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哭。哭也不能让时间快进。我才懒得哭。”
这是很平淡无奇的一句话,侠客却觉得自己的语言能力变得匮乏。为了不让莫名其妙的伤感流露,他选择让脸部更加冷漠。
“不哭就不哭,别笑。笑得我心情好差。”
“嘿!有点控制不住。一想到自己又能活上一段时间,就忍不住想笑。”
“……这哪里像是一个八岁小孩会说出来的话。”侠客动容。
劫后余生的喜悦吗?到底要经历多少这种事,才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些话。难道派克读出来的记忆,是假的?那个世界和平、宇宙安全、国际友好……和谐得让他消沉的星球是假的……?
不……,是真的,原始记忆做不得假。
侠客非常想知道,为什么小时候狠戾冷酷,长大后却像换了另外一个人。看来,回头有必要让派克重新读一次她的记忆。
“我又不是小孩子……过两个月我就九岁了。”露露反驳他,“再说,小孩子都在上舞蹈课、钢琴课……周末还有妈妈带着去游乐场玩,我……连游乐场的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蹦极、过山车什么的,也只在电视上看过……”
因为重伤,她说得断断续续的,声音并不委屈,只是声线越来越细,细得要凝成一道笔直的线一直逃到天边去。
侠客沉默了一下。“蹦极、过山车,我都玩过,不怎么好玩。”
“其实我也不是想玩。我在网上看别人写的旅行日记,他们都说跟飞一样。我想知道在天上飞,是什么感觉……”露露的目光透过细窄的眼缝,望向天空。
侠客用食指挑开她挡住眼睛的,被血凝固了的前发。“在天上飞很开心。那种天高地远的感觉,非常畅快。西瓜妹,快点好起来,我带你去飞。”
露露努力地把眼睛睁大一丝:“你不是唬我吧。你是游泳超人,又不是蜘蛛侠,又不会飞檐走壁,怎么带我去天上飞……”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就此打住。长时间的沉默后,她低声重复一遍“蜘蛛侠”三个字。怔怔地望着侠客的脸。出神。
又过了片刻,她咕哝了一句。“我见过蜘蛛侠……他总是从窗户跳进房间……不过,他很可恶,不止不救我,还喜欢欺负我……根本就不是和平正义的使者……”
侠客:“……”
露露继续咕哝:“真是奇怪啊,为什么会忘记在哪里见到的呢……哎呀,哥哥的脸五年没见我都记得,没道理会忘记蜘蛛侠啊……难道我记忆力出问题了,又或者用脑过度未老先衰……?”
琢磨着她的这几句话,侠客灵光一闪。“西瓜妹,我给你喝的那个药水。感觉如何?”
露露表情少见地滞了一下:“太……他妈难喝了!”
侠客:“……”
“这种又涩又腥又恶心的化学药水,真不知你从哪找来的……唔,想吐又不能吐,差点没毒死我……”
“……”好贵好贵好难搞到手好难搞到手药啊!千金易德,一药难求啊!上次给她喝是因为不得已,这次就是脑残啊!还被嫌弃,还没落个好!
侠客很想揍人。最终却只是骂了一句。“白痴我问的不是味道!好好想想,你这是第几次喝。”
“第二次,怎么啦?”说完,露露就愣住了。理所当然——是第二次。那第一次呢?在哪里喝的,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为什么呢?
作者有话要说:
☆、痛,是逃亡的体验
“露露,面对他们你为什么不逃?”侠客问出一个令他百思不解问题。
露露盯着侠客的脸。目光却似乎穿透过去,一直望向那阴云翻卷的天空。“逃不掉。哪怕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他们的手心。我尝试过躲在很多地方,矿洞、原始森林,繁华城市……无论躲在哪里,他们总是能找到我。无论怎么杀都不断有爪牙伸出。我逃不掉。”
“那他们为什么要抓你?”
露露没有吭声。
侠客等了一小会儿。“不想说?”
“嗯。不想去想。”
侠客微微挑眉。连想都不愿意去想么……看来,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还是让派克直接读记忆吧。
“嘛,那好吧。”他喟叹一声。手臂朝躺在地上的小女孩伸去。
感受到侠客的大手极其轻柔探到她的身下。结实的手掌托住她的腰,露露一脸迷茫。“你要干什么?”
“当然是带你离开这个地方。”
侠客抱起了她,尽可能轻地放在怀里。又选了一个,最最舒服安全的造型——让她头靠在他的脖子上。然后,他站起身。脚下一发力。整个人极速地奔驰起来。
露露感受着瞬间加速所带来的眩晕感,非常认真地说道:“我是灾星。”
这不是玩笑话。在这种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刻,她没有心情打趣。她真的很担心追捕自己的人,会给这个对自己好的人带来不幸。
“不巧。我是福星。”侠客露齿灿烂一笑。
侠客这个人,不笑的时候平静沉稳,一笑整个世界的太阳都出来了。露露再如何坚强,也终究只是一个八岁半的小孩。听到这句话。她觉得终日惶恐的心忽然安定了许多。
第一次,有这么一个人,愿意带着她逃,愿意帮她撑住塌下的天。这也是第一次与人近距离接触。心脏跳动的地方有另一颗心脏跟着自己一齐跳动,这种感觉让她有点想哭。
露露把头埋到侠客的脖子边。这里真的好暖好暖。听着耳边呼呼地风声,她心想就这么一直逃下去,其实也不错。不过,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离开很远很远之后。
一直乖乖窝在侠客怀里的露露,突然笑了。
“侠客哥哥,你的梦想是什么?”她问。
侠客不明白小女孩为什么突然问这么一句。“梦想啊。好像从来没有一个明确的完整的梦想。如果非要安上一个的话,应该是随心所欲地生活吧。”
“我五岁时的梦想是一夜长大,这样就可以每年见一次哥哥。可后来,我知道,就算我长大了,也见不着哥哥。我就立志要当旅行家。”
“为什么是旅行家呢?”
“旅行家的任务就是浪迹天涯。我想去很多地方看风景。我想告诉很多人,我叫露露。不是失去名字,丢掉面孔的怪物。”小女孩嗓音嘶哑稚气。
侠客笑得很温柔。眼睛里像掬着一捧炙热的阳光。“听着露露,我有能力带你走,离开这个地方再也不回来。可是露露,要去浪迹天涯,需要你和我一起努力。我一个人不够。”
露露不说话。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又或许时间过去并不长。
她非常慢非常慢,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讨厌人骗我。”
“我从不骗……咳,我不会骗你的。圣诞节,我带你去巴黎铁塔上看新年礼花。等到春天,我们□本看樱花,再顺便逛街散步看死神剧场版。唔,你陪我看死神,我陪你玩魔兽,你玩盗贼,我玩战士……”
露露怔怔地听着。渐渐想起来了一些。
他们身体周围的景色也开始变幻。
废弃的街道变成一望无际的绿色原野。巍峨壮观的雪山群。清雅幽静的欧式小别墅。别墅门前有颗树下挂着一个秋千。穿白T恤的女孩子把秋千荡得老高。笑声里有青草的味道。推她的男孩戴硕大墨镜配修长仔裤,时髦得像明星出街似的。
一开始,露露贪婪的看着这些画面。
接着她发现所有的画面都似曾相识。心中隐约明白了些什么,却依然什么都不明白。她不知道这些画面是——什么时候,被谁,灌进了她的脑海中。
为什么会如此清晰,如此真切地浮现在自己眼前。
奇妙的画面越来越多。变幻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最后快到她根本看不清。嗡的一声。画面碎成无数碎片,雪花一样朝她飞来。飞至她的眼前。飞进她的脑中。
在剧烈的疼痛和精神的冲击之下,露露晕过去了。在虚拟空间晕过去——
却在现实中醒来。
睁开双眼。浅灰色硬水泥天花板。没有电灯,没有任何事物,光秃秃的。
四面水泥墙,也仅仅是灰墙。没有画没有日历没有涂鸦。俨然是一个废弃的房间。
她转动脖颈,眯着眼睛往透进光的地方看去。□的开放式窗口。无窗框无玻璃。有金色的阳光泻入。
阳光下,有个黑发青年坐在木椅上安静地看着手上的一本厚书。黑色的发丝从他光滑的额头垂下。英俊柔媚的脸,在阳光下平添了一份温润君子般的可亲之意。
不过,她知道,这只是虚假的表象。实质上,这个叫库洛洛的是个无耻狡猾卑鄙的强盗。
从透进的光线程度看,太阳基本正当头顶。她发现自己的记忆还停留在太阳刚升起的早晨。她在餐厅里见到那幅画,继而见到了零。话还没说完。就突然生病了,开始做梦,噩梦,猩红恐怖。
她觉得自己很累。身体竟有一种快要虚脱的感觉。此时的思绪又是复杂纷乱,理不清头绪,看着黑发青年清俊的脸,她竟不知不觉地又睡了过去。
在梦中。她觉得肩膀锁骨的骨头很疼。就像被人打成碎片。又用胶水粘起来一样。再醒来。已经是黑夜。坐在窗户边看书的黑发青年不见人影。只留下一把孤零零的木椅。往窗外去。那个高耸入天的天空竞技场。有彩灯和霓虹闪耀。
等到眼睛渐渐适应黑暗。空荡荡的房间,只有她躺着的床、一把椅子、外加她一个人。无比安静。
大脑渐渐变得清醒。逐步取回对身体的控制权。紧接着,露露感到锁骨肩胛处一阵剧痛。
这种痛的感觉。让她觉得肩膀那些骨头就像是被打成碎片的玻璃器皿,再被重新组合起来,布满了裂缝。而且,每一道裂缝都是一道痛。
轻轻地闷哼一声。露露盯着窗外那处高塔的双眼,瞪圆了许多。几滴冷汗刷的从她额头上冒了出来。顺着耳畔的皮肤,流到了枕头上。
这时,门外响起‘哔啵’的轻响。很像蜡烛燃烧的声音。她艰难地朝声响方向转动头部。米黄色的光晕驱散房间里的黑暗。黑发青年右手端着一个烛台出现在门口。
露露眼神里流露出些许失望。轻声说道:“是你啊鲁西鲁老师。”
库洛洛微微一笑。“你希望是谁?”
“没想谁。”露露声音闷闷地说道,“老师,我这是怎么回事呢?以前生病后身体也会疲惫。可我怎么还有一种肩膀被人砸碎过的错觉。”
库洛洛把烛台放到椅子边的窗框上。“那不是错觉。确实被人砸碎过的。”
“哈?”露露不解的发出一个气音。如果真的碎了,可以不住医院,不绑绷带,不打石膏?鲁西鲁老师,你就编吧!
“放心,玛奇已经帮你缝好了。”
露露再次‘哈’了一声。“你确定骨头用缝的,比用双面胶粘的效果更好?鲁西鲁老师,一天不见,你讲笑话的功力又见涨了。”
库洛洛觑了她一眼之后,拿去反扣在椅子上的书,坐下,开始看书。
露露抿着嘴唇,想起了这几天库洛洛和侠客教她的念能力。看来不能再拿地球的那一套来判断这个世界了。
她注视库洛洛的侧影。“老师,是谁打伤我的?”
“是误伤。”
“喔,误伤啊!那是谁误伤的呢?”露露有点兴奋。
库洛洛微微一怔,转过身来,正视露露的脸。“你准备做什么?”
露露清亮的眼瞳熠熠生辉:“还能做什么!他害得我差点送命,你说我找他做什么?自然是找他负责。让他赔钱!赔钱!赔钱!”
“我看着倒像你要去打劫。”库洛洛笑道。
“劫富济贫、宣扬正义……正是我等10面值戒尼都没见过的新一代青年应尽的义务!老师,告诉我吧,谁误伤的我。”
库洛洛不再看着她。视线收回落到书页上,嘴里说道:“一个叫飞坦的。”
“飞坦是吧!嘿嘿!你最好天天焚香沐浴,祈祷别被我撞到,外加听到我的名字立马退避三公里。不然,嘿嘿嘿,休怪我辣手黑手,皮带外加捆绑。”
“呃,皮带、捆绑,你打算什么时候下辣手黑手?”
“秘、密!”露露语锋微微一顿,兴奋的目光里多了一丝诧异。“老师,我那天听你跟芬克斯聊天,这个飞坦应该是跟你一伙的吧?”
“没错。”
看着库洛洛一副风轻云淡“我们确实是一伙的,有什么问题吗”的表情,露露更深层次地体会到无耻流的精髓。
“你就这样随随便便把他卖了,老师,跟你一伙还真是他的荣幸……”
库洛洛依然清清淡淡的回话:“我很期待你和他掐起来呢。这样,事情肯定会变得很有趣。”
“……”阿拉,耶稣,魔鬼,各路大仙,你们把烂人库洛洛收了吧!
“礼尚讲究往来。我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轮到你告诉我,那个火车飞天的空间是怎么一回事。你的念能力?这是说你根本不是强化系,是特质系?也就是说,你隐瞒的事情不止念的系别?还隐瞒了你已经会了必杀技?”
作者有话要说:
☆、库洛洛的微笑
“……显然,你猜的……”露露停顿了一下。表情变得一本正经。“鲁西鲁老师,你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二选一。”
“呵,还用选?”
“……”露露忧郁了。库洛洛这话的意思‘不要跟我谈什么二选一,你是没有人权的’。呜……,她是没人权,可再如何没人权,总不能任由别人一直欺负啊!!
双手攥成拳头,她对着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青年质问道:“你不说礼尚往来吗?”
库洛洛的眼睛盯着书。目不斜视地“嗯”了一声。
露露沉着脸:“我怎么往,怎么来,是我的事。”
听着她极为无礼的话,库洛洛不急不慢地说道:“露露,你想知道你怎么受伤的吗?”
……当然想。露露嘴角微微一滞。这是威胁,或是变相的诱惑?一直以来,他说出的问句,看似选择权在她手,实际上容不得她半点选择。
露露愤慨地说:“库洛洛?鲁西鲁,你不愧是教社会学的,识人辨心,以势迫人,做起坏事来真顺手。”
库洛洛轻轻一笑:“一般一般。”
“……研究社会的果然都有够无耻的。”露露咬牙,“我确实是强化系。这是真话。那个很科幻的空间,跟念能力没有一毛钱关系,这也是真话。”
库洛洛脸上并没有吃惊的表情。“那个空间,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靠!还‘吧’什么‘吧’!这个语气分明是个肯定句,还故作随和地加个疑问助词!哎呀!最讨厌这种明明就是j□j,却非要假装民主的人了!露露在心里腹诽并暗中竖中指。“这就要问上帝了。我个人推测跟餐厅的油画有关。”
“画。”库洛洛别有深意地停顿了半秒钟。“那幅画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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