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这种地方还是上高中的时候,那时的我根本没留意过餐馆中水的味道这种小细节。
“是嘛,真遗憾。”
他表现出极度轻微的失落,我看不出他有一微米的情绪下降。
“听起来你一点都不觉得遗憾。”
“嗯,因为我还没打算放弃。”
他以严肃的态度,超脱地抛出了这句宣言。我感觉不到他没有丝毫的不快,只是多少有些缺乏感情。
拘泥于那种东西,分明对任何人的人生都没有益处。
意大利面连同面包和沙拉一起端了上来。我决定狼吞虎咽地吃上一顿。
“大吃一顿。”
“与效果音相反,你吃蔬菜的时候还真是细嚼慢咽呢。“
干嘛要用这种钦佩的口气啊,你这爱欺负人的天然呆。
“那是因为没有蛋黄酱,吃起来不舒服。”
我四下里找了找,桌子上没有装蛋黄酱的容器。话说回来,基本上每家店里都没有。
岂有此理,都是卡路里的错。
“你是喜欢蛋黄酱酱的类型?”
“‘爱丘比’的类型。”
我放弃了寻找,用叉子扎向生菜叶。
正当我与沙拉的决斗如火如荼地进行之时,他十分享受地把柔软的羊角面包赛进了嘴里。
但是,我先吃的可是沙拉啊,很费力的——我知道就算摆出这个事实也绝不会有好报的。当一个人与别人开始进行同一项作业的时候,他如果觉得自己的工作更加辛苦,就会开始期待之后在适当的时机里会迎来正面的报偿以抵消负面的辛劳。但是,这种幸运往往是不会降临的。
如果不想受到损失,从一开始就要时刻注意防止陷入被动。肤浅地相信以后还能够恢复如初这种想法是要坚决杜绝的。因为,把自己关在家里的经历使得现在的我,对于未来,心中只有不安。
我一边想着,一边将洒上了奇酸无比浇汁的蔬菜大口塞进嘴里。在心情的对比度也逐渐变得晦暗的氛围中,这顿久违了的免费的晚餐继续进行着。
之后我们不疼不痒地聊着天,翻开放在桌上的菜单对着上面菜品的照片品头论足一番,令人愉快的时光一点点过去。店里的客人快要走光了的时候,我们俩起身离开。
他去前台结账,我一个人先走到店外。相比来的时候,晚风的触感变得更加浓厚。在风轻抚过的肌肤上,产生了一种水滴凝结的错觉。虽然气温微冷,这夜晚仍然让人神清气爽。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他从店里出来,宣布今天就此解散。
“啊?”我故意表现出了反感。说实话,其实我一点也没有不满。
“你看,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想该各回各家了吧。”
“也对哈。嗯,好吧。”
想来我也很难舍得开口道别,正好借此机会。
我再次与他面对面,说道:“今天谢谢你请我吃饭。”“哪里哪里,你陪我踢球,应该是我谢你才对。”
“哪里哪里……”我们俩谦让地笑起来,把相互之间的给予与索取衬成了美好的事物。
“啊,最后……”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像电脑死机了一样,虽然依然照常呼吸着空气,感受着声音和热量,却无法正确地执行机能。
“还有事……”我试探地催促了他一下。“嗯。”他回答了我,但却没有下文。
过了一会儿,当身后的自动门开启并有客人走出来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
他挺直了身体,眼睛并没有看着我而是出神地望着面前的世界。
“可以请你来帮我画画吗?”
他那紧贴在心口上的指尖轻轻地敲了一下,视线变得游离。那一瞬间,他屏住了呼吸。
“只要有空的时候来就好。就算是借别人的手,我还是想画画。”
他说这一句话好像是为了突出强调自己。
至于话里包含的意思是什么,我没能读懂。
他那与其他人全然不同的、色彩鲜明的个人感情,正强烈地动摇着。
“我,能信任的人很少。但是你开朗大方,有种不可思议的人格魅力。而且绘画的造诣好像也很深……”
他好像继续对我说着些什么,但我的大脑根本没有处理,直接扔在了一边。
现在我光料理自己的事就已经手忙脚乱了。
绘画——我所画的作品都是毫无意义的东西。
……那么,如果是帮别人画画呢?
别人的画作,而我只是在其中帮个忙。以这种形式参与到绘画中——
我的迷恋,将去向何方?
我不想画画,
亦或是,
不想画自己的画——
究竟是哪一个。
☆、第三章 日常的命运
好难,这样下去就只能去逛大街了。
要是重复着喝茶——到处走——喝茶——没有目的地逛街——喝茶……如果只是这样就能让她喜笑颜开,那名为爱情的调味料是必不可少。不过从前提开始就已经崩溃了,因为我必须自信满满地交给她一份写着约会禁止事项的作业。
我打了一个哈欠,看着活页纸。墙上的挂钟已经指示着交作业的明天的到来,现在已经成为了今日。我已经很久没有熬夜到子时以后了。
平时我都是十一点前后就睡觉,连准备大学入学考试的时候都没有熬过夜。本来,人就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清醒的。连在去大学的电车上都是和睡魔作伴,不过只有睡魔和我作伴本身也挺有问题的。
但现在有她在我身边,除了她以外我可以抛弃任何东西。
“唔——”我把脚搭在桌子上,自言自语起来。今天我也手握着那把小刀和她在一起。
首先面对面用餐是不行的,两个人一起去特定的娱乐设施也是不行的,禁止逛街买东西,要是规定了这三点,约会就极度困难了。
喝茶是没有问题的吧,应该。白天都一起在学校里面喝过茶了,之后就是慢慢地一起走,没有目的地,在街上徘徊,就好像要找个栖身之所的旅人一般。大街上的咖啡店倒是如同绿洲一样散落在各处……但是她会喜欢吗?至于我,我只要和她说说话,看着她的喜怒哀乐,就已经绝顶满足了,但我还是希望对方也能和我一样开心。
“其他的,就只有山……海……”虽然我想去,但是仔细一看,一起去观光地也是禁止的。观光的定义因人而异,但游山玩水肯定是绝对禁止的。
而且上山肯定不是好主意,她眼下正在被好几个跟踪狂缠着,没有必要故意跑到人烟稀少的地方去……那么,不约会会不会比较好呢?可是她又会自己跑到学校来,似乎并没有说什么危机意识。
“唔……”
要是遇上飞机失事,肯定有很高的概率会死亡。但是飞机又那么方便,需要搭乘飞机的人必定很多。和她约会,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至少,对我而言那是十分有魅力的事情,是我渴望的事情。尽最大努力想出一个没有危险的方法的话,那是再好不过了……但在现在的条件下,实在是强人所难。
另外,不能去海边也有别的理由。我虽然有一瞬期待过她的泳装,但她本来就不可能穿着这种东西来见我。大概把我埋在沙滩里后她就自己一个人回去了吧。我不想死,死了就见不到她了。为了我自己不能死,因此为她而死就变得十分困难。
……且不论约会是不是需要赌上性命。还是先把脑子里的烦恼放一放,回到本来的话题里面。
要说希望的话,也就是关于娱乐设施的条款。也就是说能在没有娱乐的设施里找点乐子就好了。去公民馆打乒乓球吗……以前和妹妹曾经一起去过,那时倒是挺开心的。
那就把它作为一个候选吧。然后又开始逛街,寻找着第二个约会的地点。总之大方向就是要让身体动起来。
“唔啊……”
听起来像是睡迷糊的羊在叫一样,原来是睡糊涂的妹妹。她从走廊里过来,揉着眼睛,看着我屋子里还亮着灯,就摇摇晃晃地过来。眼皮基本都没有睁开,迈着不安定的步幅靠近我。
“你在做什么……?啊莫唔啦……”
就好像在嚼着东西说话一样,冒出来的都是些没有轮廓的词。我努力翻译了一下,
“那么晚了在做什么?我在写作业啦。”
“组也?”
她噗通一下跌到在地上,叫了一声“好痛——”,然后就翻倒在地上躺着。不久就喃喃地安静下来,为了避开电灯的光线,用手挡着自己的眼睛。就好像喝得烂醉的小职员一样。
“嗷焉喂……”
似乎是在叫我早点睡。地板上太硬,于是她频繁地弓起身子,微微调整着背部接触的姿势。
“你才是,你来做什么啊?”
“额所——”
“厕所?”
“嗯——”
她没有点头,而是用指尖弯了弯表示同意。然后脚趾头也开始互相磨蹭,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喂,不要尿在这里啦!”之后清理起来太麻烦了,就和以前一样。
“交给你了——”
她悠悠地把手抬起来,看起来真是摇摇欲坠。接着她在地上蜷着,呼吸变得平稳,似乎就要入睡。妹妹的优点之一就是在任何地方都能睡着,不过这样下去可就惨了,于是我摇着她的肩让她起来。
“喂!十七岁!赶紧起来啦,不然要被人笑一辈子的!”
“困——”
“回你屋子里睡!”
“都是你的错——”
“啊?我的错?”
“嗯——”
她垂下脑袋,似乎是要点头同意。
“唔——对不起。”我试着道歉,被道歉的那一边应该不会不开心才对。
“唔——”她似乎有一点点满足了,于是飘飘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意识清醒了感觉到了尿意,叫着“啊呀呀呀”从走廊跑了出去。
“这妹妹真是……”
算了,本来也是睡迷糊了。虽然平时也有点这种感觉。
“唔啊……啊……”哈欠连天听都听不下来,脑子里想得太多,更困了。
我坐在椅子上,把脚搭在桌子上,背靠着靠背,看着天花板。
射过来的灯光刺得眼睛生疼,我把生锈的小刀举起来。
“……约会……”
脑子里想出许多东西,其中一点让我现在很想在夜晚的街道上奔跑。……去跑一圈吧。我可真好,没有跟踪狂跟踪我,晚上可以随便跑。她肯定不可能跟我晚上出来,本来我也不想被她当成心怀不轨的人。
我从房间里出来,走下楼梯站在门口。家里不但有鞋柜,连混凝土的地面上也到处都是鞋子。妈妈说过随便穿自己喜欢的,于是我就随便找了一双蓝色的鞋子。
妈妈平时都会把没有人穿的鞋子每天都仔细地擦干净,似乎是有什么讲究。我虽然不知道其中的原由,但大抵知道是那是和我出生之前的事情有关。
只是,妈妈拿着这些鞋子的时候,视线总是会透露出些许怀念,怀念大抵都是和寂寞相伴的。
从厕所出来的妹妹清醒地问我“你去做什么?”
“我出去跑一圈。”
“啊?”
她的疑问和哈欠连在一起,发出含混的声音。我笑着说道“我去去就回”,于是悄悄关上了门,跑到了外面。夜晚的空气比我从学校回来送她到车站时更加寒冷,如同一块披巾一样从头到肩冷落下来。
也许这披巾会随着我的奔跑而融化吧,和烦恼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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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里有十二分困意,根本不想做其他事情,但是意识却没法平静下来。
并不是处于很浅的睡眠,而是在床上翻来覆去,焦虑就好像脑子被吃掉了一半一样,想要喷发而出。这种夜晚偶尔会降临在我的身上,如同初级的地狱一般。
昨天我也没睡好,好不容易上半身安稳了,下半身却发出了洪水警报。磨磨蹭蹭到了一楼的厕所,解决了女孩子的个人问题以后,正准备回到被窝里继续睡觉的时候,脑子却又清醒了一半,拷问又一次开始。睡不着,只能不停地反复摩擦着床单翻滚。
耳鸣真让人抑郁,我用耳朵狠狠地蹭着枕头,想要消去那些声音。但还是有耳鸣的声音,唔……于是我选择了听音乐,把耳机塞进耳朵,播放起一直放在破旧便携播放器里的CD。只是,在这一系列过程中我的脑子却更加运作起来,像是走过回忆的走廊一样,想起那昏暗而略带湿气的美术馆。
那个建筑本身如同一层薄薄的玻璃一样,建造起一片飘渺的苍白色。馆内如同展品一样精雕细琢,虽然有人却没有一丝声音。大家都如同站在画前的人偶一般,被吸去了魂魄。
不知道那是天赐的才能,还是努力的结果,总之常人的视线被囚禁在了异世界中。
一旦窥视了那些被区别为天才的人们表现出来的具象,常人的思考就会停止。那是为了保全自己的行动。那是一种憧憬,对同一个种族却改变了世界的人的憧憬,为了在这种憧憬之下不发狂,必须保护着自己的身体,把内心交出来,放弃一切思考。
彻底明白了放弃思考的身体无法理解天才们表现的事实,和身体相连的灵魂产生了动摇。
才能本身就和味噌汁的味噌一样,虽然调整味道需要学习该用多少量,但如果连味噌都没有就没法做味噌汁了。
没有才能,就什么都做不了。
才能。说好听一点,就是适性。无论什么工作,什么运动,还是和创作有关,都必须需要这一点。经常听到有人问“怎么样才能成为XX呢?”,我想除了“因为需要才能做前提,你是没办法的”之外的所有回答,都充满了欺骗和谎言……啊,我也想要一点啊,红味噌,啊不对,才能。
向那司掌偶然的神明乞求在自己出生之前就大发慈悲,其难易度已经只有穿越时空才能讨论了。哎,只能看运气。
谈运气倒是十分容易,只要有就可以了。要是不在自己眼前的某个不知名的人物的不幸能让自己换来幸福,那只要不察觉到他人的不幸,就只是单纯的幸福而已。而且事物的发展总是在不断前行,运气的速度又往往超越了才能。
好运的人,周围都很昏暗,但自己却在闪闪发光,绝不会注意到周围的情况。自己的前景十分明朗,自己的未来十分光明。虽然是最理想的情况,但问题是运气无法通过努力获得。
最后才需要努力,那才真是残酷,而且不便。
例如运动系的社团活动,高中三年比谁都努力最后还只能做替补板凳的人很多,只是直面这种现实的话,谁都能够理解。但是有人刚升上了三年级,却被新来的顾问讨厌,虽然前两年都是主力,却在高中最后的夏季大会变成替补。
闲话休提。
在困境中努力虽然是人人都可以做,但却不是万能的。
但是我却不能不依赖这条唯一的道路。初中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没有绘画的才能,但相信着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