坐到她的身前,那个七尺的男儿,那个江湖上呼风唤雨的笑面杀手,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卷缩在少女的身旁,把头埋在她的膝上。也许,谁也看不到他眼底的泪水,这悔恨而悲伤的眼泪是他成人后第一次也是人生中的最后一次眼泪。
四十三章
——
最近江湖上最大的两件事都从朝雨楼中传出,一件是楼主离若宣布金盆洗手退出江湖由萧靖雨接管朝雨楼,而第二件则是朝雨楼少主萧靖雨将于十天内迎娶离若。
江湖人谈论起这两件事,虽有些意外,但又觉得仿佛本来就是天经地义,那两个有龙姿凤章的人能缔结盟约,却也十足相配,金童玉女,又男才女貌,很是羡煞了大批旁人。不过统领了半壁江湖的朝雨楼易主和萧靖雨与离若的婚礼怎么说都是大事,却决定得如此仓促,朝雨楼虽然大肆昭告天下,可别说赶到观礼,许多门派甚至连消息也不及收到。
但朝雨楼内却一派喜气洋洋,四处张灯结彩,装点一新。期限虽短,但训练有素的朝雨楼属下还是一样效率出色,所有的事务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好像只等着两位主事者的大喜之日到来。
七月十日,朝雨楼大开门户,广纳四方宾客。
婚期实在是太赶,但只要收到消息的门派,都尽力在这个日子之前到来,一时间朝雨楼还是人满为患,熙攘的人头,此起彼落的招呼道贺,竟比盛大的武林大会似乎还要热闹几分。只是,他们等的恐怕不是离若与萧靖雨的婚礼,而是想亲眼见证朝雨楼最高权利的更替吧。
这是个多大的日子,武林各路豪杰齐聚一堂,盛况空前,众人引颈期盼了许久后,新人却在吉时过去许久还没有出现,宾客在偌大的礼堂里苦等了整天后,终于盼来了朝雨楼大护法翩的一句话,婚期将推迟三天举行。没有说明理由,也没有解释原因,倒是像朝雨楼的一贯作风。
摸不着头脑的众人面面相觑,不过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就只好再等三天,好在朝雨楼门户够大,好酒好菜招呼得无微不至。可是三天之后又三天,再舒服的待遇也让沉不住气的众人纷纷躁动起来,他们不明白离若与萧靖雨这是唱的那出,每次恭敬有礼的侍从,礼堂里艳红的喜字和高烧的红烛都让他们以为婚礼即将举行,可每次直到红烛烧残,也只是等待到没有原因的宣告延期。
是真的有什么意外,还是喜出奇袭的朝雨楼根本就有什么阴谋,就在人心渐渐失去耐性的时候,第三次延迟了婚期的两人终于在吉时结束前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英挺的年轻男人,依旧潇洒俊朗不羁,美丽的女子遮着喜气的红盖头,只能隐约窥见那层柔纱后的绝色,纤纤美妙的身影在丈夫的扶持下袅罗而来,如同踏在云端。
萧靖雨的脸上虽是在笑,可奇怪的是让人觉得不见多少喜色,他的目光很冷很冷,不小心被扫到都会感觉背后一阵发冷,只有在专注的眼神落到身边那个女子的时候才会变得柔和,但是转瞬又莫名悲伤。以日月经纶称霸天下的离若意外的显得孱弱,她一直极安静,似乎连站起的力气都来自萧靖雨的一力扶持。不过,当感觉身边人的异样时,她伸出了红袖里那支苍白而消瘦的手轻轻按在了萧靖雨的手上,只是这一按,萧靖雨浑身的煞气竟慢慢散去,那消失的压迫感也让周遭的人忍不住松下一口气。
一时间,人声鼎沸的礼堂渐渐安静了下来,所有的议论和腹诽都淡去,人们只是这样愣愣的看着,好像整个世界都只有这两个人的存在。
离若转过头,虽然红巾遮面,但一举一动依旧有昔日气势。“难得各位嘉宾百忙之中来参加我二人的婚礼,可是……因为小女身有不适一再推后了婚期,怠慢各位,还望海涵,如今备上歉礼,还请各位笑纳。”她一抬手,身后顿时站出数百人托着银盘站出,盘上或宝刀宝剑,或是金银财物,又或是珍玩古董。
众人见她中气不足,确实像重病缠身,娇怯虚弱,难怪会要让出楼主之位,一再推迟婚期恐怕也是无奈之极。众人虽然等待许久,心中也有怨怼之气,但他们现在如此举动,也算礼数周到了,便纷纷口称不敢当,收下了礼物。
萧靖雨扶住离若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内子身体不适,实在不得劳累,在下为形式所迫接下朝雨楼,以期朝雨楼在我手上比之前更繁盛,还望江湖上各位前辈同仁予以鼎力支持,在下将感激不尽。”他的嘴角勾起冷淡的笑,“今日双喜临门,这里已经备齐美酒佳肴,希望众位与我同喜,不醉不归。”
众人心下各自盘算,看来离若因伤病被迫退出江湖虽是朝雨楼一大损失,但其实之前大部分事物也由萧靖雨一手处理,如今更是如鱼得水,而前所未有的强势态度恐怕才是他真正的面目,朝雨楼的将来会怎么样,还真说不定。
这场婚礼除了宣告萧靖雨的正式掌权外,恐怕还借机笼络各方势力,收买人心。单就目前形势,只怕不久的将来朝雨楼更比现在庞大十倍,顺应时事,当然需要附势而上,见风使舵。立刻道贺恭喜不断,酒席上觥筹交错,谈笑风生,之前小小的不满早就烟消云散。
……
金丝龙凤的罗帐,四处张贴的喜字,高烧跳动的红烛,把整整一个房间都染上了红色。离若端坐在床头,长长的裙摆逶迤在地上,那是江南最有名的绣娘们七天七夜的杰作,用了最上乘的雪缎染红,仿佛天边最绚丽的一抹红云,所有的纹路都掺进了金丝绞绣,让它在每一个角度的光线下都会微微闪烁出星星点点的光芒,裙摆之上还点缀着珍珠钻石与羽毛,恐怕连公主娘娘的嫁衣也不如这件娇艳华贵。
萧靖雨慢慢走近,伸手揭去盖头,虽然白发红颜,但那张美丽的容颜在灯火下缓缓抬起头来,即使胭脂也掩饰不住的苍白却依旧在喜色下显得娇艳无双。
慢慢在床边坐下,萧靖雨从没想此刻这样真实的感受到离若属于自己。一件一件取下她头上负累的凤冠与饰物,那一头银白色的长发立刻铺泄而下。离若抬起眼来,一身娇艳的红和那纯净的白同时刺痛了萧靖雨的眼睛,连日缠绵病榻已经折磨得她骨瘦伶仃,下颚几乎削尖了起来,显得那双本就乌亮的眼睛愈发的大起来。
安静的凝视,好像就是一生一世。她那么纤细,那么娇弱,仿佛眼前的是个玻璃娃娃,只要轻轻触碰就会破碎,他一时间竟不敢再动。
见他迟疑了,离若眯眼一笑,把玩起自己的白发。“唉!这颜色果然还是让人不习惯吧。”
怔了下,才轻轻伸手抚摸她的头顶,那触感依旧和从前一样的柔顺细致,萧靖雨神情安宁,淡淡道。“不会,很漂亮,只要是你的,我都喜欢。”
他与她的眼睛里都有宁静的光,也许对他们而已,此时的默默相对就已经是幸福的全部,所有的一切,仿佛就为了等待这个时刻的来临。
“阿靖,我怎么没发现你是越来越会说了,不过我倒是不讨厌。”离若抿唇一笑,仿若六月芙蓉花开,颠倒众生。
怜爱的指尖抚过她的脸颊,萧靖雨轻轻的笑。“如今我们已是夫妻,有一辈子的时日慢慢相处,我还有许多优点你没发现!将来有机会再慢慢挖掘。”
“呵呵……一辈子么!”离若轻笑着叹过,脸上的神情却依旧是愉悦的,“没想到阿靖你竟也能说出这样肉麻的话来。”
离若颇少如此欢笑,萧靖雨只希望这样的时光能延长一刻便一刻,故作思考状。“我武功高强,为人体贴,潇洒万方,风度翩翩,人见人爱……”
他还没说完,离若已经忍不住嗤笑出声。“你的玩笑果然很好笑”,忽然表情停滞了下,轻叹一声,“只是不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听你说笑话……”
握住她的手,萧靖雨的目光晃了下,但只是极短的时间,那点波光便消失无踪。“不会的,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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