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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让她难解的是,那池睿轩从初见之时便句句嘲讽,从头到尾似都是针对她而来,而她除那次山寺见过他一面,并未再照过面,“针对”一词着实让人有点费解,而在他为青玉治疗时,更是不许半个人在场,这更加让她觉得古怪。
青玉高烧不退,锁骨断裂,受不得颠簸之苦,自然就无法另移它处,无双本就有些愧疚,池睿轩就吃准了这点,一番言辞激励加之密切关注,无双不得不担起负心负情的头号罪名,一肩挑起照顾病人的重任。
种种内外干扰,致使无双至今也无法准确拿捏池睿轩和青玉的关系。
不管如何,他治了他的病,她倒是勉强可以忍忍的。
无双轻轻弯下身,以着极其轻慢的动作,小心翼翼的将滑落在地的衣衫拾了起来,衣上特有的清冽气息不经意的钻入鼻间,让她有了一瞬的恍神。
自己向来是想怎样就怎样的人,现在居然想着要为一个人,去忍一个自己极为看不顺眼的人……
为什么?
是的,为什么?
她和他本是有着两种不同人生轨迹的人,如果不是起初那些荒诞的理由,荒唐的人,她想,他们一辈子可能也不会有半点交集,然而,就这么好巧不巧的,偏偏是他,恰好是她,就这么简单的成了夫妻。
那个曾让她万般排斥的婚姻,万般想要脱离的牢笼和枷锁,却因……却因是这个人……
让她有了一丝犹豫和眷恋……
无双抱着衣衫,怔立了许久,忽得伸出手,探向青玉的眉间。
远山如描,藏锋纳锐,这双眉眼有着不显山不露水的温润,鼻廓悠醇,唇薄而幽,那笑意层层叠叠从这张面容上绽放的时候,她似也听到自己的心如花瓣层层剥落,悸动如雷。
原来,听自己的心开放的声音,是这样的美妙。
就在无双出神的功夫,那双眼睛以着猝不及防的明亮,直直的照入无双的眼底,将那里一分一毫的柔软都瞧的分明。
那眉,那眼,那轮廓,以着无双熟悉的纹络,轻巧的绽放,温柔的令人心惊,“打搅……夫人了。”
看着自己尚流连在某人唇上的手,一刹那的怔忪之后,瞬时袭上的是当场被人戳穿的尴尬,轰然一声,耳边嗡嗡直鸣,无双大窘,急急的直身,“你……你……”
青玉不紧不慢的捉住尚来不及撤回的指尖,倦懒的眨了眨眼,他的声音有着少有的沙哑,低沉之中,多了些魅惑,“我、知道我醒的、很不是时候……”
岂止是不是时候,简直就不该醒!
他一说话,她的指尖便能触到他温软的唇,本已红透的某人,更是浑身如烧,无所适从。
“那个……我……我……给你叫大夫!”无双头脑中乱马齐奔,一把抚掉了青玉的手,转身就要往外奔。
“小心点……”看着某人险些被床边的凳子绊倒,一路跌跌撞撞的冲出去,青玉微微摇头,轻叹一声,慢慢浮现的笑容里不知不觉的漫上了宠溺的味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有点渴……而已。”
“哐”门被无双甩在身后,确定四周无人后,她才稍稍放松,狼狈的靠在一侧的墙上,用力的捂着心口,极力想控制住狂跳不止的心脏,过了许久才发现,根本于事无补。
原来,她的心也可以为一个人跳的这么狂野。
原来,她也会因为一个人的某个笑容,惦念不已。
原来,她也会有面对一个人,仅仅是温颜轻语便手足无措的时候。
原来……
原来,她也可以为一个人,无法平静,即使是很用力,很用力……
92。琉璃盏,醉言欢第一百一十一章
池睿轩漫不经心的为青玉号过脉,确定他除静心休养,好好疗伤外,再无其他大碍,无双这才彻底放了心。
青玉这厢刚刚醒转,便要回府,无双直觉要阻拦,但看到青玉那双含笑的眸子,便想起自己方才的狼狈模样,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既然他执意要回,必是有所估量,那她为何要拦,想想索性不言不语的缩到一边,做透明人去了。
池睿轩也不阻拦,依旧是那副文秀古怪的模样,连最基本的医嘱也直接省略了,只是挑着文秀苛刻的眉,睨了无双半天,古古怪怪的说了一句,“该怎么做,洛夫人应该清楚吧?”
“不劳您费心!”无双丝毫也不客气,没好气的挑挑眉,在这受了三四天的闲气,得空必得舒舒心胸。
池睿轩哼了两声,撇撇唇,浑然对某人不算保证的承诺持七分不信,“那最好!”
自此开始到两人坐上马车,便再也没看到池睿轩,马车启动,无双漫不经心的挑起车帘,忽然看到了站在楼栏边的绝丽女子,穿着一身烟色的素裙,轻巧的挑着秀眉,状若无心的投来一瞥。
恰无双挑起车帘,悄然承接了那倾城一顾,女子眉眼轻勾,精美的五官上旖旎流转,尽是倾国倾城的姿颜。
好久不见呢!
无双唇角微弯,抬起手准备打个招呼,目光转呈间乍然看到了另一侧窗后的男子,他面前支着一个大大的画板,手握一支笔,眉眼柔光缱绻,目不转睛的瞧着对面的女子发呆。
想想那人平时的恶嘴毒舌,嚣张跋扈,无双忽而想到了一句话,“问世间情为何物,端得是一物降一物啊!”
无双莞尔一笑,举起的手轻轻的落到了鬓边,抚了抚秀发,目光微斜,意有所指瞥向池睿轩,那女子随她目光微转螓首,似是暗暗的嗔了她一眼,继而翩然转身走进了室内,只余另一边兀自痴立的儒衫男子。
马车中速行驶,不紧不慢的蹄嗒声幽幽传来,青玉昏迷多久,她的心便高吊了多久,如此骤然松弛下来,疲乏之意便点点升起,睡意霎时袭来……
“嘭”忽然一声闷响,青玉未料到,端端坐着的人,怎么就一头撞上了车壁,这片刻的功夫她也能睡着?
无双这一撞显然不轻,她却只是捂着头,眼睛睁得奇大,盯着车壁半天也未出声。
“还好吗?”想来应是这几日日夜劳累所致,青玉柔声问道,安慰的手刚伸到一半。
无双骤然转过脸来,一脸的惊恐,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这一声问的青玉甚是摸不着头脑,他将手在她额上探了探,并未发现什么异常,那为何突然说起胡话来呢?
无双问了那一声后,便端坐一旁不再出声,眉头紧锁,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让她突然如此异常的人,是已经被她遗忘了三天的人——凝雅!
那日出来时尚寻死觅活的女子,如今怎样了?以洛老夫人专断独裁的个性,断不可能中途放弃,这三天功夫,该是可以做下不少事吧?那如果……
明明答应了别人的事,怎么能转头就忘了个干净,如果凝雅当真出了什么事,自己岂非会愧疚一辈子?
无双越想越是懊恼,青玉微微挑眉,看她将一张清丽的面容,生生的纠结成了一副苦大仇深的婆婆脸。
两人到了洛府片刻,宏伯便已闻讯赶来,他看了眼心神不定的无双,笑道,“少夫人随少爷出门采办,必是非常辛苦,我方才已经派人唤了香雪两人,该是准备好了,快些去休息吧。”
无双点点头,扭头看了青玉一眼,犹豫着走了两步,宏伯身为洛府的管家,许多事张罗起来都要经由他手,那么……
无双转身,宏伯毕恭毕敬的立在青玉身侧,青玉见她游移不定的模样,眉眼轻舒,温笑如风,“回去好生休息,其余的不用多想。”
不用多想?多想什么?又怎能不多想呢?
无双只得点头,看着宏伯领着青玉一路往左而去,依方向来看,应该是洛老夫人的居所,那想必是许多东西都已经定了。
看着缓缓而行的背影,依旧挺拔清逸,如青竹般韧而弥坚,她才想起应该交代一声的,一旦回到这偌大的宅院,必是免不了一番劳累。
香雪、冼瑶二婢一见到无双,便齐齐扑了上来,“小姐,你总算是回来了!”
“小姐,你明明告诉我们说是要去探探底,怎么突然就是和姑爷去靳阳采办冬衣了?等到天明你都没回来,你知道我们多担心么!如果不是玄侍卫,我们……”
无双举手止住了香雪的喋喋不休,问道,“雅小姐可还好?”
听了无双的话,香雪的眉不自觉的跳了跳,斜了冼瑶一眼,目光开始四处游离起来。
无双直觉不好,霎时眉拢如山,“快说怎么样了?”
香雪咬了咬唇,冲口而出,“她……”
冼瑶极快的扯了扯香雪的衣襟,香雪立时的禁了声,无双瞧得分明,刚待发作,却听冼瑶道,“小姐不必担心雅小姐,她很好,她的事老夫人已经替她定了。”
“定了?怎么定的?雅小姐没再寻死觅活?”
“开国元老之后,当朝二品大员,还未过门便已被御封了‘诰命夫人’,还不好吃好喝好睡,有什么好寻死的?”香雪微微撇唇,言谈之中不乏讽意。
当初那个寻死觅活的女子,累得自家小姐连夜奔波,只道是遇着了个敢为自身抗争,追求真爱的勇敢女子,谁知转眼之间便已然换了模样,怎能不叫人感慨?
无双微微有些诧异,询问的目光落到冼瑶身上,“真的?”
冼瑶嗔怪的瞪了香雪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终究是妥协了吗?说好了要等她的,转眼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应承了?
是因为等不到她,绝望了,所以妥协了吗?是因为明白自己最终抗争不过命运,还是因为勇气不足?亦或是因为爱不够深,不足以用生命、用后半生做赌注?
肯以死亡去拒绝,却不愿活着去抗争,她只是这样一个人么?
呵,人啊!
总是会那样,轻而易举的就低了头……
93。琉璃盏,醉言欢第一百一十二章
一辆双骏牵引的豪华马车,在开阔平坦的官道上快速行驶,路两侧的风景倏忽而来,飘然而去,霎时便被抛出老远。
无双懒懒的靠着车窗,破天荒的没有睡着,只是百无聊赖的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不时拾一颗乌溜溜的梅子扔进嘴里,酸甜的汁液在唇齿间化开,刺激着她的味腺,让她微微的眯起了眼睛。
马车轻轻晃悠,晃得人格外的懒乏,如果不是靠这乌梅的酸甜提神,无双怕早已约会周公去了。
唉,无双忽得长出一口气,马车里虽是宽敞舒服,却只觉少了些什么,是什么呢?
无双微微蹙眉,趴在窗上,窗外急掠的风,飞速地从她发上掠过,她将手臂伸出窗外,袍袖御风飞快的鼓了起来,竟隐隐有种飞翔的感觉,这种感觉太过熟悉,熟悉的让无双微微兴奋。
是了,马车里少的是感觉!
少的是那种策马扬鞭时的开阔舒畅快、肆意轻之感,那种只身游走山川大河时的自由自在、酣畅淋漓之感!
嫁入洛府的日子安宁平和,没有刀枪剑戟,没有腥风血雨,没有奇闻佚事,没有了那些麻烦,却也没了许多热闹,以至于她都快忘了,忘了当初那策马狂奔的江湖生活是什么样子了。
是什么,究竟是什么,消磨了她那份肆意的心情,再不复原来的样貌?
车外的风景愈加的荒凉,而车速不知何时渐渐的慢了下来,失去风的支撑,宽大的袍袖软软的垂在车壁上,无双忽觉得索然无味,懒懒的从窗外缩了回来。
无双目光微微一斜,恰好看到了坐在一边看账目的青玉,是的,车内不止她一人,然却比只有她一人时还安静。
那个男子静静的闲坐一隅,饶是如此便已无端的挺拔隽秀,修长的指间擒着一杆小笔,不时的在书页上圈圈点点,只不过是昏迷几天,便已堆积下了如山的活计。
她从未见他骑过马,是不会还是贪图舒适,无双知道一定不是后者,因为他的马车不管到哪都堆了许多东西,除了账本就是书册,他坐马车是为了尽可能的节省时间,去做他该做的事,而非他想的事。
这样一板一眼,斤斤计较的人生会不会让他觉得无趣呢?
无双忽然觉得有些遗憾,像他这样只懂得为利益而活的人,一定是不懂的,不懂在舒适的马车中他究竟失去了什么,失去了一个怎样体验飞翔的感觉……
无双的目光并未换来任何的注意,她忽而勾唇一笑,同处在一个空间内,他就在她回首就能望见的位置,即便像这样他做他的事,她想她的事,两人不曾有过一言片语,却能让她感受到其中的安宁,从未有过的心安,而她不愿打破这种宁静。
很少能见到一个做什么事都能配得上“专心致志”四个字的人,而他就是一个。
当他专注一件事的时候,眉目清凛,唇韵悠长,认真的他依然是那般俊雅从容,只是多了分沉静,少了分柔和。
无双忽而想到了那一日,他着一袭玉色衣衫,手执一柄发黄的油纸伞,步态雍容的自雨幕中走来的样貌,漫天斜织的雨丝,及因雨势渐大氤氲起的薄雾,尽皆成为他飘然而来的背景。
那个男子的所有注意力都在那无限延展的青石街道上,而后油纸伞微微后倾,雨幕中那一双蕴藉温和的眼眸,淡雅从容扫落在她身上……
那一幕情景,宛如一幅延展无边的水墨画,带着浓郁的水雾,氤氲进她的眼,漫进她的心,渐而潮湿,渐而温暖,满满的拘了一怀的汹涌,不可抑制。
无双忽得一惊,只不过一个擦肩而过的眼神和背影,竟似在她心中生了根、发了芽,若不是这番触及,她竟不知自己会记得那么深,那么牢!
青玉左肩微动,眉头微拢,一笔尚未圈落,忽觉手上一轻,手中的笔已然不知去向,他诧异的抬头,眼神中有刹那的茫然,看到无双拿着笔微微怔忪的模样,疑道,“怎么了?”
无双似也未自己的举动感到茫然,她看看自己手中的笔,再看看一侧不解的青玉,眉目忽敛,轻轻的将笔放在砚台边,“累了,就先歇歇,你的伤还未痊愈。”
看看面前堆积的卷册,青玉微微一叹,合上面前的账簿,向着无双眉眼轻勾,温润一笑,柔声道,“也好。”
青玉伤势恢复较好,不知情的人,根本瞧不出他是大病